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內,燭火搖曳,將李聖經姣好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她看著眼前眼神依舊帶著幾分空洞、卻又異常專注地聆聽自己說話的“甄志丙”,心中那份沉重的使命感與隱秘的期盼交織翻湧。
“你要記住,”她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肅穆,帶著一種近乎佈道般的鄭重,“你此去,不僅僅是為了扮演‘尹志平’,隱藏好身份。那只是手段,是最表層的東西。”
她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緊緊鎖住甄志丙的眼睛,彷彿要將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刻入他的靈魂深處。
“最重要的,是重塑你的‘心性’,你要擁有俯瞰天下、執掌乾坤的‘格局’!過去的‘尹志平’,行事磊落,廣結善緣,行俠仗義,這些都是極好的。他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溫潤而有光芒,一旦時機成熟,振臂一呼,確實能引得八方豪傑景從來歸。你日後也要如此,甚至要做得比他更好,更得人心。”
李聖經的語速略微加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但你想過沒有?他為何能有這般聲望?除了他本身的品行為人,更因為他背靠全真教這棵大樹!全真教,玄門正宗,天下敬仰。當年重陽祖師聯合天下豪傑,共抗金虜。這是他給你留下的一份極好的基業!你未來要走的,便是這樣一條路——聚攏人心,積蓄力量,待時而動!”
然而,她的語氣陡然一轉,變得冷冽而現實:“可是,光有熱血,光有道義,光有王重陽祖師那樣的雄心,就夠了嗎?不夠!遠遠不夠!王重陽祖師何等人物?武功天下第一,德高望重,義旗高舉,最終又如何?抗金大業未竟全功,留下無盡遺憾。為何?因為他面對的,不僅僅是金人的鐵騎,更是這世間最底層的、最殘酷的邏輯!”
“人活於世,可以忠誠,可以厚道,可以勇敢,可以正直,可以智慧,可以誠心……” 李聖經的聲音在靜謐的廂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蒼涼,“這些品質,都很好,是成為英雄、受人敬仰的基石。”
她坐在甄志丙(尹志平)對面,燭火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跳躍,映出一半明亮,一半陰影。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向了遙遠的過去,看到了那片黃沙漫卷、戰火紛飛的土地。
“可是,光有這些……是不夠的。”她收回目光,落在甄志丙臉上,那眼神銳利如刀,要剖開他此刻單純如白紙的心防,“你知道嗎,當年蒙古鐵騎踏破興慶府,我西夏並非沒有悍不畏死的勇士,並非沒有忠肝義膽的臣子,也並非沒有智計百出的謀士……可結果呢?城破了,國滅了,王族凋零,百姓流離。”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滔天的血海深仇與無盡悲涼。
“我躲在寢宮密道里,親眼看著那些最忠誠、最勇敢的將軍,舉著王旗,向著蒙古人最密集的地方,發起一次又一次必死的衝鋒……他們倒下了,一個接著一個,被鐵蹄踏成肉泥。他們很英勇,是真正的英雄。”
“後來,城破巷戰,那些正直的、不願投降的文臣武將,帶著家丁、百姓,拿著鋤頭、菜刀,與蒙古人拼命。他們用血肉之軀,堵住了一條又一條街巷,殺得蒙古人膽寒。可他們……也都死了。因為勇敢正直,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有時候只會讓你死得更快、更慘烈。”
“再後來……唯一倖存的皇子,他或許不夠勇武,但絕對夠聰明,夠隱忍。他試圖收攏殘部,聯絡舊臣,甚至想與金國、南宋聯盟,伺機復國。他小心翼翼,步步為營,每一步都算到了極致。可結果呢?還是被出賣,被圍剿,一個個死於非命。因為聰明和誠心,有時候也抵不過人心的貪婪與背叛。”
李聖經輕輕撫摸著茶杯的邊緣,指尖冰涼。
“當忠誠的、厚道的、勇敢的、正直的、智慧的、誠心的……所有這些理想主義者,都倒在歷史的血泊裡之後,剩下的,是甚麼?”她抬眼,直視著甄志丙那雙迷茫中帶著思索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是偽君子,和真小人。”
甄志丙(尹志平)的眉頭緊緊蹙了起來。他雖然失去了記憶,如同一張被拭去了墨跡的白紙,但某些根植於靈魂深處的底色,卻似乎並未完全泯滅。
李聖經這番赤裸裸、近乎殘酷的剖析,像一塊巨石投入他此刻尚且平靜的心湖,激起了本能的抗拒與不適的漣漪。
他的嘴唇嚅動了幾下,眼神中那層因“定魂術”而籠罩的茫然褪去少許,露出下面屬於“尹志平”本性的、一絲近乎執拗的清明。
他有些艱難地開口,聲音帶著初醒般的滯澀,卻又異常堅持:“若……若真如此,那這世間,豈非……豈非只剩下絕望?”他抬起眼,望向李聖經,那眼神裡有困惑,有掙扎,還有一絲連他自己也未完全理解的悲憫,“只剩下偽善與卑劣,那活著……又是為了甚麼?爭鬥……又有何意義?”
