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尹志平睡得很沉,他夢到了穿越之前的很多情景,有校園的生活,也有一些瑣事,但當他醒來之後卻甚麼都不記得。
有人說,你如果記得夢中的情景並不是好事。因為夢本是魂魄暫離軀體的輕遊,若將夢境牢牢記住,便是魂魄未完全歸位,容易擾了心神,還會讓現實與虛幻糾纏,久了便難分真假,反倒誤了眼前的生計。
所以意識回籠的瞬間,他並未立刻睜眼,而是先放緩呼吸,讓紊亂的氣息漸穩,再靜靜感受四肢百骸的痛感,待身體適應了這份酸脹,才凝神傾聽。
沒有馬蹄聲的急促,沒有兵刃碰撞的脆響,也沒有蒙古士兵的呼喝,唯有溫熱的氣流拂過面頰,夾雜著淡淡的草藥香與烤肉的焦香,還有風穿過山洞縫隙時發出的嗚咽聲。這全然不同的環境,讓他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下來。
他緩緩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粗糙的岩石洞頂,幾縷光線從洞口的縫隙中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轉動眼珠,才發現自己正躺在鋪著乾草的石臺上,身上蓋著一件帶著體溫的粗布外衣,觸感雖糙,卻異常暖和。
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立刻便有一陣鑽心的疼痛從四肢百骸傳來——左臂的刀傷、右腿的槍傷,還有無數細小的磕碰傷,彷彿都在這一刻甦醒,提醒著他此前那場驚心動魄的突圍。他深吸一口氣,強撐著想要坐起身,卻牽動了傷口,忍不住悶哼一聲。
“你醒了?”
一道溫柔的聲音立刻在耳邊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欣喜。尹志平轉頭望去,只見凌飛燕正坐在不遠處的火堆旁,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原本在撥弄篝火,此刻卻猛地站起身,快步朝他走來。
她臉上還帶著些許塵土,眼底有著濃重的青黑,顯然是一夜未眠,可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卻滿是關切。
尹志平看著她,心中泛起一陣暖意,剛想開口說話,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疼,只能發出沙啞的氣音。凌飛燕見狀,立刻會意,轉身從旁邊的水囊裡倒了些溫水,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後背,將水遞到他唇邊:“慢點喝,別嗆著。”
溫熱的泉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尹志平終於舒服地嘆了口氣,聲音也清晰了些:“飛燕,我們……這是在哪裡?”
“這裡是一處廢棄的獵人山洞,還算隱蔽。”凌飛燕放下水囊,伸手輕輕碰了碰他手臂上的包紮,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甚麼,“昨天我們突圍後,聖女一路引著我們來的。她說這片區域只有這裡能暫時躲避蒙古人的追兵。”
尹志平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才注意到山洞的另一側——那裡鋪著另一堆乾草,西夏聖女正盤腿坐在上面,閉目養神,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寒氣,與洞內的暖意格格不入。
而在她身旁,那個被他擄來的蒙古少女正蜷縮著身子,背對著他們,一頭烏黑的長髮散落在乾草上,不知是醒著還是睡著。
“她……”尹志平指了指少女,眼中帶著幾分疑惑。
“聖女又點了她的昏睡穴,估計再過一個時辰就能醒了。”凌飛燕解釋道,語氣頓了頓,又補充道,“你放心,聖女沒對她做甚麼,只是守著她,怕她醒來後亂跑。”
尹志平點了點頭,心中對聖女多了幾分感激。他又看向火堆的另一側,趙志敬與殷乘風正坐在那裡,手裡拿著烤得半熟的野兔,見他醒來,只是朝他舉了舉杯(實則是水囊),並未上前,顯然是不想打擾他們。
“我的傷口……”尹志平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左臂,眼中滿是疑惑——他記得自己受傷後並未包紮,一路流血奔逃,傷口定然狼狽不堪。
“是聖女找的草藥,也是她幫你處理的。”凌飛燕說道,臉上露出幾分讚歎,“聖女的醫術真厲害,不僅幫你清理了傷口,還敷了止血的草藥,說這樣能好得快些。她還說,你失血過多,需要好好靜養,不能再動武了。”
尹志平心中一動,看向聖女的目光多了幾分複雜。他與聖女本是敵對,此前在山洞中的經歷又湧上心頭——那時陰差陽錯,兩人發生了親密關係。他全程被動,甚至被對方熾熱的氣息裹得險些窒息,可他無法否認聖女的魅力。
