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套方法,便是效仿申不害。”諸葛長風的語氣緩和了些許,“申不害乃戰國時期法家代表人物,他在韓國推行的變法,與商鞅、王安石的激進不同,更為溫和漸進。其核心,便是‘術治’,將變法的權責歸於君主。”
他解釋道:“歷來變法,皆是觸動既得利益者的蛋糕,變法者往往不得善終。商鞅被車裂,王安石被罷相,范仲淹被貶謫,皆是如此。而申不害的高明之處,在於他將所有變法指令都以君主的名義頒佈,讓百姓與官吏知曉,變法是君主的意志,而非他個人的主張。如此一來,即便有人反對,也只能歸咎於君主,而非變法者。申不害也因此得以善終,變法成果亦能持續推行,讓韓國國力日漸強盛,成為戰國七雄之一。”
諸葛長風目光堅定:“如今南宋積弊已深,激進變法如王安石那般,極易引發朝堂動盪,被黑風盟趁機利用;猶豫不決如宋仁宗對待范仲淹,又難以撼動根本。唯有尋得一位英明君主,我願效仿申不害,以‘術治’之法,循序漸進地整頓吏治,發展民生,裁汰冗官,加強邊防。所有指令皆由君主頒佈,堅定不移地推行下去,久而久之,便能一點點扭轉乾坤,讓南宋重煥生機。”
尹志平心中感慨萬千。諸葛長風的兩套方略,各有優劣,卻都切中了南宋的癥結。只是他深知,無論是效仿漢武帝的雷霆手段,還是效仿申不害的溫和變法,都離不開一位英明的君主。當年王安石變法,雖有宋神宗支援,卻因操之過急,且被小人鑽了空子,最終功敗垂成;范仲淹的慶曆新政,本是切中時弊的良策,卻因宋仁宗猶豫不決,缺乏持續支援,最終不了了之。可見,良臣需得明君配,否則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也難以施展。
“先生的方略,確實精妙。”尹志平由衷讚歎,“只是尋得真正的龍種,並輔佐其上位,絕非易事。黑風盟必然會拼死阻撓,蒙古大軍也不會坐視大宋崛起。”
“路雖難走,卻總要有人去走。”諸葛長風語氣堅定,“我諸葛家族世代忠良,如今國難當頭,豈能袖手旁觀?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要全力以赴。”
換在太平盛世,或漢人內部紛爭,諸葛家或許會靜觀其變,任天下英雄逐鹿,看誰能執掌乾坤。但此番不同,是蒙古外族鐵蹄踏境,自有華夏以來,外族雖時有侵擾,卻從未有一族能踏破中原、一統漢家天下。此番若讓蒙古得逞,華夏文脈斷絕,百姓淪為芻狗,又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
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在尹志平身上,帶著幾分期許:“尹道長,你身為全真教弟子,祖師王重陽年輕時也曾組義軍抗金,心懷家國,只因生不逢時,才遁入空門。如今國難當頭,正是你繼承祖師遺志,施展抱負之時。我觀道長心懷正義,武功高強,絕非碌碌無為之人。何不留下與我等共扶大宋,成就一番偉業?”
諸葛長風的邀請,誠意滿滿,言辭懇切,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尹志平沉寂的心湖,激起層層波瀾。他何嘗沒有雄心壯志?穿越前,他便熟讀宋史,深知南宋覆滅後華夏大地將迎來何等黑暗的歲月,心中早有不甘;穿越後,習得全真武學、先天功與九陰九陽,一身本領遠超原著中的尹志平,更是迫切想要施展抱負,改變那註定悲劇的命運。
可這份壯志,終究被一座無形的大山死死壓住——小龍女。他並非原裝的尹志平,卻陰差陽錯承接了這具身體的因果。
他清楚,只要這件事一日不解決,他便一日不得安寧,更遑論為國效力、逐鹿天下?哪怕諸葛長風的藍圖再誘人,他也無法靜下心來謀劃。他甚至不止一次想過,不如就留在襄陽,等小龍女尋來,親口將真相和盤托出,無論結局是死是罰,都好過這般日夜煎熬。
可想歸想,每當腦海中浮現出小龍女的身影——那清冷出塵、宛如九天仙子的模樣,那雙澄澈如秋水卻可能盛滿恨意的眼眸,一股無形的壓力便會瞬間將他裹挾。
他緩緩搖頭,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多謝先生厚愛,只是在下心意已決。全真教的教務,還需我回去打理。更何況,我天性淡泊,實在不堪大任,怕是會辜負先生的期望。”
諸葛長風見他態度堅決,眼中閃過一絲惋惜,卻並未再強求。他輕嘆一聲:“既然道長意已決,我便不再挽留。只是日後若有需要,諸葛家族隨時歡迎道長前來相助。”
“多謝先生。”尹志平拱手道謝,心中鬆了一口氣,轉身便要離去。
回到客房,尹志平正準備取走行囊,卻發現屋內空無一人。趙志敬不見了蹤影!
