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頑童身後,苦度禪師也緩步而入,看到甄志丙無恙,合十宣了聲佛號,眼中滿是欣慰。
最後,李聖經才姍姍來遲般出現在門口。她並未像小龍女和月蘭朵雅那樣急切撲上,只是靜靜地站在門邊,一雙妙目盈盈望來,與甄志丙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那一瞬間,甄志丙從她眼中看到了詢問、關切,以及一絲只有他們彼此才懂的、屬於“計劃順利”的安然。他心中一定,幾不可察地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李聖經這才邁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溫柔的、如釋重負的笑容,自然而然地走到床邊,輕輕拍了拍小龍女和月蘭朵雅的肩膀,柔聲道:“龍姑娘,月兒,尹郎剛剛醒轉,身體還虛,你們別抱得太緊,讓他好好歇息。”
她聲音溫柔,動作自然,卻隱隱有種女主人的架勢。小龍女身體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緩緩鬆開了懷抱,退開半步,清冷的眸子靜靜看著甄志丙,那目光深邃複雜,有關切,有釋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月蘭朵雅則有些依依不捨,但還是聽話地鬆了手,只是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甄志丙,彷彿生怕一眨眼他又不見了。
甄志丙(尹志平)得以稍稍喘息,對眾人露出歉然的笑容:“勞煩大家掛念,是志平的不是。如今已無大礙,只需將養些時日便好。”
眾人見他神志清醒,言語如常,都鬆了口氣,七嘴八舌地問起那日詳情。甄志丙早已打好腹稿,將李聖經編造的“擊殺雷萬壑後力竭昏迷,被樵夫所救,醒來後記憶有些混亂,養了幾日方能行走”的說辭,摻雜著真實的戰鬥感受(來自冊子描述和自身對武學的理解),半真半假地說了一遍,倒也天衣無縫,聽得眾人時而緊張,時而唏噓。
老頑童聽得眉飛色舞,連連叫好,又拍著甄志丙的肩膀(讓他齜牙咧嘴)誇他有自己當年的風範。
趙志敬在一旁附和著,眼神卻不時飄向蘇青梅(焰玲瓏),見她低眉順目、溫婉嫻靜地站在自己身側,心中不由湧起一股滿足與得意,又夾雜著一絲因尹志平“大出風頭”而生的微妙酸澀。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說幾句場面話,苦度禪師卻已開口,將話題引向了正事。
“阿彌陀佛,尹施主平安歸來,實乃幸事。藉此機會,老衲也向諸位通報一下近日少林的安排。” 苦度禪師聲音沉靜,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此次變故,雖是劫難,卻也讓我少林得以刮骨療毒,重獲新生。
在苦行師弟生前未雨綢繆的安排下,寺中早已暗中囤積了一批物資,聯絡了周邊可靠的鄉勇、鏢局以及一些對黑風盟惡行深惡痛絕的江湖朋友。這幾日,天鳴方丈與無色、無相等師侄已將這些力量初步整合,依託嵩山天險,構築防線,雖不敢說固若金湯,卻也足以讓外敵不敢輕易來犯。”
他頓了頓,繼續道:“更重要的是,此番清掃黑風盟與混元宗在嵩山的據點,收穫頗豐。除了金銀財物,還繳獲了一批‘化骨散’。此物歹毒,但世間萬物相生相剋,那死亡蠕蟲的甲殼堅硬無比,尋常刀劍難傷,卻偏偏畏懼此毒。有了這些化骨散,日後若再遇那等兇物,也有了應對之法,不至於束手無策。”
“另外,從混元宗餘孽處,也搜到了一些他們改良後的‘瘋魔散’。” 苦度眉頭微蹙,“此藥藥性霸道,能短時間內激發人體潛能,令功力暴增,但副作用極大,輕則經脈受損,重則神智癲狂甚至爆體而亡。常人根本無法服用,即便是內功深厚者,也需慎之又慎。不過,危急關頭,或可作為一種……不得已的手段。”
眾人聞言,皆是神色一凜。化骨散、瘋魔散,皆是兇名赫赫之物,沒想到少林此番竟因禍得福,掌握了這兩樣利器。經此一役,少林寺雖也折損了不少人手,方丈圓寂,但內部空前團結,又有了這些收穫和準備,底氣確實足了不少。黑風盟即便想要報復,也得掂量掂量了。
老頑童周伯通聽得抓耳撓腮,忽然插嘴道:“大笨牛,你說的這些是挺好,可黑風盟那邊難道就沒甚麼更厲害的角色了?那個用錘子的雷甚麼壑已經死了,還有啥能讓你們這麼緊張的?”
