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苦度對付拔都帖木兒罕就已佔盡上風。拔都雖服用了改良的“瘋魔散”,強行激發殘存毒功和生命力,換取短暫的爆發,但這等虎狼之藥,終究是飲鴆止渴,效力一過,反噬將更為猛烈,且會加速其油盡燈枯的程序。
拔都也深知此理,他根本不與苦度硬拼,只是憑藉著藥力帶來的短暫速度和詭異身法,在狹窄的“一線天”隘口內左衝右突,上躥下跳,利用地形和毒鏢暗器,一味拖延、騷擾,只想尋隙脫身。
苦度禪師穩紮穩打,寒冰掌力籠罩四方,不急不躁,步步緊逼,將拔都的活動空間不斷壓縮。他心知對方已是強弩之末,只需守住要道,待其藥力消退,便可輕鬆將其拿下。
小龍女和李聖經加入戰團,更是讓拔都雪上加霜。小龍女身法飄渺,玉蜂針神出鬼沒,專攻拔都閃避時的破綻和視線死角;李聖經金剛伏魔鞭勢大力沉,封鎖拔都騰挪空間。
二女一加入,拔都頓感壓力倍增,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線更是漏洞百出,被苦度抓住機會,連中兩記寒冰掌,身上掛了一層白霜,動作越發遲緩,口中黑血不斷溢位。
“藥力……要過了……”拔都心中升起絕望。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狂暴的力量正在如潮水般退去,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沉的虛弱、劇痛和經脈撕裂般的反噬。
他眼前陣陣發黑,腳步虛浮,連發射毒鏢的準頭和力道都大減。
“魔頭,伏誅吧!”苦度瞅準拔都一個踉蹌,身形遲滯的瞬間,眼中寒光爆射,身形如電欺近,凝聚了十成功力的一記“寒冰掌”,結結實實印在了拔都倉促回防的胸口!
“嘭!”
拔都渾身劇震,如遭雷擊,胸口瞬間覆蓋上一層厚厚的堅冰,冰寒刺骨的掌力透體而入,瞬間凍結了他殘存的毒元和心脈!
他雙目圓睜,眼中充滿了不甘與怨毒,張口想要說甚麼,卻只噴出一口帶著冰碴的烏血,身體僵直地向後倒去,“噗通”一聲摔倒在地,抽搐兩下,便再無聲息。
這位來自西域、兇名赫赫的混元宗高手,終究還是葬身在了嵩山腳下。
“阿彌陀佛。”苦度收掌而立,長宣一聲佛號,眼中並無太多喜色,只有除魔衛道的決然與一絲悲憫。
“大師,此處已了,我們需速去接應尹志平!”小龍女清冷的聲音響起,打斷了片刻的沉寂。她心中牽掛尹志平,一刻也不想多待。
“龍姑娘所言極是,我們走!”苦度點頭。三人不再看拔都屍體一眼,迅速穿過“一線天”隘口,沿著尹志平可能追擊的方向,展開輕功追去。
然而,追出數里之後,三人便不得不停下。夜色茫茫,山林複雜,尹志平與雷萬壑一追一逃,留下的痕跡本就凌亂,到了開闊地帶和堅硬地面,更是難以尋覓。三人只能憑著大致方向和直覺搜尋。
小龍女和李聖經心急如焚,又追出一段,前方出現一片地勢低窪、草木稀疏、散發著淡淡泥腥味的區域。李聖經眼尖,忽然指著地面道:“龍姑娘,大師,你們看!”
只見泥濘的地面上,有著幾行清晰的腳印和拖痕。腳印一深一淺,凌亂不堪,顯然是重傷之人倉皇奔逃所留,正是雷萬壑的。而更讓二女心驚的是,在靠近一片明顯顏色更深、彷彿能吞噬光線的泥濘區域邊緣,有幾道深深的、陷入泥中的腳印,以及旁邊掙扎、翻滾的痕跡!而在岸邊,還有兩道明顯的、類似繩索勒入泥土和岩石的深痕,以及幾片被扯碎的、沾滿汙泥的灰色布料!
“這是……沼澤!”李聖經臉色發白,聲音微顫,“尹郎他……他掉進去了?!不對,看這勒痕和布料,他……他用衣服做繩子,把自己拉出來了?!”
