趙志敬事後的處理,更是讓焰玲瓏刮目相看。他沒有因為殺了洛青陽而得意忘形,反而立刻意識到危險,果斷撤離。
他路上撒錢散播訊息,高調宣稱殺人,看似魯莽,實則深諳人心和局勢,巧妙地將禍水東引,為己方贏得了寶貴的喘息和恢復時間。
他對外表現得高深莫測,震懾宵小;對內則細心照料傷員,安撫人心,甚至連洛雲飛這個“敵人”的徒弟都考慮到了,帶上船救治。
這一連串操作,哪裡還是一個“草包”能做得出來的?簡直像換了個人!難道真是生死之間,讓他開了竅?還是說……他平時那副樣子,根本就是偽裝?
焰玲瓏不得不承認,趙志敬這個人,似乎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麼簡單。而且,不管怎麼說,趙志敬這次救了她,是實實在在的救命之恩。
這份恩情,她記下了。只是,以她的身份和目的,這份恩情將來該如何了結,又成了新的難題。
這幾日,關於“全真雙傑”的名號,已經開始在沿江的城鎮、碼頭悄悄流傳開來。版本繁多,細節誇張,但核心內容大抵相同:
尹志平,孤身闖入黑風盟據點,連斬其座下令人聞風喪膽的“四大金剛”中的兩位——擅使幻陰指、殺人於無形的“蝕骨閻羅”,以及力大無窮、手持雙錘的雷萬壑!戰績彪炳,武功深不可測,已然是年輕一代中的絕頂高手。
而趙志敬,則被描繪得更加傳奇。傳聞他因緣際會,與嵩山徐家的大小姐徐若夢相識,兩情相悅,卻遭橫行霸道、覬覦若夢美色的藍家惡少藍敬橫刀奪愛,強擄若夢。
趙志敬為紅顏一怒,單槍匹馬(傳聞如此)殺上藍家,揭露其滔天罪惡,鏖戰群魔,最終在“鐵臂神劍”洛青陽的干涉下,仍以無上智慧和驚人武功,將藍敬和藍家滿門惡徒盡數誅滅。
更在最後關頭,於千軍萬馬(誇張)之中,一劍斬下趕來救援、實力更強的洛青陽頭顱!英雄救美,快意恩仇,鏟奸除惡,連殺兩大惡勢力首腦,風頭一時無兩。
甚至在一些說書先生和江湖閒漢的口中,趙志敬的本事和膽魄,隱隱已壓過了“只”殺了兩個黑風盟金剛的尹志平一頭。
原因無他,尹志平殺的是臭名昭著、但背後隱隱有朝廷某些勢力影子、常人諱莫如深的黑風盟,雖是大快人心,卻也讓人不敢過多議論。
而趙志敬殺的,則是盤踞地方、作惡多端、與許多“體面人”有勾連的藍家,以及名聲不錯、實則道貌岸然的“鐵臂神劍”,故事裡還穿插著英雄美人的風流韻事,更符合市井百姓的喜好和想象,傳播起來自然更快,也更容易被添油加醋。
焰玲瓏聽到這些傳聞時,心中唯有冷笑。滅藍家,靠的是尹志平、老頑童、小龍女這群怪胎;殺洛青陽,七分靠運氣和洛雲飛的牽制,三分靠他關鍵時刻的狠勁和隱忍。沒有眾人,他趙志敬早就死一百回了。
可偏偏,最後站在臺前、享受這潑天名聲的,是他趙志敬。尹志平重傷昏迷,老頑童不慕虛名,幾個女子更不會去爭。這名聲,就這麼陰差陽錯、卻又似乎順理成章地,落在了趙志敬頭上。
更讓焰玲瓏覺得有些荒誕又不得不佩服的是,趙志敬本人,在有了這偌大名聲之後,非但沒有得意忘形,四處招搖,反而比之前更加低調、更加謹慎,甚至……有些“裝”得過了頭。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真論武功,他差得遠。擊殺洛青陽,佔了天時(洛青陽重傷、心神被牽)、地利(偷襲死角)、人和(洛雲飛拼死阻攔)的便宜,若是正面對敵,莫說洛青陽全盛時期,就是隻剩三成功力,也足以在十招內取他性命。
他冷靜地分析過,藍家不過依附虞家的一箇中等家族,就豢養了藍蒼穹這樣的五絕高手,數名準五絕和超一流,以及眾多好手。