他醒來第一眼見到的便是李聖經,這些日子耳濡目染、被不斷灌輸的,也是對她的絕對信任與服從。可此刻,這番話,卻像一根尖刺,扎進了他混沌意識中某個尚未被完全覆蓋的角落,引出了源自本能的質疑。
李聖經看著他眼中那抹微弱卻不肯熄滅的亮光,心中微微一動,既有些欣慰(他的本性果然堅韌),又有些無奈(這固執的“傻氣”何時才能褪去?)。她搖了搖頭,並非否定,而是帶著一種更深沉的悲涼。
“絕望?”她輕輕重複這個詞,嘴角浮起一抹近乎淒涼的弧度,“或許吧。對那些倒在路上的理想者而言,的確是絕望的終結。但歷史……不會因為他們的倒下而停步。”
她的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燭火,看向了更漫長、更冰冷的時光長河。
“那些偽君子和真小人,或許能得逞一時,書寫一段屬於他們的歷史。但他們的後代呢?他們建立的秩序,若只靠虛偽與強權維繫,能傳承幾代?壓迫之下,必有反抗;不公之中,必生怨憤。當他們的後人,或是被他們壓迫的百姓,受夠了苦難,活不下去了的時候……”
李聖經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洞悉宿命般的冷然:“到了那時,又會有人重新撿起‘忠誠’、‘厚道’、‘勇敢’、‘正直’這些被先輩鮮血染紅的旗幟,再次吶喊,再次衝鋒,再次……倒在路上。然後,歷史換一批人,再輪迴一次。”
她看著甄志丙,眼中沒有鼓勵,只有近乎殘酷的平靜:“週而復始,迴圈往復。你說,這有用嗎?對於後來者而言,或許有吧,那是他們的希望和火炬。但對於最初倒下的那些人,對於西夏,對於王重陽祖師,對於……許許多多湮沒在塵埃裡的名字,他們的犧牲,除了成就一段或許會被後人傳頌、或許會被徹底遺忘的悲壯故事之外,於他們自身,又有何用?”
“所以,”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與其將希望寄託於虛無縹緲的‘後人覺醒’,不如從一開始,就讓自己成為能走到最後的人!擁有美好的品質,是你的基石,但絕不能讓它成為束縛你、害死你的枷鎖!你要懂得利用規則,甚至在必要時……成為規則的一部分,制定規則!唯有如此,你才能保護你想保護的,實現你想實現的,讓悲劇……至少不在你手中重演!”
