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切都太晚了。
鬼子的轟炸機群已經飛臨小鎮上空，黑壓壓的航彈，呼嘯著砸落下來。
“轟！轟隆隆！”
劇烈的爆炸席捲了整個河尾鎮。
灼熱的氣浪夾雜著彈片和碎石，四散飛濺，無情地收割著生命。
李陽被警衛員死死地按在一個彈坑裡，他抬起頭，雙眼被映得一片血紅。
他眼睜睜地看著不遠處的一座民房被航彈直接命中，瞬間炸成了一片廢墟。
幾個正在院子裡幫助老鄉收拾東西的戰士，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來，就消失在了火光之中。
“他孃的！”
李陽一拳砸在地上，指節瞬間變得慘白。
空中的高射機槍在怒吼，子彈拼命地抽向天空。
但對於龐大的轟炸機群來說，這點火力，實在是杯水車薪。
一架鬼子飛機拖著黑煙，歪歪扭扭地墜向遠方。
而其餘的飛機，在投完了所有的航彈後，大搖大擺地調轉方向，揚長而去。
空襲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天空重新恢復平靜時，整個河尾鎮已經變成了一片焦土。
“衛生員！衛生員在哪裡！”
“快救人！”
到處都是傷員的呻吟和戰友們焦急的呼喊。
李陽從彈坑裡爬出來，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
三百多人。
僅僅一次空襲，東進縱隊就傷亡了三百多人。
這是東進縱隊成立以來，在正面戰場之外，遭受的最慘重的一次損失。
“司令，鬼子的空軍優勢太大了，我們這麼大規模地集中行軍，就是活靶子。”
陳旅長跑到李陽身邊，滿臉都是灰土。
李陽沉默地點了點頭，他走到一旁，拿起水壺猛灌了幾口。
冰涼的井水讓他灼燒的胸口舒服了一些。
他擦了擦嘴角，轉身下達了命令。
“傳我命令！”
“各部隊，從現在開始，化整為零！”
“以營、連為單位，分散行動！”
“部隊之間保持五到十公里的間距，一旦有事，又能迅速集結起來！”
這是目前唯一能應對鬼子空中偵察和轟炸的辦法了。
“是！”
通訊員立刻跑去傳令。
很快，韓振邦帶著第四團的幹部跑了過來。
他的一條胳膊上纏著繃帶，顯然也在剛才的空襲中掛了彩。
“司令，重傷員太多了，我們……”
“老韓，你立刻組織人手，帶上所有的重傷員，返回通寧縣。”
李陽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通寧有我們建立的野戰醫院，條件比這裡好，把傷員送過去，我放心。”
“可是司令，我走了，第四團……”
“執行命令！”
李陽的語氣不容置疑。
“第四團暫時交給政委指揮。”
“你的任務，就是把我們的傷員兄弟，一個不少地，安全送到地方！”
韓振邦看著李陽堅決的眼神，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保證完成任務！”
就在這時，李陽的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了一個稍顯稚嫩的身影。
是沈志強。
他犧牲的警衛員沈志鋒的弟弟。
這小子，當初在旅部機關當秘書員，李陽看他機靈，本想好好培養。
誰知道部隊一出發，這小子居然偷偷跟了上來，怎麼勸都不肯回去。
此刻，他正跟著衛生員一起，笨拙但認真地給傷員包紮傷口。
李陽走了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志強嚇了一跳，回頭看到是李陽，連忙站起來。
“司……司令……”
“小子，怕不怕？”
李陽看著他。
沈志強挺了挺胸膛，想說不怕，但剛才那地動山搖的場面，還是讓他的嘴唇有些哆嗦。
“怕就對了。”
李陽沒給他逞強的機會。
“怕，才會想著怎麼活下去。”
“戰場不是兒戲，跟緊大部隊，別給我亂跑，聽到了嗎？”
“聽……聽到了！”
沈志強用力點頭。
李陽沒再多說，轉身回到了臨時搭建的指揮部。
一張簡陋的地圖鋪在木板上。
陳旅長，三八六旅參謀長湯曉東，獨立旅參謀郝偉強，三四四旅旅長甄超。
幾個人全都圍了過來，臉色凝重。
“都說說吧，現在甚麼情況。”
李陽開口問道。
陳旅長指著地圖，沉聲說道。
“偵察部隊剛剛傳回訊息。”
“西面和北面，至少有兩個師團的鬼子正在快速集結。”
“他們已經封鎖了我們突襲巖州城的所有路線。”
“看樣子，矢田孝那個老鬼子是被我們搞怕了，學聰明瞭。”
“而在我們屁股後面，”陳旅長又在地圖南邊畫了個圈，“還吊著一個鬼子的聯隊。”
“是三十二師團的搜尋聯隊，像條瘋狗一樣，死死咬著我們不放。”
“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陳旅長抬起頭。
“要麼，繼續向東，進入冀中平原。”
“要麼，轉向南下，跳到外線去。”
“但這兩條路，鬼子肯定也想到了，前面等著我們的，絕對是天羅地網。”
指揮部裡一陣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湯曉東眉頭緊鎖。
“司令，鬼子這是鐵了心要把我們圍死在冀西啊。”
“我們連續作戰，部隊已經非常疲憊，彈藥補給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如果再一頭撞進鬼子的包圍圈，後果不堪設想。”
“跑？”
一直沉默的李陽，突然冷笑了一聲。
“為甚麼要跑？”
他抬起頭，環視眾人。
“被人追著屁股打，很爽嗎？”
“我李陽，沒這個習慣！”
他指著地圖上，代表著日軍追擊部隊的那個小圈。
“掉頭！”
“殺個回馬槍！”
“先把屁股後面這條煩人的尾巴，給我徹底剁了！”
話音落下，整個指揮部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被李陽這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想法給震住了。
“司令，這……這太冒險了！”
湯曉東第一個反應過來，急忙勸道。
“我們一旦掉頭，就等於主動往鬼子的大部隊懷裡撞啊！”
“萬一被這個聯隊纏住，我們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脫身。”
“到時候西邊和北邊的鬼子主力一合圍，我們就成了餃子餡了！”
“怕個球！”
獨立旅參謀郝偉強猛地一拍大腿。
“參謀長，你就是太穩了！”
“一個搜尋聯隊而已，撐死了三千多號人，還不夠咱們塞牙縫的！”
“咱們集中優勢兵力，挑兩個主力團上去，三個小時！”
“我保證，三個小時之內，就能把它徹底擊潰！”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我也同意司令的意見！”
陳旅長狠狠地說道。
“這幫狗孃養的，從通寧一路追過來，又是飛機又是炮的，真當咱們是泥捏的了？”
“不給他們來個狠的，他們還真以為咱們東進縱隊只會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