他心中一緊,趙志敬雖性情急躁,心胸狹隘,卻也不至於不告而別。他環顧四周,只見桌面上,一張紙條壓在茶杯之下,字跡潦草倉促,顯然是匆忙間寫下的。
尹志平快步走上前,拿起紙條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卻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想要救人,速來城北破廟。僅限諸葛長風與尹志平二人前來,若有他人,趙志敬性命不保!”
紙條上的墨跡尚未完全乾透,顯然趙志敬失蹤不久。尹志平心中大驚,趙志敬雖然行事不端,卻是他的同門師兄,他絕不能坐視不理。而且,對方指定要他與諸葛長風一同前往,顯然是有備而來,此事定然與黑風盟脫不了干係。
他不敢耽擱,抓起紙條便匆匆趕往諸葛長風的住處。
穿過郭府層層迴廊,沿途的侍衛見他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均是面露詫異,卻也不敢多問。不多時,尹志平便已來到諸葛長風的居所,未及通報,便徑直推門而入。
“諸葛先生!出事了!”尹志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將手中的紙條遞了過去。
諸葛長風正臨窗而立,手中羽扇輕搖,似乎在思索著甚麼。聽聞動靜,他緩緩轉過身,見尹志平神色慌張,心中已是瞭然三分。他接過紙條,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字跡,眉頭微蹙,隨即又舒展開來,神色依舊平靜如常。
“先生,這……”尹志平急切地想要開口,卻被諸葛長風抬手打斷。
“道長不必驚慌。”諸葛長風將紙條放在桌案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語氣沉穩,“此事不難推斷,抓走趙道長的,定然是黑風盟的人。”
尹志平心中一緊,“他們為何要抓趙師兄?我們前日才借郭芙之手放了張凝華,按理說,雙方應是暫時緩和,他們為何要突然發難?”
“緩和?”諸葛長風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黑風盟行事,向來步步為營,心機深沉。張凝華回去之後,定然會將當日的情形如實稟報。以她的聰慧,不難看出我們是故意放她走,意在暫時避免衝突,為後續佈局爭取時間。”
他頓了頓,羽扇指向窗外,目光深邃:“黑風盟雖勢大,卻也深知如今並非與我們徹底撕破臉的時機。蒙古大軍壓境,襄陽城軍民同心,他們若貿然動手,只會兩敗俱傷,讓蒙古人坐收漁翁之利。所以,他們抓走趙道長,絕非為了報復。”
“那他們的目的是?”尹志平追問。
“談判。”諸葛長風斬釘截鐵地說道,“他們抓了趙道長,卻只讓你我二人前往,既顯示了他們的誠意,又避免了人多生變。無非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與我們談一談條件。或許是關於假帝之事,或許是關於襄陽城的歸屬,亦或是其他關乎雙方利益的籌碼。”
尹志平聞言,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他知道諸葛長風智謀過人,分析問題向來精準,既然諸葛長風如此說,想來趙志敬暫時並無性命之憂。只是那紙條上“若有他人,趙志敬性命不保”的字眼,依舊讓他心中隱隱不安。
“可是先生,那城北破廟……”尹志平欲言又止。他忽然想起,那日他與趙志敬本是追蹤黑風盟的線索,卻在半路遭遇了彭長老與蚩千毒的人,雙方激戰一場,後來又遇到了金世隱,他的鐵甲軍可是非常恐怖的,如果不是朱子柳等人及時趕來,他們絕無可能反敗為勝。
諸葛長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的黑風盟早已不是鐵板一塊。假皇上登臨九五後,心態已然大變,對昔日心腹不再全然信任,反倒處處提防、暗中制衡。而那些跟隨他多年的手下,隱忍半生,誰願一直蟄伏暗處?君臣離心,裂隙已生,這正是我們可乘之機。”
