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販收攤的吆喝聲、行人歸家的腳步聲混在一起,本該是熱鬧散去的平和時刻,趙志敬卻只覺得心頭髮緊——殷乘風的腳步已經朝著李莫愁離去的方向邁了出去,那背影透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執拗,像是要往火坑裡跳。
“你瘋了嗎?”趙志敬一把拽住殷乘風的衣袖,力道之大險些將對方扯得一個趔趄,他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急怒,“那是李莫愁!赤煉仙子!江湖上誰不知道她殺人不眨眼?你追上去,是想被她的冰魄銀針釘在牆上,還是想替那些被她滅門的無辜人再添一條冤魂?”
殷乘風卻輕輕掙開他的手,甚至還抬手理了理被扯皺的衣襟,眼神裡沒有半分懼色,反倒閃著一種近乎痴迷的光:“趙道長這話就偏頗了。你方才也看見了,李仙子那般容貌,清冷如月下寒梅,若是落在賈似道那等油膩老賊手裡,或是被他身邊那些粗鄙爪牙惦記,豈不是明珠蒙塵,要淪入苦海?我身為明教光明左使,見此情景,怎能袖手旁觀?”
“袖手旁觀?”趙志敬被他這話氣笑了,手指著前方,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又怕引來路人注意,連忙壓低,“你知不知道她做過甚麼事?當年她跟陸展元情斷,遷怒於何沅君,不過是看到一艘渡船的船幫上刻了個‘沅’字,就不管船上男女老幼,抬手便用毒針殺了滿船的人!連三歲孩童都沒放過!這等視人命如草芥的魔頭,你居然還稱她為‘仙子’?”
他本以為這番話能讓殷乘風清醒,可沒承想,殷乘風聽完非但沒皺眉,反而拍了下手,眼中興奮更甚:“痛快!這般敢愛敢恨、隨心所欲,才是我輩中人啊!”
趙志敬愣住了,張著嘴半天沒反應過來,指著殷乘風,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你……你說甚麼?我輩中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趙道長莫急,”殷乘風笑著解釋,還特意加重了語氣,“不是‘被子’的‘被’,是志同道合的‘同道’,畢竟我現在還沒有和她走進一個被窩。你也知道,我明教素來被朝廷和所謂的名門正派視作異端,行事本就不拘泥於那些繁文縟節。尋常人覺得李仙子狠辣,可在我看來,她不過是把心中的怨懟痛快發洩出來,總比那些表面仁義道德、背地裡陰狠毒辣的偽君子強得多——這般真性情,難道不有魅力嗎?”
趙志敬這才恍然大悟,心裡暗自腹誹:難怪明教總被人當作邪魔歪道,原來連看人都跟正常人不一樣!他還不死心,又丟擲一個他覺得絕對能讓殷乘風退縮的理由:“就算你覺得她‘真性情’,也得看看她的年紀!李莫愁如今已過三十,比你大了十多歲,要是結婚早都能把你給生出來了!你這般痴迷,傳出去不怕江湖人笑話?”
哪料這話像是戳中了殷乘風的癢處,他雙眼瞬間亮得像兩團火,往前湊了湊,語氣裡滿是期待:“趙道長這話說到我心坎裡了!我就喜歡姐姐!年長些的女子,知冷知熱,有風骨有見識,不像那些嬌生慣養的小姑娘,動輒哭鬧耍脾氣。李仙子這般又美又強的姐姐,正是我心中所想!”
趙志敬耳聽殷乘風痴語,腦中忽然“嗡”的一聲,一段舊事猛然浮現——當年殷乘風與他的相好紅姑有染,紅姑與他同歲,比李莫愁還年長,卻被殷乘風迷得神魂顛倒。後來殷乘風膽大包天,夜闖重陽宮放火,紅姑竟幫著引開守衛助他逃脫。
他得知訊息時怒不可遏,提劍便要去斬殷乘風,若不是尹志平暗中阻攔、悄悄放走殷乘風,他早就讓對方血濺劍下,哪會有如今同闖高州的糾葛?
