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內,掌風餘勁尚未散盡,青石板牆上的大坑還透著未散的戾氣,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塵土混合的刺鼻氣息。
尹志平捂著胸口,指縫間滲出的鮮血染紅了半片衣襟,喉間一陣翻湧,他強壓下喉頭的腥甜,卻還是忍不住咳出兩聲,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斷裂的內息,疼得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側過頭,看向一旁同樣狼狽的趙志敬。只見趙志敬單膝跪地,一手按著斷裂的肋骨,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掛著未乾的血跡,平日裡總是端著的全真教師兄架子,此刻早已被打得粉碎。
可方才那般危急時刻,趙志敬雖嚇得魂飛魄散,卻也沒丟下他和殷乘風獨自逃命,反而握著劍硬撐著阻攔拓跋烈,這份義氣,倒是出乎尹志平的意料。
尹志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帶著血沫的笑意,聲音沙啞卻透著幾分真誠:“師兄,今日這事,倒是我先前看走了眼。沒想到你在關鍵時刻,倒還挺爺們。說真的,若不是……若不是情勢使然,我都捨不得你死了。”
趙志敬本因肋骨斷裂的劇痛皺著眉,聽聞這話,猛地抬起頭,眼中的痛楚瞬間被錯愕取代。
他與尹志平在終南山上學藝時,便是針尖對麥芒的競爭對手,師父和師叔們的目光總在兩人之間遊移,誰的劍法快一分、內力深一寸,都會被拿來比較。
這麼多年來,他聽慣了尹志平的冷嘲熱諷,或是兩人互不相讓的爭執,何時受過這般“爺們”的誇讚?
一股難以言喻的舒坦從心底升起,連胸口的疼都彷彿減輕了幾分。趙志敬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剛想擺出師兄的架子,說句“那是自然”,可後半句“捨不得你死”卻像根刺似的扎進耳朵裡,讓他瞬間回過神來。
“你說甚麼?”趙志敬瞪大了眼睛,忘了胸口的疼,伸手指著尹志平,語氣又驚又氣,“甚麼叫‘捨不得我死’?尹志平,你把話說清楚!難不成你早就盼著我死?還是說,你心裡打著甚麼鬼主意,覺得我活著礙你的事?”
尹志平心頭一慌,暗道不好——方才一時嘴快,差點把“穿越者”的底給漏了。他哪敢說“劇情需要”這種驚世駭俗的話?若是讓趙志敬知道他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怕是要被當成邪魔歪道,直接一劍劈了。
他連忙擺手,臉上堆起尷尬的笑容,語氣急促地轉移話題:“師兄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想啊,咱們師兄弟一場,你武功底子紮實,又是全真教的得力弟子,若是折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裡,豈不可惜?再說了,殷兄弟還昏著,眼下正是用人的時候。”
他說著,伸手指向昏迷在地的殷乘風。只見殷乘風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胸口起伏微弱,方才為了阻攔拓跋烈,他硬生生受了一記摔打,此刻氣息已然紊亂。
“你看殷兄弟,昏迷不醒,內息紊亂,隨時可能出岔子。咱們三人裡,就屬你內力最深,受的傷也最輕,還能勉強動彈,快給他輸送真氣穩住傷勢,再耽擱下去,怕是要傷及根本。”
趙志敬順著他的手指看向殷乘風,眉頭又皺了起來。他雖不滿尹志平方才的話,但也知道事態緊急。
拓跋烈斷臂而逃,說不定甚麼時候就帶著人殺回來,若是殷乘風醒來,也是一大助力,說真的殷乘風最後那手著實驚豔,如果沒有他,拓跋烈也不會遭受到重創。
“哼,算你識相。”趙志敬冷哼一聲,壓下心頭的疑慮,掙扎著站起身。
他從懷中摸出瓷瓶,倒出三粒療傷丹藥分與三人服下,待藥力初顯,才小心翼翼扶起殷乘風,掌心抵其背心,緩緩渡入真氣梳理紊亂內息。
尹志平看著這一幕,鬆了口氣,撐著牆壁想要起身,可剛一用力,腦海中卻突然響起一道甜膩的女聲,帶著幾分刻意的俏皮,像根羽毛似的搔在心上:“宿主~這麼久沒見,有沒有想我呀?”
