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著一場毫無營養的爭執,就要愈演愈烈。
屋內的眾人,皆是滿臉的無奈。
這兩位,一個是全真教輩分最高的老頑童,一個是少林閉關數十年的老高僧,本該是沉穩持重、心懷大義之人,可此刻,卻像兩個稚氣未脫的孩童一般,爭得面紅耳赤,實在是讓人啼笑皆非。
李聖經終究是按捺不住了。
“二位前輩,請息怒。”
她的目光落回苦渡禪師身上,神色恭敬卻不卑微:“如今,屋內最要緊的事情,並非二位前輩爭執不休,而是救治尹郎的性命,為他驅除體內殘存的幽冥炎毒餘勁。”
她頓了頓:“尹郎方才歷經冰火相搏的極致苦楚,雖被無心禪師逼出主毒,卻仍有餘毒殘存,無心禪師言說,唯有前輩您,精通寒冰掌的極致妙用,才能治好他的傷勢,懇請前輩,以江湖大義為重,出手相救。”
此言一出,屋內的喧鬧,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周伯通想起方才偷偷扇了苦渡幾個耳光,心底不免有些發虛。
他連忙收了嬉態,對著苦渡禪師拱手躬身,語氣滿是懇求:“苦渡老禿驢,算我求你了,救救尹小子吧。這孩子太過命苦,熬完焚脈蝕骨之毒撿回半條命,若是落個終身殘廢的下場,實在可憐!”
說罷他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又補了一句,故作坦蕩:“你若非要咬定我打了你,那我就把臉伸過來,任你打回去,如何?”
他這般說辭,實則早算準了苦渡絕不會真的動手。苦渡見狀怒火更盛,抬手就一把將他湊過來的臉狠狠推開。
周伯通被推得一個趔趄,踉蹌兩步才站穩,反倒嘿嘿笑了起來,半點不見窘迫。
無心禪師見狀連忙上前,一邊對著苦渡拱手,一邊語氣懇切地從中說和:“師尊,周前輩也是一片赤誠之心。您的寒冰真氣至純至厲,非但能徹底拔除尹少俠體內餘毒,更有望慢慢修復他寸斷的經脈……”
小龍女立在榻邊,清冷的眉宇微微舒展:“苦渡前輩,懇請您出手相助,若能讓志平恢復武功,小龍女感激不盡,日後必有厚報。”
月蘭朵雅更是上前一步,一雙眼眸滿是急切與期盼:“前輩,求您救救大哥哥!只要能讓他好起來,無論您要甚麼,我都盡力為您尋來!”
二人方才從老頑童的懇求中聽出端倪,此前雖早做了尹志平終身殘廢的最壞打算,沒想到還有轉機,心底的希冀瞬間翻湧而來。
三女的目光,齊齊落在苦渡禪師身上,苦渡禪師見狀,臉上的乖張終於緩緩褪去。
他緩緩扭動了一下脖頸,又掰了掰自己枯瘦的手腕,關節之處,發出“咔咔”的輕響,那般動作利落乾脆,全然不符合他九十餘歲的高齡,反倒像是一個常年習武、身形矯健的年輕人。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抬眸,目光落在了木床之上昏睡的尹志平身上。
那雙銳利的眼眸細細打量著尹志平的模樣——蒼白的臉龐,緊鎖的眉頭,微弱的呼吸,還有那周身隱隱縈繞著的寒冰之氣與幽冥炎毒的餘味。
他看了片刻,緩緩俯身,枯瘦的指尖輕輕搭上了尹志平的手腕。
指尖觸碰的瞬間,苦渡禪師的眉頭微微蹙起。
經脈寸斷,真氣枯竭,這般傷勢若是換做尋常人,早已是氣絕身亡。可尹志平,卻硬生生撐了下來。
苦渡禪師的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驚訝,緊接著,咂了咂嘴:“嘖嘖嘖……真是奇了怪了。”
“按理說這般傷勢居然能撐到現在,著實有些能耐。”
他的語氣依舊直白,卻不再是那般惡語相向,反倒透著一絲濃濃的好奇——這個年輕人,到底是甚麼來頭?