她這番話,如同冰水混合著火焰,澆在甄志丙心頭。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那是看清歷史殘酷規律後的悚然;又感到一絲滾燙的灼熱,那是被賦予沉重使命與“務實”手段後的躁動。忠誠與厚道,勇敢與正直,這些詞彙在他空白的腦海中碰撞、迴響,與李聖經描繪的那幅冰冷而現實的圖景激烈交鋒。
迷茫,更深重的迷茫,取代了之前單純的困惑。他隱約覺得聖女的話有道理,是為了他好,是為了那個宏大的目標。可心底某個角落,卻有個微弱的聲音在抗議,在悲鳴,覺得若世間真如聖女所言,那未免……太過冰冷,太過令人窒息。
看著他陷入更深的沉默與掙扎,李聖經知道,種子已經埋下。要徹底改變一個人深入骨髓的秉性,絕非一日之功。但至少,她已將他從那個純粹的、理想的“尹志平”幻影中,拉出來,瞥見了真實世界的殘酷一角。
這,就夠了。剩下的,需要時間,需要經歷,也需要……她持續的引導。
“甄志丙……不,尹志平,”她在心中默默道,“原諒我。但我必須讓你明白,想在這世間做成一番大事,光有赤子之心……是遠遠不夠的。但願……你能懂。”
“別覺得真小人與偽君子這兩個詞難聽。歷史,往往就是由他們書寫的。”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諷而悲涼的弧度,看著甄志丙。
她敏銳地察覺到,之前自己痛陳西夏舊事時,甄志丙雖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對“聖女”遭遇的悲憫,那是被灌輸的、近乎本能的情緒反應。
而當她話鋒一轉,提到那些他“記憶”中本就知道、或者與“尹志平”有某種關聯(江湖傳聞、歷史人物)的人物時,他眼中明顯亮起了不同的、更主動思索的光芒。
於是,她立刻改變了策略,用他“熟悉”的例子來加深印象。
“就說五代十國的李存孝。”
果然,甄志丙眼中閃過一絲微光,他雖然失憶,但卻能夠下意識的喃喃:“李存孝……勇冠三軍,天下無敵……是個蓋世猛將。”
“不錯。”李聖經點頭,趁熱打鐵,“李存孝勇冠三軍,天下無敵,可結果呢?因為他的忠、因為他的孝、因為他的‘厚道’,甘願被義父李克用處死。為甚麼?”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甄志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為他擋了太多人的路。在烏鴉的世界裡,天鵝就是有罪的,哪怕他甚麼都不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更何況,他把忠孝看得太重,重過了自己的命,重過了審時度勢。他是英雄,是傳奇,但他不是贏家。”
甄志丙眉頭緊鎖,努力理解著這番話。天鵝在烏鴉群裡有罪?因為太過潔白耀眼,所以被排斥甚至被毀滅?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沒懂。他遲疑道:“聖女的……意思是,難道李存孝身邊……他那些同僚、兄弟,甚至義父……全都是……”
“烏鴉?”李聖經替他說出了那個詞,緩緩點頭,眼神冰冷,“即便不全是,也相差不遠。或許有些人最初並非如此,但身處那樣的環境,要麼同流合汙,要麼被排擠傾軋。當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只有你一個人清白的時候,你的清白,就會映照出所有人的汙濁。那些汙濁的人,不會因此反省自身,反而會越發地……害怕你,憎恨你,想方設法要將你這道‘光’撲滅。”
她頓了頓,丟擲一個更具體、更殘酷的例證:“李存孝死後,你以為那些曾經依靠他、奉承他的人,會為他悲傷,會繼承他的遺志嗎?不。李存勖,他的義弟,成了後唐莊宗;李嗣源,他的義兄,成了後唐明宗。他們都先後坐上了皇帝的寶座。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甄志丙渾身一震,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李存勖、李嗣源……這兩個名字,連同他們與李存孝的關係,也模糊地印在他的意識裡。他之前只是將這些當作歷史故事,此刻被李聖經用如此直白、如此冷酷的方式點破其中的“邏輯”,他才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原來,英雄的隕落,非但不會讓世界變得更好,反而可能成為某些人踏著屍骨、登上高位的階梯?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稱兄道弟的人,轉眼就能踩著兄弟的屍骨,去追逐那至高無上的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