他轉身收拾了一番,將羽扇別在腰間,又取了一柄短劍藏於袖中,動作從容不迫:“道長,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出發。切記,到了廟中,無論見到何種情形,都需沉住氣,不可衝動行事。黑風盟的人既然敢約我們前往,必然是有備而來,我們需靜觀其變,見機行事。”
尹志平望著諸葛長風從容篤定的側臉,心中滿是佩服。他雖帶著現代記憶穿越而來,見過更廣闊的世界,可論起臨場應變與局勢洞察,竟遠不及這位諸葛家族的後人。更難得的是他那份當機立斷的魄力——許多事事後回看固然清晰,可身處迷霧之中,能這般精準判斷、毫不猶豫,實屬難得。
尹志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雜念,握緊手中長劍,與諸葛長風並肩快步出了郭府,朝著城北方向疾馳而去。
此時天色已近正午,陽光透過雲層,灑在襄陽城的街道上,行人往來匆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一派熱鬧景象。可這份熱鬧,卻與尹志平和諸葛長風心中的凝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們深知,城北破廟之中,等待著他們的,或許是一場沒有硝煙的博弈。
出了城北城門,沿途的景象漸漸荒涼起來。道路兩旁雜草叢生,偶有幾棵枯樹矗立在風中,顯得蕭瑟而孤寂。城北破廟就坐落在一片荒坡之上,遠遠望去,斷壁殘垣,蛛網密佈,廟頂的瓦片早已殘缺不全,露出黑洞洞的樑架,宛如一頭蟄伏在荒坡上的野獸,透著一股陰森詭異的氣息。
越是靠近破廟,尹志平心中的不安便越發強烈。他能清晰地聽到,從廟內傳來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痛喊聲,那聲音正是出自趙志敬之口,淒厲無比,彷彿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啊——!你到底要我說甚麼啊!”
緊接著,便是一道女子的嬌斥聲,帶著幾分氣急敗壞,卻又不失清脆悅耳:“你還敢嘴硬!快說!不說我饒不了你!”
“我倒是想說來著!可你倒是問啊!”趙志敬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委屈與絕望,“你光讓我說,卻不說問甚麼,我怎麼知道該說甚麼?啊——!疼死我了!”
“我就不問!”女子的聲音帶著一絲倔強,“你自己不會想嗎?我不信你甚麼都不知道!”
“噗嗤——啊!”又是一聲淒厲的慘叫,伴隨著趙志敬的哀嚎,“我真的不知道你想問甚麼啊!你殺了我吧!殺了我算了!”
尹志平和諸葛長風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詫異。按照他們之前的推斷,黑風盟是為了談判,斷然不會真的傷害趙志敬。可聽這動靜,趙志敬分明是遭受到了非人的折磨,那慘叫聲,簡直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情況似乎有些不對。”尹志平眉頭緊鎖,握緊了手中的長劍,“我們快進去看看!”
諸葛長風也收起了之前的從容,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他點了點頭,二人加快腳步,朝著破廟大門衝去。
剛到廟門口,一道身影突然從門後閃出,攔在了他們面前。這人身著一身鎧甲,身材魁梧,面容威嚴,正是襄陽城的守將呂文德。
尹志平心中一沉。此前他們便一直懷疑呂文德與黑風盟有所勾結,只是苦無證據。如今呂文德出現在這裡,顯然,他與黑風盟的關係早已非同一般。
“尹道長,諸葛先生,別來無恙。”呂文德對著二人拱了拱手,語氣平淡,似乎早已料到他們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