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礫被卷得漫天飛,打在石礫上是“簌簌”的細響,撞在三人衣袂上,卻連一絲多餘的動靜都掀不起。
李莫愁在前,杏黃道袍的邊角被風扯得貼在腿側,她足尖點在一塊半埋沙中的青石上,身形如被無形絲線牽引的蝶,輕飄飄掠過丈許距離,落地時,那隻繡著白梅的鞋尖只在沙面上印下一個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痕。
“這般慢法,待到天明也摸不到門坎。”趙志敬跟在尹志平身後,忍不住用氣聲嘀咕。他腳下運起全真教的“踏雪無痕”,雖也算得輕功好手,可比起前面兩人,終究還是差了幾分火候,沙粒被他踩得微微下陷,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死寂的夜裡,竟顯得格外扎眼。
尹志平側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抬手往前方指了指。月光恰好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一縷,趙志敬順著那指尖望去,只見李莫愁正停在一道沙丘的背風處,身形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只有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在夜色裡泛著冷光。
他心裡憋著股勁,暗道這赤練仙子就是故弄玄虛,江湖廝殺講究的是快準狠,哪有這般躡手躡腳,倒像是偷雞摸狗的宵小。正想著,腳下忽然被尹志平輕輕一踩。
“唔?”趙志敬一愣,低頭看去。
尹志平的指尖正點在他腳前半尺的地方。那裡的沙粒顏色略深,混著幾根枯黃的草莖,其中一根細如髮絲的空心草,斜斜插在沙裡,草尖與周圍的沙面齊平,若非細看,任誰都會當是被風吹來的敗草。
“這是……”趙志敬剛要開口,尹志平已飛快地捂住他的嘴,另一隻手豎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趙志敬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後頸猛地竄起一股寒意。他忽然想起李莫愁先前說的“地行軟甲”,再看那空心草——草莖雖細,卻直挺挺地立著,根部埋在沙下,顯然不是自然掉落。他猛地吸氣,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覺那截枯草像是一隻藏在暗處的眼,正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心。
是通氣管!
地下有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趙志敬的後背就被冷汗浸透了。他終於明白李莫愁為何走得這般慢,也懂了尹志平的謹慎——這些藏在沙下的殺手,怕是正透過這根細草,聽著地面上的動靜。方才自己那幾句嘀咕,還有腳下的沙沙聲,豈不是早就被聽了去?
“他們……他們能在地下待多久?”趙志敬的聲音壓得像蚊子哼,嘴唇幾乎沒動。
尹志平鬆開手,悄聲道:“黑風盟的遁地隊,練的是東瀛忍術的變種,能閉氣三個時辰,再靠這些通氣管換氣,潛伏三日三夜不成問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前方,“而且他們的耳力,比獵犬還靈。”
趙志敬嚥了口唾沫,再不敢有半分輕視。他跟著尹志平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在李莫愁和尹志平踏出的淺痕裡,生怕自己的腳重了半分。走了不過十數步,尹志平又停了下來,這次他指的是前方一截半枯的樹幹。
那樹幹斜斜插在沙裡,看著像是被風沙吹斷的殘枝,可湊近了才發現,樹幹底部有個極隱蔽的裂口,風從裂口鑽進去,竟沒發出尋常樹洞該有的“嗚嗚”聲。趙志敬眯眼細看,裂口邊緣有被人打磨過的痕跡,光滑得不像自然形成。
“又是一個,這些人布的是‘七星通氣陣’,七個通氣口呈北斗之勢,既能換氣,又能監聽周遭動靜,只要一處有警,其餘六處便能立刻合圍。”
趙志敬聽得心驚肉跳,這哪裡是埋伏,分明是一張鋪在沙下的天羅地網!他忽然想起前番被彭長老擒住的屈辱,那滋味至今想起都牙酸,若是被這些遁地的殺手從底下拖下去,怕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李莫愁忽然回頭,對兩人做了個“跟上”的手勢,隨即身形一晃,如一片落葉般飄向左側一道更深的沙丘陰影。那裡沙粒偏溼,上面長著幾叢低矮的沙棘,葉片上還掛著未乾的露水珠。
“這裡沙質黏重,地行軟甲難行,是通氣陣的死角。”李莫愁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跟著沙棘的根走,別踩發亮的地方——那是他們埋的警示鈴。”
趙志敬這才注意到,沙棘叢的根部,有些沙粒泛著極淡的金屬光澤,細看之下,竟是些細如髮絲的銅絲,一端連著埋在沙下的小銅鈴,另一端纏在沙棘的根鬚上,只要有人踩上去,銅絲牽動,鈴響便會驚動地下的人。
三人如貓般在沙棘叢中穿行,衣袂擦過帶刺的枝條,竟沒發出半分聲響。趙志敬全神貫注,眼睛瞪得溜圓,生怕錯過任何一處陷阱,額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沙裡,瞬間就被吸乾了。
尹志平走在中間,目光卻沒只盯著腳下。他想起前世看過的電影,明教五行旗中的“厚土旗”,善能掘地潛行,當年六大派圍攻光明頂,便是被厚土旗從地下鑽出,打了個措手不及。此刻這黑風盟的遁地隊,雖不及厚土旗那般神通,卻也有幾分相似的狠辣。金世隱能將東瀛忍術與中原武學結合,這份心智,當真不容小覷。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三人終於走出了那片佈滿通氣口的流沙區。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沙丘退去,露出一片被人工平整過的空地,空地邊緣,立著一道用沙礫和石塊壘成的矮牆,牆後影影綽綽,有火光在風中搖曳。
“硫磺味。”李莫愁忽然停步,鼻翼輕輕動了動,“還有石油的腥氣。”
尹志平也聞到了。那氣味極淡,混在風沙裡,若不仔細分辨,很容易當成尋常的煙火氣。但他知道,這兩種東西混在一起,便是能焚山煮海的烈焰。
三人伏在矮牆後,探頭望去。牆後站著約莫三十名黑衣人,每人腰間都掛著一個黑沉沉的油囊,囊口露出暗紅色的綢布,一看便知是怕火的物件。他們手裡握著的不是刀劍,而是一種拳頭大小的陶彈,彈身上刻著細密的紋路,裡面顯然裝著硫磺。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有十數人揹著長弓,箭簇在月光下泛著藍汪汪的光,箭桿上纏著浸過油脂的麻布——竟是火箭。
“好傢伙,這是把火玩出花來了。”趙志敬看得咋舌,“若是咱們方才用了火油破沙的法子,豈不是關公面前耍大刀?”
