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官道上的塵土被曬得發燙,眾人剛離開休息的樹蔭沒多遠,紅拂夫人忽然抬手示意停下,原本溫和的臉色瞬間凝住,如被寒霜覆面。
她側耳細聽片刻,眉頭擰成一團,沉聲道:“不對勁,有馬蹄聲,而且數量不少,是蒙古人的先鋒小隊!”
這話如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上,尹志平心頭一緊,忙順著紅拂夫人的目光望向西北方——只見遠處塵煙如黃龍騰起,滾滾而來,隱約能聽見馬蹄踏地的“轟隆”聲,那聲音密集而沉重,像是無數面大鼓在同時擂動,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顫抖。
“怎麼會這麼快?”趙志敬臉色驟白,手中拂塵的銀絲都在輕輕打顫。他雖久居全真教,卻也聽過蒙古騎兵的兇名,只是從未親見,此刻光是這陣仗,便讓他腿肚子發軟。
他強撐著擺出鎮定模樣,語氣卻帶著難掩的慌亂:“咱們……咱們有武功在身,怕他們做甚麼?大不了跟他們拼了!”
李莫愁冷笑一聲,握著拂塵的手指收緊,銀絲泛出冷光:“趙道長倒是有底氣,只是你可知蒙古騎兵的厲害?”
尹志平也像看白痴一樣看著趙志敬,心道你該不會是之前從蒙古大營裡面闖出來有了盲目的自信吧。
咱們那是偷襲,要是正面遇上,別說咱們這幾個人,便是神鵰後期,黃藥師、一燈大師、周伯通那般人物,領著隊伍遇上蒙古騎兵,都被打得丟盔棄甲,險些喪命。你以為憑你那點全真功夫,能擋得住馬蹄子?
尹志平心中一凜,他雖未親眼見過五絕遇險的場景,卻也清楚騎兵衝鋒的恐怖。尋常武林高手或許能斬殺一兩名騎兵,可當馬匹帶著千鈞之力不斷衝來,那重量與速度疊加的衝擊力,絕非血肉之軀能扛住——刀鋒劈在馬身上,頂多造成傷口,可馬蹄踏在人身上,便是骨碎筋折的下場。
“都別逞口舌之快!跟我來!”紅拂夫人厲聲打斷眾人,轉身朝著官道旁的荒林奔去。她常年遊走于山野古墓之間,對地形的敏感度遠超常人,方才休息時便留意到這片林子深處有處隱蔽的古墓入口,正是她之前操控屍蟞的巢穴。此刻情況危急,唯有那處能暫避鋒芒。
眾人不敢耽擱,緊隨其後衝進荒林。林間雜草齊腰,枯枝縱橫,腳下不時踩到腐爛的落葉,發出“噗嗤”的悶響。紅拂夫人腳步極快,在密林中穿梭如鬼魅,裙襬掃過雜草,連一絲多餘的聲響都沒有。尹志平抱著凌月兒,緊隨其後,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生怕被騎兵發現蹤跡。
凌月兒緊緊摟住尹志平的脖子,小腦袋埋在他肩頭:“大哥哥,我怕……那些馬蹄聲好嚇人。
尹志平手臂微僵,指尖觸到凌月兒髮間微涼的珠飾時,心頭掠過一絲異樣,月蘭朵雅是在蒙古大營長大的,草原上的兒女哪會怕馬蹄聲?當初從營中把她劫出,她面對追兵時眼底只有倔強,半點不見怯意。
可懷中女孩的顫抖那樣真切,溫熱的呼吸透過衣料烙在肩頭,帶著細碎的嗚咽。他很快壓下疑慮——或許她怕的不是馬蹄,是馬蹄聲背後的蒙古騎兵。如今她沒了族人依靠,還要被昔日同伴追殺,這點恐懼本就合情合理。
尹志平收緊手臂,指尖輕輕拍著她的背,將那點奇怪的念頭徹底按了下去。
“月兒別怕,有尹大哥在,咱們很快就安全了。”尹志平輕聲安慰,語氣卻有些發緊。他能感覺到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甚至能聽見蒙古兵粗獷的呼喊聲,那聲音像是在耳邊炸響,讓人心頭髮顫。
殷乘風牽著柳如媚的手,走在隊伍中間。柳如媚中過七情蠱,剛剛又和殷乘風……身子本就虛弱,此刻被荒草絆得踉蹌了幾步,臉色越發蒼白。
殷乘風連忙停下腳步,將她護在身前,伸手撥開擋路的枯枝,語氣滿是心疼:“如媚,慢點走,實在不行我揹你。”
柳如媚搖搖頭,咬著唇跟上腳步,聲音細若蚊蚋:“我沒事,別耽誤大家……”話未說完,便被紅拂夫人的呼喊打斷。
“到了!快進去!”紅拂夫人停在一處被藤蔓覆蓋的土坡前,抬手扯開纏繞的藤蔓,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黑漆漆洞口。一股腐朽的泥土氣息混雜著淡淡的腥氣撲面而來,那是屍蟞棲息後留下的味道。
尹志平抱著凌月兒率先鑽進洞口,洞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他運轉真氣於目,勉強能看清前方的路——腳下是溼滑的泥土,兩側是冰冷的石壁,不時能摸到凸起的石稜,颳得手掌生疼。凌月兒嚇得不敢睜眼,死死抓住尹志平的衣襟,小身子不停發抖。
緊隨其後的是趙志敬,他剛鑽進洞口,便被腳下的石子絆倒,摔了個趔趄,拂塵也掉在了地上。他慌忙爬起來,摸黑撿起拂塵,嘴裡罵罵咧咧:“這破地方怎麼這麼黑?要是摔斷了腿,看你們誰管我!”