“師尊,”無心禪師躬身說道,“弟子此前曾用寒冰掌為尹少俠驅毒,逼出他體內的主毒。只是,弟子資質愚鈍,寒冰掌只練了皮毛,終究無法徹底清除他體內的餘毒”
他這般說辭,語氣謙卑,毫無半句辯解,顯然是早已習慣了苦渡禪師的斥責。
果然,苦渡禪師聞言,瞬間翻了個白眼,絲毫不給自己徒弟半分面子:“你可拉倒吧!就你那三腳貓功夫的寒冰掌,也敢妄自給人驅毒?沒把這年輕人直接毒死,就算是你運氣好了!”
這番話說得毫不客氣,若是換做尋常弟子早已是羞愧難當,無地臉不紅心不跳,緩緩抬手指向一旁的月蘭朵雅:“師傅所言極是。弟子之所以能勉強逼出尹少俠體內的主毒,還好有這位月蘭姑娘出手相助。這位姑娘的年紀雖輕,卻修煉了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能夠與任何真氣相融,而且內力極為深厚,這才勉強驅除大部分毒素。”
苦渡禪師的目光,也終於定格在了月蘭朵雅的身上。
此前,他忙著與周伯通算賬,並未過多留意這個小姑娘。現在細細打量,才發現這個少女看似年紀稚嫩,眉眼間滿是嬌俏,卻渾身透著一股極不尋常的氣場。
他一生閱人無數,只覺月蘭朵雅的周身,隱隱縈繞著一股極淡的溫潤真氣,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驚訝,緊接著,又緩緩點了點頭,暗自思忖——這小姑娘,年紀輕輕居然能有這般深厚的內力,實在是難得一見。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會月蘭朵雅,轉而直直地看向周伯通,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濃濃的精明:“這年輕人,是你的徒孫吧?”
周伯通聞言連連搖頭:“這是我師兄王重陽的徒孫,他的師傅是丘處機。”
“苦渡老禿驢,你既然看出他是個好苗子,就救救他吧,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得看我師兄的面子呀!”
“救他,可以。”苦渡禪師微微頷首,搓了搓自己枯瘦的雙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語氣之中,卻透著一絲濃濃的精明,“不過,你說說吧,這賬,該怎麼算?”
“算賬?”
周伯通聞言瞬間愣住了,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不可思議:“甚麼賬?算甚麼賬?苦渡老禿驢,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救我師兄的徒孫,乃是行善積德之事,你居然還要算賬?”
屋內的眾人,也皆是滿臉的茫然,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小龍女眉頭微蹙,她孑然一身身無長物,思來想去竟無一件拿得出手的東西,眼底不免掠過一絲黯然。
李聖經眼底則閃過一絲淡淡的不悅,若是苦渡禪師真心出手救人,她自然會奉上厚禮,可這般主動索要,反倒顯得太過貪心,太過市儈。
唯有月蘭朵雅全然不顧這些:“前輩,只要你能救救我大哥哥,無論多少金銀財寶、珍稀丹藥,或是絕世武學秘籍,我都能給你尋來!”
要說這屋中最財大氣粗的,當屬月蘭朵雅。這位出身蒙古王室的郡主,坐擁皇室的珍藏,向來是要甚麼有甚麼。
周伯通愣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嘴裡喃喃自語:“好傢伙……幾十年不見,你這老禿驢,還是這般斤斤計較,這般精明摳門!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其實這也怪不得苦渡。他當年跟著王重陽祖師揭竿抗金、招兵拉隊伍,軍中大小事宜皆要他經手,人吃馬喂、軍械糧草,哪一樣都得花錢耗物。
彼時兵荒馬亂,糧草軍械皆為緊缺之物,他若不這般斤斤計較,不把每一筆賬算得明明白白、分毫不差,這支抗金義軍,根本撐不過那些顛沛流離的艱難歲月。
唯有無心禪師臉上沒有絲毫的茫然,反倒露出一絲淡淡的苦笑,彷彿早已預料到苦渡禪師會說出這般話語。
他深知自己這位師尊,當年幫著王重陽祖師管後勤的日子,早已讓他養成了斤斤計較、一分一毫都不肯吃虧的性子。
“師尊,”無心俯身湊到苦渡禪師的耳邊,壓低聲音緩緩說道,“師傅,您先息怒,切莫與周前輩計較。”
他的聲音極低,唯有苦渡禪師一人能夠聽清:“這位尹少俠,並非尋常之人。他身懷一門極為厲害的神功,這門神功,足以媲美九陰真經,卻走的是純陽路線,威力無窮綿長醇厚,陰陽相濟之下,恰好能化解您體內的寒毒。”
“弟子此前已然與他商議妥當,”無心禪師的聲音愈發低沉,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期許,“只要您願意出手,幫他驅除體內的餘毒,治好他的經脈之傷,我就想辦法,把這門純陽神功的秘籍,換來給您。到時候您修習這門純陽神功,與您的寒冰掌陰陽相濟,您體內的寒毒自然而然就能徹底化解了,您的寒冰掌也能更上一層樓,練就巔峰之境。”
此言一出,苦渡禪師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那雙銳利如寒星的眼眸,瞬間被濃濃的驚喜與貪婪取代。他猛地轉頭,壓低聲音生怕被旁人聽見:“你說的是真的?!這年輕人,真的身懷一門堪比九陰真經的純陽神功?!你真的能把秘籍換來給我?!絕無半句虛言?!”