尹志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的氣息都冷了幾分。他死死咬著牙,在心中冷聲道:“一點都不想。每次你出現,都沒甚麼好事。難不成我又打亂了這所謂的‘主線劇情’,你要過來找我算賬?”
他對這繫結的“江湖劇情繫統”,早已沒了半分好感。自打穿越到這個世界,系統就沒給過他甚麼正經好處,反而處處限制,若不是他憑著對原著的記憶和幾分運氣,早就死了八百回了。如今系統又突然出現,尹志平的第一反應就是——準沒好事。
系統似乎沒聽出他語氣中的冷意,依舊用那甜膩的聲音說道:“宿主別這麼兇嘛~這次真的是好事,天大的驚喜哦!”
“驚喜?”尹志平嗤之以鼻,在心中冷笑,“你所謂的驚喜,不過是換個花樣把我往死裡坑,你覺得我還會信你?”
“宿主怎麼能這麼說呢……”系統的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這次真的不一樣。”
“沒興趣,也不想知道。”尹志平乾脆利落地拒絕,半點餘地都不留,“我現在只想活著離開朔方城,至於所謂的驚喜,你自己留著吧。”
系統沉默了片刻,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好吧……既然宿主不想聽,那我過幾天再告訴你。不過宿主可要想清楚,這次的機會,一旦錯過,可是會後悔一輩子的。”說罷,那甜膩的聲音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尹志平心中隱隱不安,總覺得系統這次的“驚喜”沒那麼簡單。可眼下形勢危急,他也顧不上深究——拓跋烈隨時可能回來,若是再耽擱,他們三人都得死在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站起身,走到殷乘風身邊。此時趙志敬已經收了功,額角滿是汗水,顯然輸送真氣也耗損了不少內力。
尹志平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殷乘風的臉頰,聲音放得輕柔:“殷兄弟,醒醒!拓跋烈已經跑了,咱們得趕緊離開這裡。”
殷乘風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待看清眼前的尹志平和趙志敬,以及地上未散的血跡,才想起方才的廝殺。
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中帶著紊亂的內息,卻也透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年輕的身體恢復力果然強悍,不過片刻,他眼中的疲憊便散去了幾分,掙扎著想要起身。
尹志平和趙志敬連忙一左一右扶住他,三人互相攙扶著,才算勉強站穩。石室裡的火光搖曳,映著三人狼狽的身影,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
尹志平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地道入口處,那裡還殘留著拓跋烈踉蹌的腳印,語氣凝重:“拓跋烈斷臂而逃,定然不會善罷甘休。他在朔方城經營多年,身邊肯定有不少死士。現在他受了傷,急於找地方調息,也怕咱們追上去,必會盡快去搬救兵。咱們三人都受了傷,內息紊亂,若是等他帶著人回來,咱們根本沒有還手之力,肯定難逃一死。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儘快離開這地牢,逃出朔方城。”
殷乘風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方才為了阻攔拓跋烈,幾乎拼盡了全力,若不是靠著乾坤大挪移的法門險險避開致命一擊,此刻早已是一具屍體。他順著尹志平的目光看向地道入口,剛想開口說“走”,目光卻突然頓住,落在了角落裡楚青嵐的屍體上。
那具殘破的軀體蜷縮在地上,雙目圓睜,彷彿還殘留著臨死前的絕望與不甘,殘破的衣袍下露出的面板上,佈滿了青紫的傷痕,鮮血早已凝固成暗黑色,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殷乘風的眼神瞬間變得柔和,帶著深深的不忍,腳步下意識地朝著屍體走去。
趙志敬見狀,頓時急了,連忙伸手拉住他:“殷兄弟,都甚麼時候了,還顧得上這些?拓跋烈隨時可能回來,咱們沒有時間耽擱,趕緊走!一具屍體而已,埋不埋又有甚麼要緊?”
