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仙鎮的晨曦來得遲些,東方天際僅染一抹魚肚白,將客棧庭院的青磚黛瓦勾勒出淡淡的輪廓。
昨夜切磋留下的氣息尚未散盡,玄鐵金剛鞭斜倚在牆角,鞭身凝著一層薄薄的霜氣,與周遭空氣中殘留的寒焰真氣交織,透著幾分凜冽。
苦度禪師緩緩收功,蒼老的手掌垂落身側,指節因方才運力仍泛著青白。他伸了個懶腰,骨節“噼啪”作響,如枯木逢春般帶著歲月的厚重。
目光掃過立在對面的尹志平,見他身姿挺拔,氣息勻長,毫無徹夜習武的倦意,渾濁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豔羨,隨即化為滄桑的笑意:“年輕真好啊。老衲像你這般年歲時,也曾通宵達旦鑽研武學,只覺精力無窮。如今倒是不中用了,這一夜下來,竟有些乏了。”
尹志平聞言,連忙上前兩步,雙手抱拳躬身行禮,動作標準而恭敬,語氣滿是懇切:“大師謬讚,晚輩能有今日之獲,全賴大師傾囊相授。呼家鞭法的‘雙鞭如剪’,破解遠攻的纏鎖之術,每一處點撥都讓晚輩茅塞頓開,這份恩情,晚輩沒齒難忘。”
他說罷,又深深鞠了一躬,眉宇間的敬重絕非虛飾——昨夜苦度不僅拆解鞭法精要,更以寒冰掌模擬強敵,讓他在實戰中領悟寒焰真氣的運用,這般毫無保留的傳授,在江湖中實屬罕見。
苦度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頷下稀疏的白鬚,沉吟道:“武學之道,本就在於傳承。呼家鞭法沉寂多年,能遇你這般天資尚可、心性端正之人,也是它的機緣。”話音剛落,卻見尹志平眉頭微蹙,似有疑慮,便問道:“怎麼?你心中還有不解之處?”
尹志平抬眼,目光澄澈,直言道:“大師,晚輩確有一事不明。此前晚輩重傷,幸得無心禪師以寒冰掌療傷,彼時只覺真氣綿柔,雖寒卻不刺骨。可昨夜大師施展的寒冰掌,卻是霸道凜冽,觸之如墜冰窟,二者雖同屬寒冰一脈,卻差異甚遠,不知是何緣故?”
這話正中苦度心事,他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凝重。轉身走到庭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示意尹志平也落座,才緩緩開口:“你所察覺的差異,正是這門武功的要害所在。”
他頓了頓,似在回憶過往,聲音帶著幾分悠遠:“這寒冰掌,乃是呼延家祖上偶然所得的殘篇,後經數代人完善,才成了如今的武學。只是此功修煉之難,遠超尋常武學——它需以極寒之地的冰髓為引,再以自身內力日夜淬鍊,將真氣化為至陰至寒之物。這般修煉,無異於與虎謀皮。”
尹志平心中一凜,下意識追問道:“大師此言,莫非是指修煉此功會有隱患?”