沒錯,趙志敬心裡早有定論。當年事後,他見尹志平與殷乘風碰面時,神色間藏著默契,絕非初識模樣;後來殷乘風又主動找他示好,刻意化解舊怨,這般舉動太過反常。
種種細節串聯起來,他便斷定,當年暗中救下殷乘風、讓他免於一死的,定然是尹志平。
不過最近二人共患難,趙志敬早已將這段舊怨壓在心底,幾乎忘了個乾淨。他也知曉紅姑入了青樓,雖不時找別的男子尋歡,但也始終不曾忘記自己。對此,他心有芥蒂,卻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殷乘風不同——他竟讓紅姑動了真心,這是趙志敬最難接受的。論外貌,殷乘風比他年輕俊朗;論武功,殷乘風身手靈動,滿是少年活力,半點不輸於他。每當看到殷乘風意氣風發的模樣,趙志敬心底總會冒出一絲隱秘的嫉妒,像根細刺,輕輕扎著,難掩不甘。
與殷乘風化干戈為玉帛後,趙志敬心裡始終憋著個疑問。一日在破廟避雨,他終是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殷左使,你與紅姑之事,我至今不解——她與我同歲,又身在風塵,你究竟是如何讓她對你死心塌地的?”
殷乘風正擦拭著鐵扇,聞言抬頭笑了笑,語氣坦誠:“趙道長,女人哪分甚麼年紀與身份?紅姑若不是為了生計,誰願在青樓裡強顏歡笑?我從未把她的過往當芥蒂,待她時,也只把她當作尋常女子來呵護。”
他頓了頓,指尖摩挲著扇骨,又道:“再者,相處時哪需甚麼技巧?她懂我年少氣盛時的莽撞,我也懂她故作堅強下的脆弱。有時我一個眼神,她便知我要換姿勢;她一聲輕嘆,我便知她心緒不佳。這般默契,比甚麼甜言蜜語都管用。”
趙志敬聽著,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他想起這些年與紅姑相處,從未問過她是否辛苦,只當她是排遣寂寞的伴兒;紅姑偶爾流露脆弱,他也只當是女子矯情,從未放在心上。如今想來,紅姑後來對他日漸冷落,哪裡是變心,分明是攢夠了失望。
“呵護”“默契”,這兩個詞在他耳邊打轉,讓他喉頭髮緊。他望著廟外的雨簾,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竟連如何待人真心都沒學會,只剩滿心悵然,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殷乘風的話還沒說完,趙志敬的臉色就已經沉了下去,可更讓他如遭雷擊的還在後面。殷乘風像是想起甚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聲音壓得低了些,卻足夠讓趙志敬聽得一清二楚:“對了趙道長,紅姑還跟我說過,跟我在一起時,她總能舒舒服服的,不像從前那般委屈。她說有些人啊,只顧著自己痛快,從來不管旁人的感受。”
“活兒好”二字雖沒明說,可那話裡的意思,趙志敬聽得真切。他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眼睛瞬間紅了,握著劍柄的手緊得指節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當年他與紅姑相處,確實從未顧及過她的感受,只把她當作排遣寂寞的物件,如今被殷乘風這般點破,像是被人當眾扒了衣服,又羞又怒,恨不得立刻拔劍將眼前這張嬉皮笑臉的臉劈成兩半。
“你找死!”趙志敬咬牙低吼,長劍已出鞘半寸,寒光映著他猙獰的神色。
殷乘風卻絲毫不慌,只是挑了挑眉:“趙道長這是惱羞成怒了?咱們剛聯手打敗拓跋烈,蒙古兵還在後面追,你若現在動手,咱們倆誰都別想活。”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得趙志敬瞬間清醒。他想起當時的處境——拓跋烈的殘部還在搜捕他們,身後是茫茫草原,身前是未知的險路,若是內訌,只會便宜了蒙古人。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怒火壓了下去,“哐當”一聲將劍收回鞘中,只是胸口依舊起伏不定,眼神裡滿是怨毒。
那一次之後,趙志敬便再也沒提過紅姑,可那段對話,卻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他心裡。後來紅姑雖還與他保持著聯絡,卻越發冷淡——給他傳訊息時,語氣總是簡短生硬;偶爾見一面,也總是隔著老遠,再也沒有從前的親近。
他何嘗不明白,紅姑是真的變了心。女人一旦動了真心,再回頭難如登天;可一旦死了心,想要挽回,更是比登天還難。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殷乘風。
這些年,趙志敬把“全真教掌教”當成了畢生志向,日夜勤練武功,處處想壓過尹志平一頭,以為只要坐上掌教之位,就能洗刷所有的不甘。可每當夜深人靜,想起紅姑的冷淡,想起殷乘風那副得意的模樣,他心裡還是會泛起一陣尖銳的不舒服。
那不是對紅姑有多深的情意,更多的是一種被奪走所有物的不甘,一種在“男人尊嚴”上被比下去的屈辱。他趙志敬自認樣樣不比人差,卻偏偏在這件事上,被殷乘風死死壓了一頭,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這種滋味,比輸了武功、丟了面子,更讓他難以忍受。
想到這,他暗自懊惱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真是嘴欠!這小子當年都給自己戴了綠帽子,如今他要去送死,自己攔著做甚麼?純屬自討沒趣!