“不行。”殷乘風輕輕推開趙志敬的手,語氣堅定,“楚姑娘並非壞人,若是讓她的屍體留在這裡,被拓跋烈回來發現,指不定還要受甚麼折辱。她生前已經夠苦了,死後不能再無葬身之地。”
他說著,掙扎著走到牆角,那裡堆放著幾根未燃盡的火把。他拿起火把,用殘存的火星點燃,火光映著他蒼白的臉,眼神卻異常堅定。
他走到楚青嵐的屍體旁,緩緩蹲下,聲音低沉而悲壯,帶著一種令人心頭一顫的肅穆:“焚我殘軀,熊熊聖火。楚青嵐姑娘,是我們無能,沒能護住你。今日我以聖火為引,送你最後一程,願你來生再無苦難,一路走好。”
說罷,他將手中的火把一一扔在楚青嵐的屍體上。火焰瞬間竄起,吞噬了殘破的軀體,橘紅色的火光映亮了整個石室,也映著三人沉默的身影。
趙志敬看著跳動的火焰,皺著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低聲道:“罷了,這樣也好。燒了乾淨,省得被那拓跋烈當成戰利品,再拿她的屍體做文章,讓她死後也不得安寧。”
尹志平站在一旁,心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他身為穿越者,對江湖秘聞如數家珍,“焚我殘軀,熊熊聖火”這八個字,分明是後世明教的教義口號!
他清楚記得,北宋末年方臘起義時,明教雖已興起,卻從未有過這般悲壯的口號;直到元末明初,明教教徒在起義時,才會對著聖火念出這句話。可如今,這句話竟從殷乘風口中說了出來!
尹志平盯著殷乘風的背影,心中恍然大悟。想來是這亂世太過殘酷,人命如草芥,今日不知明日死,才催生出這般悲壯的話語。
殷乘風身為明教的光明左使,或許這句話,在此刻已頗具雛形,只是後世漸漸流傳開來,才成了人人皆知的口號。
火焰漸漸熄滅,只留下一堆黑色的灰燼。三人不再耽擱,互相攙扶著,朝著地道入口走去。
外面夜色正濃,月光灑在地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銀輝。趙志敬突然從懷中掏出三張摺疊整齊的紙,遞給尹志平和殷乘風,二人仔細一看,居然是通關文書,沒想到在如此慘烈的死鬥中,趙志敬居然還不忘這個,二人也是相對無語。
趙志敬低聲道:“依我之見,咱們不如就此返回中原。拓跋烈精明得很,咱們之前和他打交道,已經或多或少的暴露了目的,他必會沿途設下埋伏阻攔。咱們三人都受了傷,若是再遇上他,怕是凶多吉少。”
尹志平接過通關文書,搖了搖頭,將文書摺好收進懷中,語氣篤定:“師兄,你想錯了。拓跋烈雖能猜到咱們的目的地,卻絕不會大肆聲張,西夏舊都的寶藏是他的私念,他吸了那麼多人的內力,本就怕被蒙古朝廷發現他修煉邪功,若是把這事鬧大,引來蒙古軍隊,他不僅得不到寶藏,還會被當成叛賊追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的斷劍上,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如今拓跋烈斷了一臂,實力大損,他修煉的北冥神功殘卷本就有破綻,這個時候他更加渴望得到西夏舊都的寶藏。所以他最多隻能組建一支私人死士部隊,偷偷摸摸地攔咱們。咱們三人雖受傷,但只要小心應對,未必怕他。”
尹志平心道: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楊過那樣,斷了一隻手還能武功大增,拓跋烈這等依賴內力的邪修,斷了手臂,便是斷了半條命。
趙志敬皺著眉,還想反駁,卻見尹志平看向了殷乘風,顯然是要聽殷乘風的決定。
殷乘風按著胸口的傷口,指尖微微顫抖,腦海中閃過那些死去的女子——林晚秋和楚青嵐那絕望的眼神,彷彿還在他眼前晃動。
若是就此離開,拓跋烈便會逍遙法外,日後還會有更多女子遭殃。可若是繼續前往西夏舊都,便有很大可能再次遇上拓跋烈,到時候,便是報仇的機會。
殷乘風深吸一口氣,眼中的猶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殺意。他抬起頭,看向尹志平和趙志敬,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我贊成繼續前往西夏舊都。拓跋烈害了那麼多人,此仇不共戴天。就算拼了這條命,我也要親手殺了他,為那些死去的女子報仇!”
趙志敬見他態度堅決,也不再反對,只是重重嘆了口氣:“罷了,既然你們主意已定,那我便陪你們走一趟。只是到了前面,可得小心些,別再像今日這般狼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