尹志平點頭,後背也是一陣發涼。他先前確實想過用火攻,沙遇火會結塊,能困住地下的遁地隊,可他沒料到,對方竟早已備下了石油和硫磺火彈。
這些人站的位置看似散亂,實則隱隱構成九宮方位,火箭的射程能覆蓋周遭三十丈,地下再有遁地隊配合,一旦他們被火圈圍住,地下的人從沙裡鑽出,切斷退路,那便是真正的甕中之鱉,連骨頭都剩不下。
“金世隱倒是謹慎。”李莫愁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冷峭,“知道我李莫愁的冰魄銀針怕火,特意佈下這火陣來迎客。”
“那現在怎麼辦?”趙志敬看著那些黑衣人,只覺得他們腰間的油囊像是一個個定時火雷,“硬闖肯定不行,繞過去?”
“繞不過去。”尹志平指著矮牆左側,那裡是一片開闊地,毫無遮擋,“那邊是他們的視線死角,但也是火箭的射程盲區,只是……”他頓了頓,“地上有車輪印,怕是埋了絆馬索之類的東西。”
李莫愁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沒達眼底:“不必繞。”她指了指牆後兩個正背對著他們、縮著脖子搓手的守衛,“這兩個是新手,油囊的塞子都沒繫緊,正好給咱們當引路的。”
話音未落,她身形已如鬼魅般飄了出去。那兩個守衛正聊著天,其中一個剛說了句“這鬼天氣,凍得人卵子都縮了”,後心忽然一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剛要回頭,便眼前一黑,軟軟地倒了下去。另一個反應快些,察覺到不對時,李莫愁的指尖已點在他的“氣海穴”上,他張了張嘴,連個“啊”字都沒發出來,便也癱倒在地。
整個過程不過一息功夫,乾淨利落,連半聲呼救都沒驚動旁人。
尹志平和趙志敬趕緊上前,將兩個守衛拖到矮牆後。李莫愁從其中一個守衛身上解下火摺子和兩個硫磺火彈,掂了掂:“留著有用。待會兒若是遇著遁地隊,把這火彈往沙裡一扔,保管他們出來時只剩半條命。”
穿過火陣守衛,前面便是黑風盟的核心區域。數十間石屋依山而建,錯落有致,屋簷下掛著的氣死風燈,昏黃的光透過燈罩,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偶爾有巡夜的黑衣人走過,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三人藉著石屋的陰影,像壁虎般貼牆而行。“那邊有應該人。”尹志平低聲道,指了指南邊一間最大的石屋。
李莫愁點頭,三人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那石屋的門是木製的,門閂是最簡單的那種,尹志平運起指力,輕輕一挑,門閂便“咔噠”一聲落了下來。
門軸轉動時發出極輕的“吱呀”聲,在這夜裡卻像是被放大了十倍。屋內的啜泣聲戛然而止。
尹志平推開門,一股混雜著汗臭和尿騷的氣味撲面而來。藉著從門縫漏進的月光,他看到屋內靠牆坐著十餘個孩童,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瞧著才五六歲,都穿著破爛的粗布衣裳,蜷縮在一起,眼神裡滿是驚恐。
“凌波?”李莫愁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孩子,卻沒看到洪凌波的身影,眉頭不由得蹙了起來。她對尹志平搖了搖頭,示意這裡沒有目標。
尹志平心中一動,暗道這女魔頭果然冷血,見了這些被囚禁的孩童,竟連一絲動容都沒有,眼裡只有她的徒弟。他正想開口問問這些孩子的來歷,趙志敬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袖,手都在抖。
“師、師弟,你看……”趙志敬的聲音發顫,臉色白得像紙。
尹志平低頭細看,心頭猛地一沉。那些孩子雖然睜著眼睛,眼神卻空洞得像兩口枯井,沒有半分神采。他湊近一個梳著丫髻的小女孩,只見她的鼻翼紋絲不動,胸口也沒有起伏——早已沒了呼吸!