念及此,趙志敬往後退了一步,冷著臉擺手:“罷了罷了,你要去便去,我不攔你。日後若是真被李莫愁的毒針傷了,或是死在賈似道府中,可別怨我沒提醒過你。”說罷,他便轉身朝著鄭虎臣的宅院走去,腳步故意放得又快又重,像是要徹底斷了念想。
可走了沒幾步,身後街道上行人的談笑聲、攤販收攤的木板碰撞聲,突然都變得刺耳起來。
趙志敬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腦海裡不由自主地閃過這些日子與殷乘風並肩作戰的畫面——沼澤邊,殷乘風替他擋下蒙古兵的彎刀;林間突圍時,殷乘風把僅有的乾糧分了他一半;就連昨日商議對付賈似道,殷乘風也沒少替他圓場,顧及他的面子。
他雖心胸狹窄,記仇好勝,卻也不是冷血無情之人。殷乘風縱有千般不是,可終究是同生共死過的夥伴,他怎能眼睜睜看著對方孤身闖虎穴,送死一般去招惹李莫愁和賈似道?
“呸!”趙志敬低罵一聲,終究還是轉過身,快步朝著殷乘風離去的方向追去。他刻意放輕了腳步,遠遠跟在後面,心裡暗忖:就再幫這小子一次,若是他真要作死,自己也盡力了,日後回想起來,也不算虧對這段同袍情誼。
都說兵慫慫一個,將慫慫一窩,這話他以前只當是江湖俗語,可跟著尹志平一路從蒙古兵的箭雨裡闖出來,從沼澤邊的絕境中突圍,他竟真覺得自己的膽量比從前壯了不少。
放在以前,別說讓他盯著賈似道的府邸,就是聽到“赤煉仙子”李莫愁的名號,他都要繞著走。可現在,他不僅敢跟過去,還能靜下心來琢磨殷乘風的心思——這變化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殷乘風年紀雖不到二十,卻能坐到明教光明左使的位置,若真是個只會圍著女人轉的痴漢,早就在江湖的刀光劍影裡死了八百回了,哪還能活到現在?
“這小子定是裝的!”趙志敬猛地反應過來,眼神瞬間亮了。他開始順著這個念頭往下想:殷乘風故意表現出對李莫愁的痴迷,會不會是想借著這層由頭,把自己給甩開,獨自去探查賈似道府裡的佈防、高手的動向。
再大膽些想,殷乘風會不會偷偷溜去廚房?若是在酒菜裡下點藥,哪怕只是迷藥,也能讓錢通、孫霸這些高手失了戰力,到時候再想殺賈似道,就容易多了。
這個念頭一出,趙志敬自己都嚇了一跳,可轉念一想,此法雖不光明磊落,卻最是有效——他趙志敬本就不是尹志平那樣的“君子”,尹志平講究“光明正大”,可他更看重結果。
只要能殺了賈似道,這個舉國皆罵的奸賊,既能為民除害,又能在全真教立下不世之功,到時候別說師兄們,就是丘處機師伯,也得對他刮目相看。掌教之位?說不定也就唾手可得了。一想到這裡,趙志敬的心跳就忍不住加快,手心的冷汗也變成了興奮的潮熱。
可很快,他又皺起了眉——殷乘風這小子素來狡猾,若是他真有這樣的盤算,故意揹著自己行動,就是想獨佔功勞!到時候殺了賈似道,所有人都會說“明教殷左使智勇雙全”,誰還會記得他趙志敬?不行,絕對不能讓殷乘風獨吞這份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