他閉關達摩洞數十年,用盡各種方法都無法徹底化解體內的寒毒,最終才想出了用龜息術閉關去毒的法子,可他也知曉這種法子太過緩慢,也太過兇險,稍有不慎便會永遠陷入昏迷魂歸西天。
而純陽神功,若真足以媲美九陰真經,與他的寒冰掌陰陽相濟,定然能徹底化解他體內的寒毒。
“弟子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無心禪師連忙點頭,“尹少俠性情寬厚,心懷大義,只要您願意出手救他,他定然會答應交出神功秘籍的。”
“好!好!好!”
苦渡禪師連續說了三個“好”字,“既然如此,那這忙,我幫了!”
“不就是驅除餘毒,治好經脈之傷嗎?小事一樁!”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語氣之中,滿是狂妄與自信,“有我在,這年輕人定然能恢復如初,甚至還能功力大增遠超從前!”
屋內的眾人,雖然沒有聽清無心禪師與苦渡禪師低聲交談的內容,卻也能從苦渡禪師的神色變化之中,看出些許端倪。
只見這位方才還性情乖張、出口成髒、斤斤計較的老和尚,此刻居然滿臉的歡喜與得意,一副佔了天大便宜的模樣。
小龍女的目光始終黏在尹志平蒼白的臉龐上,眉宇間的焦灼雖淡了幾分,那份深藏的擔憂卻未曾散去。
她遲疑片刻,感覺苦渡終究還是有些不靠譜,於是找到無心:“前輩,晚輩有一言敢問。”
見無心轉頭看來,她緩緩續道,“若志平能恢復往日模樣,自然是最好。但若有危險,晚輩只求能將他體內餘毒徹底驅除。”
這話字字赤誠,道盡了她的心意——於小龍女而言,尹志平的平安,遠比一身絕世武功更為重要。
一旁的李聖經眉頭卻微微蹙起,也看向無心禪師:“大師,敢問此番出手,究竟有幾分把握?能否讓尹郎不僅驅毒,更能修復經脈、重歸巔峰?”
她滿心都是西夏復興之事,尹志平身懷絕世潛能,乃是她寄予厚望的助力,若是隻能保得性命、淪為廢人,那西夏復興的大計便少了一大臂膀。
一旁的月蘭朵雅先前只顧著懇求苦渡救人,此刻聽聞尹志平修復經脈尚有變數,頓時心頭一緊,也湊到無心禪師身側,支起耳朵凝神傾聽。
無心禪師聞言,雙手合十躬身應答:“三位女施主安心。家師的寒冰真氣,其性至純至厲,既能克毒,更有修復經脈的奇效。”
“尹少俠的經脈並非全然斷裂,多是被幽冥炎毒蝕、真氣滯澀不通。家師的寒冰真氣,並非蠻力灌輸,而是如蛛絲結網、流水填壑一般,緩緩滲入他破損的經脈之中,凝結成一縷縷極細的寒氣化絲,當作經脈的‘過渡橋樑’。”
“這寒氣化絲質地綿密,既能隔絕餘毒侵蝕破損經脈,又能引導尹少俠體內殘存的真氣,順著寒絲緩緩流轉。久而久之,流轉的真氣便能滋養經脈殘端,再借著寒冰真氣的陰寒之力,撫平經脈的蝕痕、黏合破損的肌理,慢慢讓經脈重歸通暢,絕非虛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