她髮絲烏黑如瀑,糾纏間在他眼前飛舞,像極了黑夜中靈動穿梭的精靈;身軀相貼時,她全身的扭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張力,每一次起伏都讓他心跳失序。
如今聖女又出手相救,這份夾雜著曖昧與糾葛的恩情,讓他攥緊了袖中的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償還,只覺胸口堵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這裡……是甚麼地方?”尹志平望著洞口,只聽得見風吹過荒原的呼嘯聲,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他能感覺到,這裡的空氣比蒙古營寨附近更乾燥,地面也更荒蕪,顯然是一片人煙稀少之地。
凌飛燕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洞口,臉上露出幾分惋惜:“這裡是西夏與南宋的交界地帶。你別看現在一片荒蕪,其實在蒙古人沒來之前,這裡是一片富庶的耕地。”
“哦?”尹志平來了興趣,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我小時候跟著父親來過這裡一次。”凌飛燕的眼神飄向遠方,似是在回憶往昔,“那時候,這裡到處都是田地,春天的時候,綠油油的麥苗一望無際,夏天則是金燦燦的油菜花,秋天更是豐收的景象,農民們忙著收割莊稼,臉上都帶著笑容。這裡還住著很多西夏人和漢人,大家互通有無,相處得十分和睦,集市上也很熱鬧,有賣糧食的、賣布匹的、還有賣小吃的……”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低了下去,臉上露出幾分傷感:“可自從蒙古人佔領了這裡,一切都變了。他們不僅殺了反抗的西夏人,連那些手無寸鐵的農民也不放過。很多漢人嚇得四散奔逃,不敢再留在這裡,原本熱鬧的村莊,也變成了一片廢墟。”
尹志平沉默著,他雖早知道蒙古軍殘暴,卻沒想到竟如此狠辣。他們不僅要征服土地,還要屠戮百姓,毀掉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機。
“蒙古人佔領這裡後,見田地都荒了,便想把這裡變成他們的糧倉。”凌飛燕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他們從草原上遷徙了一些蒙古人來這裡種地,可那些蒙古人從小在草原上長大,只會騎馬射箭,哪裡懂耕種的門道?”
“他們以為種地很簡單,只要把種子撒在地裡,就等著收穫。”凌飛燕說著,忍不住笑了笑,可那笑容卻帶著幾分苦澀,“他們不知道,耕地需要先翻土,把板結的土地弄鬆,這樣種子才能生根發芽;他們不知道,種子要選飽滿的,還要經過浸泡、晾曬,才能提高發芽率;他們更不知道,播種後要澆水、施肥、除草、除蟲,還要根據節氣調整種植方式。”
“結果可想而知。”凌飛燕的聲音沉了下去,“他們撒下去的種子,要麼被蟲子吃了,要麼因為土壤板結,根本發不了芽;好不容易有一些發芽的,也因為缺水缺肥,長得又瘦又小,到了秋天,根本收不到多少糧食。後來,那些蒙古人見種地不划算,便索性放棄了,把這裡當成了放牧的草場。可這裡的土地本就不是草原,草長得稀疏,根本養不了多少牛羊,久而久之,這裡就變成了現在這副荒無人煙的樣子。”
尹志平聞言,心中瞭然——難怪他此前在蒙古營寨時,覺得周圍一片荒涼,除了營寨附近有少量的帳篷,其餘地方都是光禿禿的土地,看不到半分莊稼的影子。
他雖然不明白原因,但也知道這片區域一馬平川,無遮無攔,若是悄無聲息地潛入,一旦被發現,根本無處可躲,只能被動挨打。與其如此,不如主動出擊,製造混亂,才有機會破壞隕鐵翀繭,也才有機會突圍。
“現在想想,這一路真是驚險。”尹志平感慨道,想起自己在蒙古營寨裡的經歷,仍心有餘悸,“從潛入營寨,到換裝易容,再到白帳擒獲蒙古郡主,最後突圍,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好在我們成功了。”凌飛燕臉上露出笑容,眼中滿是欣慰,“隕鐵翀繭被破壞了,蒙古人短時間內無法再用它來作惡,這就已經是最大的收穫了。”
尹志平點了點頭,心中也是一陣慶幸。他正想再說些甚麼,卻突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頭望去,只見聖女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眼中神色複雜,似有探究,又似有別的甚麼。