小龍女蹲下身,仔細檢視那些痕跡。她清冷的容顏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驟然收縮的瞳孔,暴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她看到了尹志平陷入、掙扎、最後藉助布索脫身的全過程。那驚心動魄的生死一線,彷彿就在眼前重現。差一點……就差一點…… 一股難以言喻的後怕和冰冷,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她從未像此刻這般,清晰地感受到失去的恐懼。
“他脫險了。”小龍女站起身,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看方向,他繼續追下去了。但……他選擇在樹上借力。”她指向幾棵靠近沼澤邊緣、樹皮有明顯新鮮擦痕和泥印的大樹。
顯然,尹志平脫身後,為求速度和隱蔽(或許也為避開可能的後續陷阱),直接施展輕功,在樹冠間縱躍前行。如此一來,地面上便再難留下清晰的腳印。
苦度禪師也檢視了痕跡,合十道:“尹道長吉人天相,且機智果敢。只是如此一來,追蹤更難了。”
三人又在附近仔細搜尋一番,除了確認尹志平安然脫險並繼續追擊外,再無線索。夜色更深,山林更顯詭譎。
“分頭找吧。”小龍女當機立斷,對李聖經和苦度道,“大師,聖經,我們分三個方向,以這片沼澤為中心,扇形搜尋,擴大範圍。若有發現,以長嘯為號。半個時辰後,無論有無發現,回此處匯合。”
“好!”李聖經和苦度均知這是眼下最有效的方法,當即應下。三人互道一聲小心,便各自選了一個方向,展開身法,沒入黑暗山林之中。
小龍女選擇的是西偏北方向。她將古墓派輕功發揮到極致,白衣飄飄,在月光下的林間樹梢輕盈縱躍,如同月宮仙子臨凡,不染塵埃。她的身法之妙,確已臻化境,若論輕靈飄逸,天下罕有匹敵。
然而,此刻的小龍女,心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焦躁與無力。她目光如電,掃過下方每一寸可能藏人的陰影,傾聽每一絲可疑的聲響,但除了夜風、蟲鳴、以及自己衣袂破空之聲,再無其他。
山林彷彿一個巨大的、沉默的迷宮,將她困在其中,也將尹志平的身影徹底吞噬。
外面……原來這般令人心慌。 小龍女腦海中,沒來由地閃過這個念頭。在活死人墓中,一切皆在掌控,一石一木皆瞭然於胸。與楊過在古墓相處的那些年,雖也有情愫暗生、離別苦楚,但至少環境是熟悉的,心境是相對寧靜的。
即便後來出了古墓,與楊過行走江湖,楊過那跳脫飛揚、機變百出的性子,也總能將各種意外和麻煩化解,甚至變成樂趣。她只需跟在身邊,或靜靜看著,或在他需要時出手便是。
可尹志平……不同。他沉穩、堅毅、有自己的道和執著,但也因此,他總會將自己置於險地,去承擔那些他認為必須承擔的責任。
他不會像楊過那樣,事事與她商量,更習慣獨自面對,獨自決斷。這也讓她在這種時刻,倍感無力。
我該去哪裡尋他?他此刻是安是危?那雷萬壑窮兇極惡,手中還有“化骨散”…… 無數紛亂的念頭在她清冷的心中翻滾,攪得她心煩意亂。
“若是過兒在此……”一個念頭下意識冒出,又被她強行壓下。她知道這無益。此刻在她身邊的,是尹志平,不是楊過。她既然選擇了與他同行,便需接受他的方式,面對他的世界帶來的種種不確定性。只是……這種無力感,實在令人煎熬。
就在小龍女心緒紛亂、漫無目的地在林間飛躍搜尋之時,忽然,她敏銳的耳力捕捉到下方極遠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但卻頗為凌亂的腳步聲和喘息聲!聲音來自西南方向,並非尹志平離開時的正西方向。
小龍女精神一振,立刻收斂氣息,身形如同毫無重量的羽毛,悄無聲息地落向聲音來源處的一棵高大樹冠,借枝葉掩住身形,凝目向下望去。
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斑駁地灑在林間空地上。只見兩道相互攙扶、踉蹌前行的身影,正狼狽不堪地朝著她這個方向走來。正是之前趁亂逃脫的阿依古麗和她的哥哥察哈爾烈!