洛家能與藍家“至交”,實力只強不弱,就算死了一個族長,族內至少還有準五絕甚至五絕級別的高手坐鎮,超一流更不會少。
更別提虞家那樣的龐然大物,傳承數千年,底蘊深不可測,內部派系林立,高手如雲,究竟隱藏著多少老怪物,他根本無法想象。
現在眾人人人帶傷,實力未復,老頑童和月蘭朵雅只恢復了七成,尹志平更是重傷不起,一旦洛家或者其他相關勢力(比如虞家某些派系)回過神來,派真正的高手追來,後果不堪設想。
在這種情況下,一味地悶頭逃跑,只會顯得心虛,告訴敵人你已是驚弓之鳥、強弩之末。只會引來更兇猛的追擊。與其被動挨打,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主動出擊——至少是輿論上的主動。
所以,趙志敬必須“演”。他必須在外人面前,維持那個“深藏不露”、“一劍斬洛青陽”的“中年高手”形象,雲淡風輕,高深莫測,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只有這樣,才能讓那些蠢蠢欲動的探子、乃至可能存在的追兵投鼠忌器,為自己這邊爭取寶貴的恢復時間。
哪怕趙志敬這番“虛張聲勢”在焰玲瓏看來有些冒險,甚至有些“自作聰明”,但她也必須承認,這或許是當下局面中,唯一可行、甚至算得上“高明”的策略。至少,他成功地攪渾了水,讓敵人在混亂和疑慮中,不敢輕易下死手。
這幾日,陸續遇到的那些形跡可疑的船隻和人物,都被趙志敬獨自出面應付了過去。
他或冷漠,或淡然,或偶爾流露出一絲不耐煩和高高在上,將“高手”的架子拿捏得十足。那些探子見他如此鎮定,又摸不清船艙內虛實,果然不敢造次,試探一番便悻悻離去。
但焰玲瓏知道,這種偽裝,撐不了多久。洛家不是傻子,一次兩次試探不出,必然會加大力度,甚至可能請動真正的高手。趙志敬的把戲,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當然,趙志敬的高明之處還在於,他帶上了洛雲飛。如果當時將洛雲飛留在原地,或者殺人滅口,洛家很容易就能從現場痕跡和屍體上推斷出當時的真實情況——比如洛青陽並非在與趙志敬公平決鬥中被殺,而是被偷襲;比如眾人中毒已深,傷勢嚴重。
帶上洛雲飛,一來保全了這個良心未泯的年輕人(當然,也有利用其牽制洛家、獲取資訊的考量),二來也斷絕了洛家第一時間從洛雲飛口中得到準確情報的可能。雖然當時眾目睽睽,殺一個失去反抗能力的人不妥,但這份思慮,確實周全。
就在焰玲瓏心中思忖,目光落在趙志敬略顯緊繃的背影上時,江面上異變陡生!
只見一艘看似普通、打著漁家旗號的小舢板,從下游方向順水而來,不偏不倚,正朝著他們這艘船靠攏。
船上站著三四條漢子,雖作漁夫打扮,但個個眼神精悍,太陽穴微微鼓起,身形沉穩,腳下如同生根,在搖晃的小船上穩如泰山,顯然身懷不俗武功。
為首一個滿臉橫肉、面板黝黑的壯漢,隔著數丈遠便扯著嗓子喊道:“前面的船家!可要上好的米酒和鮮魚?剛從江裡打上來的,便宜賣了!”
趙志敬心中一凜,來了!而且這次來的人,看氣勢就比前幾撥強得多,恐怕是洛家或者虞家派出的硬手,來者不善!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負手而立,只是微微側頭,目光淡漠地掃了那幾人一眼,並未答話,彷彿根本沒聽見,又彷彿不屑理會。
那壯漢見趙志敬這副做派,眼中閃過一絲怒色,但隨即又強行壓下,繼續喊道:“喂!聽見沒有?買不買給個話!”