他再看其他孩子,皆是如此。他們的小臉灰敗如枯槁的樹葉,嘴唇乾裂發黑,脖頸處的面板泛著詭異的青紫色。尹志平伸手輕輕撥開一個男孩額前的亂髮,只見他的百會穴上,有一個細如針孔的血洞,邊緣泛著黑紫色,像是被甚麼東西硬生生吸走了精氣。
“陰煞奪元術……”李莫愁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她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個男孩的臉頰,動作竟有幾分罕見的輕柔,“這些孩子,怕是被取了元陽元陰,用來修補彭長老和蚩千毒的氣海了。”
尹志平只覺得一股怒火直衝頭頂,燒得他眼前發黑。蘇杏前輩何等仁厚,廢了那兩個惡賊的武功,原是想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誰知這兩人非但不知悔改,竟用如此陰毒的邪術殘害稚童!他攥緊拳頭,指節“咯咯”作響,骨縫裡都透著寒意。
這便是惡人。你縱是給了他們生路,他們也只會變本加厲地作惡,因為殺戮與殘忍早已刻進了他們的骨髓,所謂的“改過”,不過是世人一廂情願的幻想。除惡,便要務盡,容不得半分婦人之仁!
趙志敬早已別過臉去,雙手捂著嘴,強忍著才沒吐出來。他雖是全真弟子,也見過江湖險惡,卻從未想過有人能對這般小的孩子下此毒手。那些孩子的眼睛還睜著,像是在無聲地控訴著甚麼,看得他心口發堵,幾乎喘不過氣。
李莫愁將那個女孩的眼睛輕輕合上,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了她的安眠。她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殺意:“彭、蚩二賊,若讓我見著,定要將他們挫骨揚灰,用他們的血來祭這些孩子。”
尹志平從未見過李莫愁這般神情,那殺意濃得幾乎化不開,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痛。他忽然明白,這赤練仙子並非冷血,只是她的溫柔,藏得比誰都深,只在這種時候,才會露出冰山一角。
三人退出石屋,將門輕輕掩上,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但彼此的腳步,卻比先前更沉了幾分。
他們又查了數間石屋,有的堆著兵器糧草,有的住著幾個黑衣人,鼾聲如雷,卻始終不見彭長老、蚩千毒,也沒有洪凌波的蹤跡。直到來到最內側的一間院落外,李莫愁才停住了腳步。
這院落與別處不同,門口沒有守衛,院牆是用青石砌成的,上面爬著幾株枯萎的藤蘿,看起來竟有幾分雅緻。
三人伏在院牆外,透過藤蘿的縫隙往裡看。院內種著幾株臘梅,雖未開花,枝幹卻虯勁有力。正屋的窗紙上,映著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坐在燈下,手裡拿著甚麼東西,微微晃動著,正是刺繡的姿態。
尹志平仔細看去,那身影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袖口和領口繡著精緻的纏枝紋,烏髮梳成溫婉的墮馬髻,上面還簪著一支珠花,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這般裝扮,哪裡還是那個跟著李莫愁風裡來雨裡去、一身勁裝的洪凌波?分明是個養在深閨的大家閨秀。
“這……這是怎麼回事?”趙志敬看得目瞪口呆,“她沒被囚禁?還穿成這樣?”
尹志平看向李莫愁,眼神裡滿是疑問:是中了蠱,還是被攝魂了?尋常女子,縱是被擄,也斷不會在這種地方如此從容地刺繡,更何況是洪凌波這般跟著李莫愁見慣了刀光劍影的人。
李莫愁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她也看不明白。中蠱者眼神會渙散,被攝魂者動作會僵硬,可窗內的洪凌波,姿態嫻靜,動作流暢,連穿針引線的樣子都透著一股心滿意足,倒像是……心甘情願留在這裡。
“我進去看看。”李莫愁低聲道,“你們倆在外面守著,若有異動,立刻動手。”
尹志平點頭,與趙志敬隱在院門外的石柱後,凝神戒備。
李莫愁深吸一口氣,推開虛掩的院門。門軸上像是抹了油,轉動時竟沒發出半分聲響。她一步步走近正屋,那“沙沙”的繡線聲越來越清晰,還夾雜著女子偶爾發出的、極輕的哼歌聲。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看著窗紙上那個專注的身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這真的是那個跟著自己學劍、學毒、學殺人,眼神裡總帶著幾分倔強的徒弟嗎?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門板。
屋內的繡線聲戛然而止。
片刻後,那道身影轉過身來,腳步聲輕快地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是哪位……”洪凌波的聲音帶著幾分雀躍,臉上還帶著笑意,可當她看清門口的人時,那笑意瞬間僵住,眼裡的雀躍像被潑了盆冷水,迅速褪去,換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