而就在聖女看向他的同時,凌飛燕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那道目光。她幾乎是本能地側身,將尹志平護在身後,一雙杏眼直直望向聖女,眼底沒有明顯的敵意,卻帶著幾分不容退讓的警惕——那是屬於女子的直覺,更是對在意之人的本能守護。
聖女的目光與凌飛燕在空中交匯,沒有劍拔弩張的針鋒相對,也沒有言語的交鋒,可光是這短暫的對視,便已將彼此的心思袒露無遺。
凌飛燕對尹志平的心意,從來都沒想著藏,此刻護在他身前的姿態,更是直白得如同寫在臉上;而聖女看向尹志平時,眼中那份不自覺流露的關懷,那般自然妥帖,絕非尋常的盟友之誼。
此前在蒙古營寨突圍時,兩人滿心都是尹志平的安危,只想著儘快帶他脫離險境,根本沒心思細思彼此的情緒。可此刻身處安全的山洞,心神稍定,那份同為女子的敏感便瞬間被觸動——她們都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到了與自己相似的情愫。
聖女看著凌飛燕護犢般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似是瞭然,又似有幾分悵然,隨即緩緩移開目光,重新落回膝上的骨笛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笛身,不再言語。
凌飛燕也察覺到了聖女的退讓,緊繃的脊背稍稍放鬆,卻依舊沒有挪開腳步,只是轉頭看向尹志平,語氣又軟了下來:“傷口還疼得厲害嗎?要不要再喝些水?”
尹志平看著這一幕,卻沒有多想,只是覺得凌飛燕對自己的保護欲,總是如此直白。他輕輕拍了拍凌飛燕的肩膀,示意她不必緊張,然後看向聖女,抱拳道:“多謝聖女此前出手相救,尹某感激不盡。”
聖女聞言,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並未說話,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這時,一直背對著他們的蒙古少女突然動了動。她緩緩轉過身,露出了一張精緻的臉龐。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卻已沒有了此前的慌亂,一雙杏眼亮晶晶的,正好奇地打量著山洞內的眾人。
當她的目光掃過尹志平時,眼中沒有絲毫的恐懼,嘴角還微微勾起,似是覺得眼前這困守山洞的景象十分有趣。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狡黠,被她掩得極好,連時刻警惕的凌飛燕都未曾察覺。
趙志敬見她醒了,沉聲說道:“別想著逃跑,這裡到處都是荒原,沒水沒糧,你跑出去也活不了。”
少女聞言,挑了挑眉,眼中的玩味更甚,卻並未說話,只是轉頭看向聖女,眼神中帶著幾分探究。
趙志敬見這蒙古少女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捻著衣角,顯然沒把眾人的警告放在眼裡。
他當即放下手中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油乎乎的手在皮甲上隨意蹭了蹭,大步湊了過來。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少女一番,又轉頭瞥了眼靜坐一旁的聖女,隨即摸著下巴,故意擺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粗聲說道:“喂,小丫頭,別以為你是個郡主就有恃無恐!在這荒山野嶺裡,可沒人慣著你,一會要是敢給我們找麻煩,或者耍甚麼花樣,叔叔就把你綁了扔去外面喂狼,讓你嚐嚐被狼群撕咬的滋味!”
這話一出,凌飛燕都忍不住皺了皺眉,覺得趙志敬未免太過恐嚇一個小姑娘。一旁的殷乘風更是直接伸手推了趙志敬一把,笑著將他往旁邊挪了挪,自己則彎下腰,儘量讓語氣顯得溫和:“小妹妹別怕,這位趙叔叔就是嘴上厲害,心腸可沒這麼壞。你相信哥哥,只要你乖乖聽話,不搗亂,等我們安全了,一定想辦法把你送回蒙古軍營,讓你和家人團聚。你這麼小,肯定也很想念自己的阿爹阿媽,對吧?”
少女聞言,果然緩緩抬起頭,原本帶著幾分玩味的眼神淡了下去,隨即輕輕低下了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神色,看似是被殷乘風的話觸動,勾起了思鄉之情。
可若有人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眼底深處還埋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彷彿在嘲笑兩人這般拙劣的一唱一和。
趙志敬被殷乘風推了一把,有些不滿地哼了一聲,卻也沒再繼續恐嚇,只是雙臂抱在胸前,冷冷地盯著少女:“最好別讓我抓到你耍花樣,否則有你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