苦度看了老頑童一眼,對這個稱呼不以為意,神色卻凝重了幾分:“伯通所慮極是。黑風盟四大金剛雖折其一,但根基猶在。真正令我等忌憚的,是那位副盟主——焰無雙。”
“焰無雙?” 老頑童眨眨眼。
“不錯。此女乃是黑風盟盟主之下第一人,掌管盟中大半事務,權勢滔天。更兼她武功高絕,風華絕代,心思縝密,手段狠辣,實是武林中一等一的人物。” 苦度緩緩道,“她最令人聞風喪膽的,便是其獨門絕學——化骨掌。”
甄志丙(尹志平)聽到“化骨掌”三字,心中一動。他如今扮演尹志平,自然要有關切江湖之事的樣子,便順著話頭問道:“大師,這化骨掌,與那化骨散可有關聯?威力究竟如何?”
苦度看了他一眼,點頭道:“問得好。化骨掌與化骨散,同出一源,皆是以極陰毒的內力,催發一種可腐蝕血肉、消融骨骼的歹毒勁力。中掌者外表或許看不出太大損傷,但內裡筋骨血肉會迅速酥軟、溶解,痛苦無比,最終化為一灘膿血,死狀極慘。
其陰毒霸道,猶在化骨散之上。苦行師弟修煉《金剛不壞體神功》,固然是佛門護法神功,剛猛無儔,但面對這等無孔不入、專破護體罡氣的陰毒掌力,也需萬分小心。老衲這些年潛心精研寒冰掌,力求將至寒真氣練到極致,其中也有幾分用意,是想以極寒之力,剋制乃至凍結那化骨掌的陰毒侵蝕。”
若是真正的尹志平在此,以其穿越者的見識和思維,聽到“化骨掌”之名,再聯想到“化骨散”、“寒冰綿掌”等線索,恐怕立刻就會在腦海中勾勒出一條清晰的武學傳承脈絡——從這威力驚人的“化骨掌”,到其簡化或弱化版本流傳後世,最終在《鹿鼎記》時代演變為海大富所使、依舊令人談之色變的“化骨綿掌”。
這其中的關聯與演變,足以讓他對黑風盟乃至其背後可能隱藏的更大圖謀,產生更深的警惕與推測。
然而,此刻的甄志丙,雖然完美扮演著“尹志平”的言行,卻早已失去了那份穿越者的獨特視角和跳躍性思維。
他只是在盡職地扮演角色,心中記下“化骨掌很厲害,陰毒,需寒冰掌剋制”這些資訊,並將其歸入“需要警惕的黑風盟高手”範疇,僅此而已。
老頑童聽得咂舌不已:“乖乖,一個女流之輩,居然能練成這麼歹毒厲害的功夫?那這焰無雙的武功,比起你來如何?”
苦度沉吟片刻,坦然道:“單以內力修為與武學境界論,她應與老衲在伯仲之間,或許……還稍勝半籌。尤其她那化骨掌,防不勝防,老衲並無必勝把握。而且,她手下能人眾多,心思詭譎,遠比雷萬壑更難對付。”
“那……黑風盟的盟主呢?” 老頑童好奇心更盛,“副盟主都這麼厲害了,盟主豈不是要上天?武功真的天下第一?”
