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秋沉默了。
她發現自己完全看不透眼前這個男人。
他時而粗俗得像個土匪，時而又優雅得像個貴公子，讓人根本摸不著頭腦。
這次的任務，恐怕是她職業生涯裡最棘手的一次。
她站起身，勉強維持著風度。
“今天多有打擾，李旅長，我就先告辭了。”
“蘇小姐慢走，路途遙遠，我就不送了。”李陽揮了揮手，連站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看著蘇硯秋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李陽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斂。
軍統，終於還是找上門了。
而另一邊，回到臨時住處的蘇硯秋，一夜輾轉難眠。
腦海裡不斷回放著和李陽見面的每一個細節。
他的眼神，他的話語，他那玩世不恭卻又充滿力量的樣子……
“該死的，任務不順利而已，有甚麼好想的！”
蘇硯秋煩躁地用被子矇住了頭，努力說服自己。
對，就是任務不順。
……
第二天一大早，蘇硯秋就又找上了門。
她眼下帶著淡淡的烏青，顯然是一夜沒睡好。
李陽正坐在院子裡的小馬紮上，端著個大碗喝著小米粥，看到她這副樣子，樂了。
“喲，蘇小姐，這麼早？”
“怎麼，昨晚沒睡好？是不是因為沒能成功策反我，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啊？”
蘇硯秋被他這直白的話噎了一下，但還是強撐著面子。
“李旅長說笑了。”
“只是任務沒有完成，心裡總歸是有些惦記。”
“哦——”
李陽拉長了音調，呼嚕呼嚕地喝了一大口粥，然後用筷子指了指旁邊的另一個馬紮。
“那確實挺愁人的。”
“要不我給你指條明路？”
蘇硯秋眼睛一亮，以為事情還有轉機。
李陽卻慢悠悠地說道：“你回去告訴你們高局長，還有那個甚麼陸長官。”
“別搞那些虛頭巴腦的。”
“想讓我跟你們混，也行。”
“直接給我們獨立第一旅一個國軍正規軍的編制，番號要響亮一點的。”
“再給我個人升升官。”
“德械裝備，美金黃金，有多少給多少，絕不嫌多。”
他掰著手指頭，一本正經地算著。
“這樣一來，我不就順理成章地成你們的人了？大家皆大歡喜，多好。”
蘇硯秋聽得目瞪口呆。
她覺得這人簡直是在異想天開。
“李旅長，你這是在跟我們山城開條件？”
“這根本不可能！”
李陽咂了咂嘴，一臉的遺憾。
“你看，這不就沒得談了嘛。”
“來，吃早飯沒？小米粥，鹹菜，管飽。”
他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態度那叫一個熱情。
蘇硯秋看著那碗樸素到極點的小米粥，再看看李陽那張玩世不恭的臉。
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吃完了早飯。
李陽抹了抹嘴，站起身。
“行了，我得去趟野戰醫院，看看那幫兔崽子。”
蘇硯秋聞言，立刻跟了上來。
“我跟你一起去。”
李陽皺起眉頭。“你去幹甚麼？那是我們八路軍的醫院，閒人免進。”
“我不是閒人。”
蘇硯秋立刻找到了理由。
“我代表陸長官，慰問一下貴部的受傷將士，這也是我們合作的誠意之一。”
“順便，也想參觀一下獨立旅的戰地救護水平，學習學習。”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李陽看著她那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眼神，知道今天要是不同意，這女人能跟自己磨一天。
“行吧行吧，怕了你了。”
他無奈地擺擺手。“跟著就跟著，不過得守規矩，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
不遠處的警衛員楊鐵山湊到營長孫守田身邊，壓低了聲音。
“營長，真讓這女人跟著旅長去醫院？”
“這娘們一看就不是善茬，鬼知道她安的甚麼心！”
孫守田的目光沉穩，看了一眼蘇硯秋的背影。
“這是旅長的決定，我們執行命令。”
“你多派幾個人，給我盯緊了她的一舉一動。”
“另外，馬上通知醫院那邊，做好保密工作。”
“所有機要檔案和敏感區域全部管制起來，絕不能讓她看到任何不該看的東西！”
“是！”
楊鐵山立刻領命而去。
去醫院的路上，蘇硯秋被李陽的護衛規模小小地驚了一下。
一個整編的警衛排，荷槍實彈，將他護在中間，前後左右都圍得嚴嚴實實。
“李旅長，你這出行的排場，可比我們山城的那些大員還要講究。”
李陽瞥了她一眼，說得理所當然。
“沒辦法，想讓我死的人太多了。”
“小鬼子那邊給我開的懸賞，都夠在山城買一棟小洋樓了。”
“這要是排場小點，我墳頭的草都得三尺高了。”
他語氣輕鬆，內容卻讓人心頭髮寒。
“想靠暗殺幹掉我，成功率太低，不划算。”
蘇硯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當然知道李陽說的是事實。
軍統的情報裡，記錄了日軍針對李陽的十幾次暗殺行動。
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還賠上了不少精銳特工。
李陽忽然轉過頭，嘴角噙著一抹莫名的笑意。
“小鬼子搞暗殺那套，翻來覆去也就那幾招。”
“狙殺、下毒、收買內奸、或者……用美人計。”
他說到最後四個字的時候，眼神直直地看著蘇硯秋，意有所指。
“手段其實都大同小異，就看誰的道行更高，玩得更花了。”
蘇硯秋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個男人，甚麼都知道。
他不僅是在警告她，更是在赤裸裸地展示他的洞察力和自信。
“李旅長果然名不虛傳。”她由衷地讚歎了一句。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野戰醫院。
醫院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和草藥混合的味道。
雖然條件簡陋，但一切都井井有條。
傷兵們躺在病床上，哀嚎聲不多，大部分人都在安靜地休養或者低聲交談。
當李陽走進病房區時，整個醫院都沸騰了。
“旅長來了！”
“旅長好！”
“旅長，您來看我們了！”
那些原本還躺著的傷兵，能動的都掙扎著想坐起來，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狂熱和崇拜的表情。
李陽臉上沒了剛才的玩世不恭，他挨個走過去，拍拍這個的肩膀，摸摸那個的腦袋。
“好好養傷，等傷好了，老子帶你們去搶小鬼子的罐頭！”
“你小子，上次作戰勇猛，等出院了給你記功！”
他的話語粗俗，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蘇硯秋跟在後面，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頭震動。
她終於明白，為甚麼這個男人能拉起一支如此強悍的隊伍。
這種發自內心的擁戴，是任何高官厚祿都換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