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洛深山,層林盡染如燃,狂風捲著落葉,在荒徑上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哀鳴,恰似為前路的驚魂劫數,提前奏響了輓歌。
尹志平的肺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狂奔換氣,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喉間湧上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舌尖只餘下鐵鏽般的苦澀。
他一身全真道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黏在脊背之上,衣襬處被林間的荊棘劃開了數道裂口,卻遠不及體內那股隱隱作祟的燥熱來得難熬——那是方才肩頭所沾的餘毒,彼時只顧奔逃,竟未察覺那毒素早已順著經脈,悄悄蔓延開來。
尹志平奔逃間氣息愈發滯澀,咬牙轉頭急問:“師叔祖!先前帶的炸藥,還有遺存嗎?用炸藥或能阻它一時!”
周伯通聞言狠狠跺腳,吼聲在狂風中炸開:“尹小子!你倒想得美!”他兩手一攤,滿臉懊惱,“那幾包炸藥早用光了,哪還留得半分?”
說罷他反手拽了尹志平一把:“別想那些沒用的!再加把勁!這孽畜鼻子靈得很,甩不掉它,咱們今日都得成了它的腹中餐!”
老頑童周伯通的吼聲在身後炸開,輕功被他施展到了極致,可即便如此,那悶響依舊步步緊逼,混著死亡蠕蟲鱗甲摩擦的“簌簌”銳聲,倒似整片嵩洛深山在震顫。
狂風捲來的腥惡氣浪滔天,身後的碾壓聲愈沉愈密,恍如山崩將至、海嘯奔湧,每一步狂奔都似在滔天浩劫的邊緣,稍緩半分便要被那滅頂之勢徹底吞噬。
尹志平聞言,牙關咬得更緊,額角的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他何嘗不想再加把勁?
他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它先前在地下穿行時,尚且被岩土阻隔,移動之間還有幾分滯澀,可一旦破土而出,掙脫了大地的束縛,那龐大的身軀便徹底展露了猙獰——體長足有十餘丈,粗如合圍的老松,渾身覆蓋著暗褐色的堅硬鱗甲,每一片鱗甲之上都佈滿了細密的毒刺,在斑駁的光影之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幽綠寒光。
這般龐然大物,看似移動遲緩,每一次身軀扭動,都要碾壓一片草木,可它的速度,卻半點不遜於全力奔逃的二人。
更可怕的是,它周身時不時會縈繞起淡紫色的電流,發出“滋滋”的聲響,但凡被電流觸及的草木,皆會瞬間枯萎焦黑,化為飛灰。
“這孽畜……怎的這般難纏!”現在的他已經練就了一身好本領,便是遇上準五絕級別的好手,也能從容應對,可眼前這死亡蠕蟲,既非江湖俠客,亦非山間猛獸,它是天生的殺器,是大自然孕育的毒魔。
二人全力以赴,拼盡內力施展輕功,卻依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死亡蠕蟲步步緊逼,腥惡之氣如影隨形,幾乎要將他們的五臟六腑都燻得移位。
“罷了罷了!實在不行,老夫便與這孽畜拼了!”周伯通最是受不得這等狼狽逃竄的氣,賭氣的吼道。
“師叔祖!不可!”尹志平見狀,心頭一緊,連忙回身拉住他的胳膊,“這孽畜劇毒無比,您便是拼盡全力,也未必能傷它分毫,反倒會白白送了性命!咱們再找找機會,切勿衝動!”
尹志平的手掌滾燙,觸碰到周伯通的瞬間,周伯通竟下意識地縮了一下。他心中一動,看向尹志平的肩頭,只見那處的道袍早已被血漬浸透,隱隱有殷紅之色蔓延開來,比尋常傷口的血色更為暗沉,更為詭異。
“你這小子……是不是被這孽畜的毒給沾到了?”周伯通的語氣瞬間凝重了幾分,他深知這等地下孽畜的毒性,絕非江湖上的尋常毒物可比。
尹志平心中一沉,下意識地抬手按住肩頭,只覺得那裡火辣辣的燙,痛感早已蔓延至整個臂膀,連指尖都開始發麻,體內的內力運轉,也變得越發滯澀起來。“……方才它盤踞在我頭頂,不慎沾染……”
尹志平的聲音帶著幾分虛弱,就在這時,一道清冷如玉的白光,從前方的密林深處緩緩浮現,宛若寒月墜塵,驅散了幾分林間的腥惡與燥熱。
“那是……”尹志平眼中閃過一絲希冀,周伯通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語氣之中滿是驚喜:“是小龍女那丫頭!哈哈哈,天無絕人之路啊!”