苦度點了點頭,抬手拂過石桌上的薄霜,指尖觸及之處,霜氣竟凝結成細小的冰粒。“隱患?何止是隱患。”他語氣沉重,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這寒冰真氣至陰至烈,修煉之時,寒氣會順著經脈侵入五臟六腑,日積月累,便成寒毒。老衲年輕時急於求成,未循循序漸進之道,強行衝擊境界,結果寒毒入體,數十年來備受折磨。每到寒冬臘月,周身經脈便如被萬千冰針穿刺,疼得徹夜難眠;即便是酷暑盛夏,體內也似藏著一塊寒冰,連呼吸都帶著涼意。”
尹志平聽得心驚,前世讀武俠小說時,便知寒屬性武功多有反噬之險,卻未想竟這般兇險。他望著苦度蒼老的面容,驀地想起,苦度能安然活到九旬高齡,龜息術驅毒亦是一大助力。
這門功法能讓身體定期進入休眠,在沉寂中自我修復,無形間延年益壽。可隨著年歲漸增,單靠龜息術已是力不從心,必須借新的功法破局。而他此番前來,恰好攜著九陽神功。
“那無心禪師的武功……”尹志平話未說完,苦度便已會意,接話道:“無心見老衲受寒毒所困,便不肯照搬老衲的修煉之法。他自幼體弱,無法承受寒冰掌的霸道,便另闢蹊徑,將寒冰真氣化為延綿不絕的柔勁,以水磨之功淬鍊。他的真氣雖仍帶寒性,卻少了那份蝕骨的凜冽,老衲便為他這路功法取名‘寒冰綿掌’。”
“寒冰綿掌?”這四個字如驚雷般在尹志平腦中炸開,《倚天屠龍記》中青翼蝠王韋一笑的身影瞬間浮現。此人正是修煉這門武功,寒毒入體後,竟要靠吸食人血才能壓制,最後全憑張無忌的九陽神功才得以根除。
而此刻,苦度的寒毒同樣要靠自己所傳的九陽神功化解,無心的寒冰綿掌又與韋一笑的武功同名同源,這般巧合,讓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可見到了倚天屠龍記時期,武學一道當真有些落寞,原本應是穩妥的寒冰綿掌,也會讓人深陷寒毒反噬的絕境。
他強壓下心中的震動,面上不動聲色,繼續問道:“大師,那這寒冰綿掌與原版寒冰掌相比,威力如何?”
苦度端起石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茶水入喉,竟帶著一絲冰意。“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語。”他放下茶杯,語氣帶著幾分惋惜,“寒冰綿掌的真氣,柔則柔矣,卻失了寒冰掌的霸道。修煉到極致,最多也只能達到超一流高手的境界。無心這孩子是個異數,他天資聰穎,又有機緣得遇奇人指點,才勉強觸及準五絕之境,已是難能可貴。”
話鋒一轉,苦度眼中閃過一絲傲然:“而原版寒冰掌,一旦功成,真氣至寒至烈,觸之即凍骨蝕髓,掌力可裂石破冰,足以躋身五絕之流。放眼天下,能與之抗衡的武功,也不過降龍十八掌、蛤蟆功等寥寥數門罷了。”
尹志平聞言,心中又是一動。《天龍八部》中的遊坦之,借千年冰蠶練就冰蠶寒毒掌,掌力陰寒至極,連喬峰的降龍十八掌都難以壓制,喬峰與之對掌時,也曾被寒毒侵體,難受至極。苦度的寒冰掌雖非冰蠶所助,但也要藉助冰髓,若能修煉到極致,當真足以媲美降龍十八掌這般頂尖絕學。
他心中暗暗盤算:自己以九陽神功的秘要換取寒冰掌傳承,不僅得了一門五絕級別的武功,還順帶化解了苦度的寒毒,更與這位隱世高人結下善緣,這筆買賣,實在是太值了。
苦度見尹志平低頭沉思,眉眼間似有明悟,便不再多言。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說道:“你且慢慢參悟,老衲倦了,先回房歇息片刻。”說罷,便轉身朝著客棧後院的禪房走去。蒼老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佝僂,卻每一步都踏得沉穩,帶著歷經滄桑後的從容。
待苦度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尹志平才回過神來。他抬頭望向五仙鎮的街巷方向,眉頭漸漸皺起。如今少林寺背後的暗流愈發洶湧——蒙古人野心勃勃,意圖染指中原武林;黑風盟則在暗中興風作浪,與蒙古人相互勾結,卻又各懷鬼胎。
這兩方勢力,就像兩條毒蛇,盤踞在中原大地之上。蒙古人雖勢大,卻礙於南宋地界的民心與武林勢力,不敢太過張揚;黑風盟則想借蒙古人的勢力剷除異己,達成自己的陰謀,也不敢輕易與蒙古人翻臉。二者相互利用,又相互提防,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
而少林寺內部,顯然也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苦度與無心禪師對蒙古人和黑風盟的勾結諱莫如深,不願多提。尹志平明白,有些事強求不得,與其刨根問底,不如想辦法打破這微妙的平衡,讓蒙古人和黑風盟自相殘殺。
只是,蒙古人手中還有死亡蠕蟲那樣的巨怪,此物皮糙肉厚,刀槍難入,尋常武學根本難以傷其分毫。想要對付他們,絕非易事。
尹志平心中思緒萬千,一時之間竟有些一籌莫展。他走到牆角,拿起玄鐵金剛鞭,鞭身冰涼的觸感讓他稍稍鎮定。正欲轉身回房,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忽然傳入了他的耳中。
這腳步聲很輕,若有若無,若非尹志平昨夜修煉寒焰真氣,耳力遠超常人,恐怕根本無法察覺。更讓他心生警惕的是,這腳步聲中帶著一種鬼鬼祟祟的意味,落地時極輕,卻又帶著一絲虛浮,彷彿是身懷輕功的高手,卻又狀態不佳,似是受了傷。
尹志平心中一凜,當即屏住呼吸,凝神細聽。那腳步聲從客棧後院的圍牆外傳來,先是一陣極輕的攀爬聲,隨後便是“咚”的一聲輕響,顯然是有人翻牆而入。落地之後,腳步聲頓了頓,似乎在觀察四周,隨即便朝著庭院的方向走來。
就在對方靠近花壇之時,那人似乎察覺到了尹志平的存在,腳步聲猛地一頓,隨即便想轉身逃離。
“甚麼人?”