“閉嘴!想讓蒙古人發現嗎?”李莫愁冷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鑽進洞口後,隨手將藤蔓重新拉回原位,遮住了洞口的光亮。洞內瞬間更暗,只剩下眾人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終南山的古墓雖暗,卻有規整通道、石室,石壁打磨光滑,連燭火都擺得齊整,透著幾分靜穆。
可這盜洞截然不同,低矮得需弓著背,石壁粗糙硌得人生疼,還不時有泥土簌簌落下,嗆得人鼻息發緊。
耳邊盡是碎石滾動聲,腳下也深淺難測,李莫愁皺眉揮開粘在髮間的塵土,心頭煩躁漸生,這般混亂狼狽,哪及古墓半分從容。
都說行行出狀元,此話不假。盜洞狹窄逼仄,同行者剛邁兩步便被絆倒,手忙腳亂抓著洞壁才穩住。
殷乘風卻如踏平地,屈膝弓身避開頂部凸起,腳掌精準落在平整處,身形穩得沒帶起半粒塵土。
紅拂夫人緊隨其後,裙襬輕掃過尖銳石塊,指尖偶爾搭住洞壁借力,動作流暢得像在自家庭院行走。
紅拂夫人對這古墓極為熟悉,很快便找到了一處乾燥的石壁,從懷中掏出火摺子,輕輕吹燃。
微弱的火光跳動著,照亮了眼前的空間——這是一間約莫三丈見方的前室,地面上還有一具早已乾癟的屍體,角落裡堆著一些破碎的陶罐,罐身上刻著模糊的雲紋,顯然是前朝的物件。
前室盡頭有一道狹窄的通道,通往更深的墓室,一股更濃重的陰冷氣息從通道內飄來。
“大家先在此處待著,蒙古騎兵不會輕易進林搜查。”紅拂夫人將火摺子插在石壁的縫隙裡,轉身對著眾人說道。她靠在石壁上,目光警惕地盯著洞口方向,耳朵始終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尹志平放下凌月兒,蹲下身幫她拍掉身上的泥土,輕聲問道:“月兒,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凌月兒搖搖頭,小手緊緊抓住尹志平的衣袖,眼神裡滿是恐懼:“大哥哥,這裡好冷,還有怪怪的味道……我們甚麼時候能出去啊?”
