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政委家。
秋菊是主張領養兩個孩子的，她自己就是孤兒出身，看不了孩子的苦難。
她說：“按我們家的條件，領養兩個孩子也是可以的，最好養兩個女娃娃。”
劉政委看著躲在角落裡光明正大的的偷聽的六個大小不一的男娃。
他為難的說道：“媳婦，雖然咱兩口子都是有工資的，但是你別忘了現在是災年，還不知道甚麼時候是個頭。”
“我們老家的爹孃和岳父岳母也還餓著肚子，大哥他們在家出力養老，但我們離得遠得出錢啊。”
“還有咱們的六個娃正是長身體，吃啥啥不夠的時候，我們大人能忍一忍就過去了，孩子長身體的時間就那麼幾年”
“你不是羨慕顧團長兄弟長得高嗎？咱孩子吃不飽也長不高啊。”
秋菊看著營養不良的六個孩子，還有老家的爹孃和公婆，也不再堅持了。
劉政委繼續說：“還有啊，你剛剛說要領養兩個閨女，咱家可是有六個男娃的。”
“到時候被人說是給孩子們養的童養媳怎麼辦，別出錢出力不討好。”
“你別急，先等等，隊裡可能會有更好的辦法。”
劉家六個男孩子瞬間鬆了一口氣，他們家爸媽現在的工資分三份，一份是家裡的日常開銷，另外兩份是給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的。
再收養兩個孩子來，他們六人的飯量得從六分飽，變成三分飽，他們還想長成顧團長兄弟一樣偉岸的身軀呢。
張團長家。
梅酒捂著胸口說：“你可別提領養孩子的事，醫生說了我這次懷的是雙胞胎，肯定是和顧團長他們家的小媳婦一樣好看的閨女。”
“我現在反應這麼大，哪裡有精力養其他孩子？”
“家裡四個兒子都管不過來了，我們出錢票捐款就得了。”
梅酒可不想她可愛的閨女的父愛母愛被別人分走，那四個小子正是青春期敏感的時候。
到時候孩子們打架吵架了，幫誰都會被別人說閒話，還不如一開始就不領養。
張團長眉頭緊鎖，吐了一口煙霧出來，“知道了，就你嬌氣的，家裡不是有王媽幫忙嗎？”
梅酒以前是資本家的小姐，雖然後面落魄了，但她沒吃過苦，孃家裡都是在銀行裡上班的，王媽是她的乳母。
自從梅酒嫁給張團長後，梅家人不放心，就一直以親戚的名義跟過來照顧著。
梅酒給了張團長一巴掌扇到他手上，氣呼呼的說：“王媽是我半個媽，你半個岳母呢，她這麼多年幫我們帶孩子，我們給她養老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這還沒養老呢，還讓你給安排養別人家的孩子了？”
“要是沒有我孃家人幫忙，我怎麼敢和你生這麼多！”
“你那煙給我戒了，臭死了，還有今晚上你去宿舍睡去！”
可憐的張團長就說了一句，吸了一口煙就被媳婦趕出家門了，路過家屬院的時候還得樂呵呵的和戰友們說要去值班。
吳師長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將一份名單輕輕推到妻子連雲夢面前。
紙張邊緣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
他的聲音低沉中帶著連沙啞，“這是今天統計上來的，隊裡願意接收孩子的家庭，只有十幾戶。”
“駐地周邊的村莊還都是知根知底的同志，但都要領養三四歲左右的男娃，女娃娃幾乎沒人開口。”
連雲夢接過名單，心也跟著一沉，她現在是協助丈夫處理因饑荒流散至駐地附近的孤兒安置工作。
那些孩子，大多面色蠟黃，眼神裡藏著超越年齡的惶恐與沉默，像驚弓之鳥，蜷縮在臨時搭建的收容棚裡。
她白天去送食物，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緊緊攥著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雜麵饃，怎麼勸也不肯鬆手。
“這些我們也能理解。”連雲夢嘆了口氣，“現在家家鍋底都颳得乾淨。多一張嘴，就是多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哪家老家沒有父母親戚要接濟，還有那些戰友遺孤們也要他們接濟呢。”
“領養一個孩子的背後得掂量多少回口糧，算計多少頓稀稠。”??
她想起之前走訪時，一戶老鄉掀開米缸給她看，缸底只剩一層淺淺的、摻著糠皮的粗糧。
那婦人搓著手，眼神躲閃，終究沒能說出“領養”二字。
吳師長站起身踱到窗邊，背影在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海島的魚蝦蟹資源還是多的，糧食沒有，但這些能吃就能活，但不能只吃這些吧？”
“不止是糧食的問題，隊裡的戰友家裡的情感上，也有顧慮。”
“不是親生的，管教起來分寸難拿，怕說重了孩子多想，說輕了又不成規矩。”
“鄰里間也容易有閒話，說對待不是自己骨肉，終究隔一層。”??
“那孩子們也有自己的想法呢。”
這種微妙的隔閡與謹慎，在生存壓力被無限放大的當下，變得更加尖銳。
“但總不能看著孩子們……”連雲夢沒說完的話哽在喉嚨裡。
她眼前浮現那個四二年饑荒啃樹皮的孩子的身影，那是在本能地對抗死亡，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沉默在屋內蔓延，良久，吳師長轉身，天的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困難是實打實的，但我們得要解決這些困難。”
他走回桌邊用鋼筆寫下一份報告。
第一：隊裡從幹部們的口糧裡勻出一部分，成立一個‘保育糧’專項。
哪怕每天每人只省出一兩口，集中起來優先保障被領養孩子的基本供應，減輕接收家庭最直接的負擔。
第二：發動家屬委員會和子弟學校的老師和軍醫，護士們，定期去領養的家庭走訪。
第三：教些孩子們生存技能，結伴一起跟著大人去趕海抓蝦蟹，怎麼把榆樹皮磨細了摻著吃、怎麼識別能入口的野菜這些土法子。
這樣既解決實際問題，也讓那些孩子有參與感，他們不是孤軍奮戰。
連雲夢在旁邊看著，眼神漸漸亮起來，她補充道：“醫療也要跟上。這些孩子長期營養不良，體質弱，容易生病。”
“醫院可以定期為他們做檢查，藥品上儘量傾斜 健康有了保障，家庭的後顧之憂也能少些。”
吳師長點頭，“這事急不得，明天我就召集各團政委和家屬代表開會，把這幾條落實下去。”
“名單上這十幾戶，我們要給予最大的支援和表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