提到盟主,苦度的神色變得諱莫如深,他緩緩搖頭:“黑風盟中,皆言盟主武功深不可測,乃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但老衲以為,此言或有誇大。至少,蒙古國師,混元宗宗主‘混元真人’,其武功修為,恐怕就不在黑風盟主之下。這兩位,才是當今武林真正站在巔峰的人物,一正一邪,一明一暗,攪動天下風雲。”
老頑童聞言,不禁有些悵然,咕噥道:“要是師兄還在就好了……有他在,甚麼盟主、國師,哪敢這麼囂張?” 他口中的師兄,自然是已故的中神通王重陽。
他雖然自己也是五絕之一,武功通玄,但生性跳脫不羈,對武功的鑽研更多是出於興趣和好玩,雖也達到了常人難以企及的巔峰境界,但在生死搏殺、應對各種陰毒詭譎手段的經驗和心性上,卻遠不如其他幾位。
此番若非大意,加上“化骨散”太過詭異,以他的武功本不該在雷萬壑手下吃那麼大虧。王重陽當年就曾點評過他這位師弟,說他“童心未泯,武功已臻化境,然心性不定,遇真正大奸大惡、不擇手段之輩,恐有疏失”。如今看來,可謂一語成讖。
李聖經曾私下對甄志丙分析過當世頂尖高手的實力對比。在她看來,老頑童周伯通武功絕對屬於五絕中的巔峰層次,尤其精通《九陰真經》和雙手互搏後,實戰能力極強。
雷萬壑雖也是五絕級別,但屬於初入此境、且偏向力量型的猛將,實戰經驗和武學變化上有所欠缺,甚至可能略遜於金輪法王(當然,此刻的甄志丙早已忘記“金輪法王”是誰,只是將這個評價記下)。
而黑風盟主、混元真人那個層次,恐怕已是超越普通五絕,觸控到了某種更高境界的存在。
眾人正說話間,趙志敬似乎有些心神不寧,幾次欲言又止。他看了看被眾人圍在中間、風光無限的“尹師弟”,又瞥了一眼身旁溫順的“蘇青梅”,最後咬了咬牙,湊到苦度禪師身邊,低聲道:“苦度大師,晚輩……晚輩有些事,想私下向您請教,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苦度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間確有難言之隱,雖然心中更看重尹志平,但對這位全真教三代首座弟子,也並無惡感,尤其是經歷了長生冢並肩作戰,也算有些香火情。當下點點頭:“趙道長隨我來。”
兩人出了禪房,來到走廊僻靜處。晚風微涼,吹動簷角風鈴,發出清脆聲響。
趙志敬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很大決心,才壓低聲音,將自己那日在長生冢李存孝之父石像下,因觸碰“鐵石星君”而看到的詭異幻境,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尤其重點描述了幻境中,自己那悽慘無比、疑似與老頑童有關的死法,以及老頑童似乎在向自己索要某物,自己不給,最終遭蜂群攻擊身亡的細節。
苦度禪師靜靜聽著,面色無波,眼中卻掠過一絲驚異。他閱歷豐富,對江湖上各種奇聞異事、古老傳說多有了解,知道這世上確有一些難以解釋的玄妙存在。那“鐵石星君”能映照人心,顯現未來片段,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也並非絕無可能。
“趙道長,你在幻境中,可看清周老前輩當時的表情、語氣?是純粹殺意,還是另有緣由?” 苦度沉吟問道。
趙志敬仔細回憶,臉上露出困惑:“似乎……並無純粹殺意。他當時好像有些生氣,但更多的是一種……著急?或者說恨鐵不成鋼?一直在說甚麼‘東西’、‘交出來’……可我真的不知道他要甚麼。後來蜂群出現,似乎是個意外?”
苦度緩緩捻動佛珠,望向廊外沉沉的夜色,緩緩道:“鐵石有靈,讓你窺見未來一隅,未必是定數,或許……是天機示警,給予你改變之機。”
趙志敬眼睛一亮,急道:“大師的意思是……我看到的未來,可以改變?我不會真的那樣死掉?”
苦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達摩祖師東渡,於少林面壁九年,最終悟道。曾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其意便是,外相皆為虛妄,唯本心是真。未來之影,亦是一種‘相’。
你既已見其相,心生警惕,明因果,知兇險,這本身便已是在‘改變’。事在人為,只要你持心正念,謹慎行事,廣結善緣,化解宿怨,未來之路,未必不能走通。”
這番話,帶著禪機,也帶著鼓勵。趙志敬似懂非懂,但心中那塊壓了多日的大石,總算鬆動了一些,連忙合十道:“多謝大師開解,晚輩謹記。”
就在此時,禪房方向突然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呼,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
“你——!”
是達摩堂首座無相禪師的聲音!
苦度和趙志敬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緊,連忙轉身快步走回禪房。
只見房內,無相禪師正站在門口不遠處,手指微微顫抖地指向一人,臉上滿是驚疑不定。
他所指之人,正是假扮蘇青梅的焰玲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