二人此刻的模樣,比之前在苦行方丈面前逃跑時更加悽慘。阿依古麗臉色慘白,嘴角帶血,原本合身的勁裝有多處破損,露出裡面染血的繃帶,左臂不自然地垂著,似是脫臼或骨折。
察哈爾烈更是狼狽,胸腹間一道長長的傷口雖經簡單包紮,仍在滲血,走路一瘸一拐,右腿似乎也受了不輕的傷。兩人皆是氣息萎靡,眼神中充滿了驚惶、疲憊與絕望,顯然這一路逃亡並不輕鬆,且傷勢不輕。
“哥……我、我跑不動了……”阿依古麗喘息著,聲音虛弱,“藥力……早就過了,又被那鬼兵器吸走那麼多內力……傷口好痛……”
“堅持住,小妹!”察哈爾烈咬牙道,攙扶著妹妹的手臂也在微微顫抖,“不能停!少林寺的禿驢和那些中原高手肯定還在搜捕我們!向北是死路,我們轉向西,只要翻過前面那座山,進入更深的野人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原來,他們兄妹二人最初的逃亡路線確實是向北,但很快發現北面已有少林僧人設卡攔截,廝殺一陣,勉強脫身,卻都添了新傷。
無奈之下,只得轉向西邊,試圖利用更復雜險峻的山林地形擺脫追兵。一路奔逃,不敢停留,傷勢得不到處理,內力又因之前撼動畢燕撾被吸走大半而恢復緩慢,早已是強弩之末,全憑一股求生的意志在支撐。
兩人互相攙扶,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卻絲毫沒有察覺,就在他們頭頂上方不遠處的樹冠中,一雙清冷如冰、蘊含著複雜情緒的眼眸,正靜靜地看著他們。
小龍女看著下方這對狼狽的兄妹,心中波瀾起伏。只聽那哥哥察哈爾烈喘著粗氣,用生硬斷續的漢語對妹妹阿依古麗道:“妹、妹子……這次……栽得太慘……到底、到底是誰算計了咱們?是那姓賈的小子,還是……少林寺?”
阿依古麗也斷斷續續用漢語回道:“不、不知道……都、都邪門……” 她聲音虛弱,帶著痛楚。察哈爾烈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到了甚麼,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驚疑和一絲咬牙切齒的意味:“等等……妹子,你還記得……之前在古墓裡,那個叫‘王二’的傻大個不?我總覺得……後來出現的那個尹志平,身形、動作……跟他有點像!”
他頓了頓,似乎因為牽扯傷勢而吸了口冷氣,繼續道:“我、我當時就留意了!那姓尹的小白臉,我看他不順眼!身形我記得清楚,現在越看越覺得……不對!”
阿依古麗聞言,蒼白的臉上也露出思索和驚疑之色。小龍女在樹上聽得真切,清冷的眸子中瞬間掠過一絲銳芒。王二?尹志平?身形相似? 這察哈爾烈對尹志平抱有敵意(情敵?)。
就在小龍女心中權衡,是悄然跟蹤,還是現身逼問之際,下方的阿依古麗和察哈爾烈,已經走到了她藏身大樹的正下方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
兩人似乎實在支撐不住,察哈爾烈扶著妹妹,靠著一棵大樹緩緩坐下,劇烈喘息。
“哥,水……”阿依古麗虛弱地道。
察哈爾烈解下腰間水囊,搖了搖,裡面所剩無幾。他遞給妹妹,阿依古麗接過,勉強喝了兩口,又遞迴給哥哥。
察哈爾烈接過水囊,心神稍有鬆懈的剎那——
一道白影,如同月光凝聚,毫無徵兆地、無聲無息地,自上方樹冠飄然而落,輕盈地站在兩人身前丈許之外。
月光如水,灑在那道白影身上,映出一張清冷絕俗、不食人間煙火的容顏,和一雙彷彿能洞察人心、卻又冰冷如深潭的眼眸。
白衣勝雪,清麗如仙,正是小龍女!
阿依古麗和察哈爾烈如同見了鬼一般,渾身劇震,瞳孔驟縮,臉上血色瞬間褪盡!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這荒山野嶺、深夜密林之中,竟會如此突兀地遇到這位煞星!而且對方是如何靠近到如此距離,他們竟毫無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