尹志平低喝一聲,身形如離弦之箭,朝著那道身影疾追而去。寒焰真氣瞬間流轉周身,腳下步伐變幻,正是全真教的金雁功。
這本是他練得純熟的舊輕功,此刻卻因融入了寒焰真氣的靈動,威力較往日截然不同。加之他這一晚潛心修煉、武功精進,此刻正處於氣血充盈的巔峰狀態,身形掠動間,快得幾乎化作一道殘影。
那道身影聽到他的喝聲,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腳步愈發慌亂,拼盡全力向前狂奔。尹志平藉著晨光望去,只見那人身著一襲杏黃色勁裝,身形纖細窈窕,跑動之間,裙襬飛揚,顯露出婀娜豐滿的曲線。
只是她的鬢髮有些散亂,腳步虛浮,內力運轉也似是斷斷續續,顯然是狀態極差。
“站住!”尹志平再次低喝,腳下發力,速度又快了幾分。
他心中疑竇叢生:昨日與趙志敬等人擊殺惡霸,返程時便遭遇了黑風盟的阻截,此刻五仙鎮正值多事之秋,突然出現這麼一位會輕功的女子,絕非偶然。而且看她這鬼鬼祟祟的模樣,定然是來者不善。
那女子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心中愈發慌亂,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她顧不得多想,只顧著埋頭狂奔,卻不知慌不擇路之下,竟朝著客棧後院的死衚衕跑去。
這死衚衕位於客棧西北角,三面皆是丈高圍牆,唯有一面與花壇相連,原本算不得絕地,憑一身輕功便能縱身躍過。
那女子奔到衚衕盡頭,便要翻牆逃生,可身形剛縱起,便顯出幾分滯澀——顯然是身子有所不便,無法如常施展輕功。
情急之下,她竟棄了巧勁,打算憑著一股猛衝的力道徒手攀爬,而幾乎就在同時,尹志平已追到了她的身後。
尹志平探出手,快如閃電,一把扣住了對方的後頸。手腕微微用力,便將她的身子扳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尹志平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眼前的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容顏嬌媚,柳眉杏眼,鼻樑挺翹,唇瓣嫣紅,端的是一副絕色容貌。
只是此刻,她的臉頰緋紅一片,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香汗,鬢髮散亂,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一副嬌喘吁吁的模樣。那雙水汪汪的杏眼中,滿是驚恐與慌亂,楚楚可憐,讓人不忍苛責。
而這張臉,尹志平並不陌生。
正是昨日阻截他們的黑風盟十三舵主之一,張凝華!
昨日在郊外山道,張凝華率領黑風盟弟子設伏,出手狠辣至極。尹志平當時並不在場,事後卻是聽老頑童等人細細敘說。
那場廝殺裡,眾人攻勢兇猛,張凝華眼瞅著就要支撐不住,竟以徐城數萬百姓的性命為要挾,逼得他們不得不放其離去。
彼時的她,英姿颯爽,眼神凌厲如刀,與此刻這副驚弓之鳥般的狼狽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尹志平心中愈發疑惑:張凝華好歹也是超一流高手,即便受傷,也不至於狼狽到這種地步。她深夜潛入五仙鎮客棧,究竟是為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