趙志敬依舊不理,只是目光投向更遠處的江面,似乎在看風景。他在等,等對方先沉不住氣,或者……等船艙裡的老頑童察覺到動靜出來壓陣。
他一個人,可沒把握對付這幾個明顯不弱的傢伙,尤其是其中那個一直沉默、目光陰鷙的瘦高個,給他一種隱隱的危險感。
那壯漢見趙志敬如此蔑視,終於按捺不住,對身旁同伴使了個眼色,那小舢板竟然加速,直直朝著趙志敬所在的大船撞來!顯然是想強行登船!
趙志敬眼神一冷,正要有所動作,心中急思是直接翻臉動手,還是繼續裝下去呼喝驅趕……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陣悠揚清越、卻又帶著幾分蒼涼古意的簫聲,毫無徵兆地從江面另一側傳來!
這簫聲初時細微,彷彿自極遠處隨風飄來,但入耳卻清晰無比,直透心扉。
簫音婉轉曲折,初聽令人心曠神怡,彷彿置身山野幽谷,但聽不了幾句,便覺心神微微盪漾,體內氣血似乎隨著那簫聲的起伏而隱隱躁動,腦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些久遠的、或喜或悲的往事片段,情緒也隨之波動。
趙志敬聞聲,臉色頓時一變!他雖武功不算絕頂,但畢竟是全真教嫡傳,見識還是有的。
這簫聲有古怪!
能以內力融入音律,直接影響他人心神氣血,這是極高明的音波功!來者絕非尋常人物!
他下意識地想要運功抵抗,但簫聲入耳,竟讓他丹田之氣微微一滯,眼前也有些發花。
他心中大駭,不敢怠慢,也顧不得甚麼“高手風範”了,連忙盤膝在甲板上坐下,全力運轉全真玄門正宗心法,抱元守一,緊守靈臺清明,抵抗那無孔不入的詭異簫聲。
對面小舢板上那幾條漢子,可就沒有趙志敬這份正宗玄功底子了。
簫聲入耳,他們先是身形一僵,臉上露出迷茫之色,隨即表情開始扭曲,或喜或怒,或悲或狂,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手舞足蹈,狀若瘋癲!
不過幾個呼吸,那為首壯漢和另一人便“哇”地噴出一口鮮血,仰天栽倒,氣息迅速萎靡下去。剩下兩人也是搖搖欲墜,滿臉痛苦,顯然心神已遭重創。
趙志敬雖勉強穩住,但也是額頭見汗,臉色發白,只覺得那簫聲如同魔音貫腦,不斷衝擊著他的心神防線,讓他幾欲嘔吐,腦中雜念叢生,幾乎要把持不住,想要站起來隨著簫聲狂舞吼叫。
就在他即將支撐不住、心神失守的剎那——
一隻枯瘦卻穩如磐石的手掌,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一股溫和醇厚、卻又沛然莫御的渾厚內力,如同春江暖流,瞬間注入他體內,助他穩住了翻騰的氣血和躁動的心神。
同時,一個熟悉又帶著幾分惱怒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驟然響起,瞬間壓過了那纏綿悱惻的簫聲:
“黃老邪!你還有完沒完?對著小輩賣弄你那破曲子,也不嫌丟人現眼!”
聲音正是來自老頑童周伯通!他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趙志敬身後。他這一嗓子,看似平常,實則暗含了《九陰真經》中“移魂大法”的精要,以內力催發,直撼人心,與那詭異簫聲正面衝撞!
“嗡——!”
兩股無形的音波勁力在半空中交匯,發出一聲低沉的、令人耳膜發脹的悶響。江面上憑空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水花四濺!
那纏綿不絕的簫聲,戛然而止。
趙志敬頓覺壓力一輕,長長舒了口氣,背後已被冷汗浸溼。他回頭,感激地看了老頑童一眼。
老頑童卻無暇理會他,小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簫聲傳來的方向。
只見不遠處江心,一葉簡陋的青竹筏,正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迅疾的速度飄然而來。
竹筏上,站著一名青衣老者,身材高大,面容清癯儒雅,三縷長鬚,頭髮略顯枯黃,隨意披散。
他腰間懸著一支碧玉洞簫,方才那奪人心魄的簫聲,顯然便是出自他手。
此刻,他負手立於竹筏之上,衣袂飄飄,江風拂動他額前幾縷散發,目光清冷,正朝大船望來。
雖未言語,但那股淵渟嶽峙、飄逸出塵又隱含孤高的宗師氣度,已撲面而來。
正是桃花島主,東邪黃藥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