紅拂夫人見眾人臉色古怪,倒也不介意,指尖敲了敲身旁石壁,慢悠悠開口:“這盜洞可不是臨時挖的,是我半個月前閒逛時發現的——底下埋著個南北朝的貴族墓,墓主人當年該是信佛的。”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絲得意:“我雖金盆洗手多年,可看見這種好穴,手還是忍不住癢。下去探了探,除了些陪葬的玉器,還找著幾卷手寫經書,字寫得極妙。”
“不過那墓裡的機關是真狠,”她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凝重,“陷阱竟按周易八卦排布,踏錯一卦就是翻板陷阱,底下尖刀森寒;毒箭更是隨卦象變動,從石壁暗處射來,防不勝防。”
她指尖無意識收緊:“我破解時好幾次險象環生,最後竟還撞上個‘大粽子’,虧得我早有準備,費了好大勁才將它制服,順帶拆淨了所有機關。”
她拍了拍石壁,笑得篤定:“所以你們儘管放心,這兒比你們住的客棧還安全,待上十天半個月,絕無半點問題。”
尹志平摸了摸凌月兒的頭,指尖傳來發絲的柔軟,心中卻像被火燎著般焦慮——小龍女還在等他,可這話他沒法對旁人說,只能壓在心底。
他抬頭看向紅拂夫人,語氣急切:“紅拂夫人,咱們不能在這裡待太久。蒙古大軍四處燒殺搶掠,若是躲著不動,不知多少百姓要遭殃,我實在坐視不管。”
紅拂夫人挑眉,指尖把玩著腰間玉佩,語氣輕鬆:“急甚麼?這盜洞隱蔽得很,蒙古人一來一回少說也得十幾天。”
尹志平眉頭皺得更緊:“可趙道長提過青巖鎮離此不遠,咱們該儘快去尋周將軍匯合,或許還能幫上忙。”
“幫忙也不差這幾日。”紅拂夫人輕笑一聲,話鋒一轉,“再說,這裡不愁吃的——那屍蟞看著嚇人,實則肉質鮮嫩,是難得的美味。”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臉色都瞬間變了,有人忍不住別過臉,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吃屍蟞?”趙志敬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連連後退幾步,像是聽到了甚麼可怕的事情,“那東西長得黑不溜秋,還帶著腥味,怎麼能吃?我乃全真教道長,豈能吃這種汙穢之物?不行,我絕不吃!”
他雖被蒙古騎兵嚇破了膽,卻也拉不下臉來吃屍蟞,更何況一想到屍蟞爬動的模樣,他就一陣反胃。
李莫愁靠在石壁上,也是一陣反胃,但是面子上依舊要強:“我倒無所謂,只要能安全,待在哪裡、吃甚麼都一樣。不過這古墓太過陰寒,柳如媚剛中過七情蠱,凌月兒年紀又小,長時間待在這裡,怕是會傷了身子。”
幾人皆有武功傍身,唯獨凌月兒毫無根基。殷乘風與柳如媚又中了七情蠱,在這盜洞裡,總不能任他倆失控親近,照料起來愈發棘手。
凌飛燕走到尹志平身邊,語氣堅定:“尹大哥,我聽你的。你說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你放心,我會保護好月兒,絕不會拖大家後腿。”她對尹志平向來信任,無論是之前的突圍,還是此刻的決策,她都願意無條件追隨。
殷乘風握著柳如媚的手,輕輕揉了揉她的手背,對著紅拂夫人說道:“娘,如媚的身子你也知道,七情蠱還沒完全壓制,這古墓陰冷潮溼,她待在這裡,怕是……而且我們剛確定關係,我不想讓她受這種苦。尹道長說得對,咱們應該去青巖鎮,即便有危險,也好過在這裡坐以待斃。”
柳如媚輕聲附和:“徐伯母,我聽乘風和尹大哥的。我不怕危險,只要能和乘風在一起,再苦我也能忍受。只是月兒還小,總不能讓她跟著咱們在這古墓裡遭罪。”
紅拂夫人看著眾人的表情,又看了看柳如媚蒼白的臉色和凌月兒泛紅的眼眶,心中漸漸動搖。她知道殷乘風說得對,柳如媚是她看好的未來的兒媳婦,凌月兒也是個無辜的孩子,她不能因為自己的穩妥,就不顧她們的安危。
而且尹志平說得也有道理,蒙古大軍所到之處,生靈塗炭,她們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終究還是要面對。
“罷了罷了,”紅拂夫人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既然大家都意已決,那咱們就休息一晚,明天寅時(也就是凌晨三點到五點)趁著天沒亮再出發。不過你們都要記住,路上必須聽我指揮,若是再遇上蒙古騎兵,誰也不許衝動,先找地方躲藏再說!”
眾人聽了,皆點頭應下,尹志平更是鬆了口氣,抬手將凌月兒往身邊帶了帶。
洞內陰寒刺骨,這和終南山的古墓還有所不同,是真正埋葬過死人的地方。
紅拂夫人環顧四周,指著角落幾口棺木:“這地方太冷,把棺材板卸了燒火。”
殷乘風最是積極,趙志敬也難得的勤快了一次,兩人合力將棺木蓋子撬開,木柴乾燥,點燃後很快燃起暖光。
即便如此,眾人仍覺有一種說不清的寒意往骨縫裡鑽——這畢竟是埋過死人的古墓,屍氣太重,便是通風許久,依舊經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