那素衣翩躚的身影,不是旁人,正是小龍女。晨起尹志平抽身離去未久,她便瞥見李聖經神色詭譎,獨自悄然出了客棧。小龍女心下生疑,暗隨其後,怎料那李聖經心思頗細,半途竟設下小計脫身,將她孤零零拋在這片深山密林之中,只得茫然輾轉,四處尋路。
此刻遠遠望見一老一少狼狽奔逃,身後跟著一頭龐然大物,瞬間便明白了眼前的局勢。
小龍女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尹志平的身上。
她看到他衣衫襤褸,滿身血汙,那般狼狽不堪的模樣,是她從未見過的。自從幾日之前,與他確定關係以來,他在她面前,始終是溫潤如玉、挺拔如松的模樣,那般意氣風發,那般從容不迫。
可今日,他卻成了這副模樣。
小龍女的心,像是被一根細細的銀針狠狠紮了一下,她素來清冷寡言,情緒很少不外露,可此刻,那雙澄澈的寒潭眼眸之中,卻盛滿了焦灼與心疼。
“這般巨蠕,絕非人力可敵。”小龍女的心中瞬間有了決斷。她深知死亡蠕蟲的龐大與兇猛,便是她與周伯通、尹志平三人聯手,也絕無勝算,唯有拖延時間,方能尋得脫身之機。
心念一動,小龍女取出玉蜂瓶,紅唇輕啟,發出一聲清越婉轉的哨聲。
哨聲不大,卻穿透力極強,劃破了林間的狂風與腥惡,迴盪在深山之中。
片刻之後,一陣“嗡嗡”的轟鳴聲,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密密麻麻的蜜蜂,如同烏雲般從密林深處湧出,遮天蔽日——小龍女施展的正是古墓派的獨門絕技,御蜂術。
這些山夜間的密蜂,皆是天生帶毒,往日裡,小龍女只需動用這御蜂術,便能輕鬆擊退大批強敵,可今日,面對這如同小山般的死亡蠕蟲,她心中也沒有半分底氣。
“龍丫頭!好樣的!”周伯通見狀,大聲喝彩,拽著尹志平一溜煙的跑到了小龍女身邊。
小龍女沒有應聲,只是一雙眼眸死死盯著逼近的死亡蠕蟲,指尖微動,哨聲變得越發急促起來。
密密麻麻的古墓密蜂,順著哨聲的指引,如同潮水般湧向死亡蠕蟲,瘋狂地撲向它周身的鱗甲。
可下一刻,眾人心中的希冀,便瞬間化為了泡影。
那些密蜂的毒刺,落在死亡蠕蟲的堅硬鱗甲之上,如同以卵擊石,瞬間便被折斷,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更可怕的是,死亡蠕蟲周身的鱗甲之上,彷彿附著著一層無形的劇毒,那些蜜蜂一旦觸碰上去,甚至來不及再次叮咬,便會瞬間渾身發黑,直直地墜落下來,化為一灘烏水,連一絲掙扎都沒有。
“這……這孽畜的毒性,竟這般猛烈!”尹志平瞳孔驟縮,怪不得歷來流傳死亡蠕蟲的兇名,卻鮮少有人能說得清它的全貌。但凡真正撞見,活下來的機率比海底撈針還要渺茫幾分。
周伯通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語氣之中滿是凝重:“好傢伙,這孽畜居然還能剋制這些小蟲子的毒!”
小龍女的眉頭緊緊蹙起,但她並未慌亂,心中早已料到這般結局——她動用御蜂術,本就不是為了擊殺死亡蠕蟲,只是為了煩擾它,為三人爭取一線逃跑的時間。
事實正如她所料。
那些古墓密蜂,雖然無法傷害到死亡蠕蟲,甚至一個個前赴後繼地送死,但架不住數量繁多,密密麻麻,如同蚊子一般,不斷地撲向它的周身,即便無法叮咬,也讓它倍感煩躁。
更重要的是,那些蜜蜂在臨死之前,都會拼盡全力,將體內的劇毒注入死亡蠕蟲的鱗甲縫隙之中——縱使這些劇毒無法傷到它,卻也像是一根根細針,不斷地刺激著它的神經。
“吼——!”
死亡蠕蟲終於被惹得暴怒,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震得林間落葉紛飛,枝幹顫抖,連地面都泛起了細微的裂痕。
它龐大的身軀瘋狂地扭動起來,周身的淡紫色電流驟然暴漲,“滋滋”的聲響越發劇烈,一道又一道的電流,如同毒蛇般席捲而出,朝著周身的蜂群狠狠劈去。
電流所過之處,那些密密麻麻的密蜂,瞬間便被電成了飛灰,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短短片刻之間,漫天的蜂群便消散殆盡,只餘下空氣中淡淡的蜂屍焦味,與死亡蠕蟲身上的腥惡之氣交織在一起。
可就是這短短片刻的耽擱,便是三人夢寐以求的脫身之機!
“走!”小龍女一聲清喝,目光死死盯著尹志平,再也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閃,便衝到了他的身邊,一把緊緊拉住了他的右手。
她也看出尹志平的傷勢頗重,指尖相觸的瞬間,小龍女的身體驟然一僵。
尹志平的手掌,滾燙得驚人,彷彿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那股灼熱的溫度,順著她的指尖,瞬間蔓延至她的周身。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掌心佈滿了冷汗,指尖微微顫抖,顯然已經支撐到了極限。
她心中的疼,越發濃烈。
幸福如此短暫,剛剛萌芽的情愫,就要面臨這般生死考驗。
“志平,撐住,我們一定能逃出去的。”小龍女緊緊攥著尹志平的手,力道之大,彷彿生怕一鬆手,他就會從她的身邊消失。
尹志平被她的掌心包裹著,那股清冷如玉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至體內,稍稍沖淡了幾分體內的燥熱與劇痛。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小龍女絕美的臉龐,閃過一絲溫柔與愧疚:“龍兒……對不起……連累你了……”
“無需多言,跟著我。”小龍女打斷他的話,拉著尹志平,身形一閃,便朝著密林深處奔去,周伯通緊隨其後,周身內力再次暴漲,時不時回頭瞥一眼身後的死亡蠕蟲——那孽畜被蜂群煩擾之後,怒火中燒,正瘋狂地扭動著身軀,朝著三人逃竄的方向追趕而來,只是它身形龐大,在密林之中穿梭不便,速度終究是慢了幾分。
“尹小子,撐住!千萬別倒下!”周伯通一邊奔逃,一邊高聲喊道,他素來性子頑劣,不喜被世俗禮教束縛,卻最是敬重有情有義、行俠仗義之人。
尹志平這小子,雖情債多了點,卻不迂腐,待人寬厚,骨子裡更有著一股寧死不屈的韌勁,很像他師兄年輕的樣子,這般品性,早已深得他的賞識。
三人皆是輕功卓絕之輩,小龍女的古墓輕功飄逸絕塵,周伯通的全真輕功厚重迅捷,尹志平即便中了劇毒,但在二人的幫扶下也能夠勉強跟上。
密林之中,古木參天,枝幹交錯,正好成為了他們的掩護,死亡蠕蟲的龐大身軀,在林間穿梭之時,屢屢被粗壯的枝幹阻攔,越發滯澀,彼此之間的距離,也漸漸被拉開。
尹志平只覺得體內的燥熱,越來越猛烈,肩頭的傷口,像是有一團烈火在瘋狂地燃燒,毒素順著經脈,一點點朝著心臟蔓延而去,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眼前的景象,也開始變得模糊起來,耳邊的狂風之聲,周伯通的呼喊之聲,小龍女的呼吸之聲,都變得越發遙遠。
他的雙腿,像是灌了千斤巨石一般,沉重得難以挪動,每一步狂奔,都要耗盡他全身的力氣。他死死咬著牙關,舌尖被他咬得鮮血淋漓,那股刺痛,勉強讓他保持著一絲清醒。
他不能倒下。
他不能讓小龍女傷心,他才剛剛嚐到幸福的滋味,他還有很多願望沒有來得及實現。
可意志力,終究是抵不過劇毒的侵蝕。
就在三人徹底甩開死亡蠕蟲之時,尹志平體內的毒素,終於衝破了經脈的阻隔。
“噗——!”
一口烏黑的鮮血,從尹志平的口中噴湧而出,濺落在小龍女素白的裙襬之上,宛若一朵妖豔的墨梅,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的身體,猛地一軟,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重量,直直地朝著前方摔倒而去。
“志平!”
“尹小子!”
兩聲驚呼,同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