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滔滔不絕講了近半小時。
不僅將四九城的門道梳理得明明白白，還延伸到了津門、豫州等地。
韓春明明白，這是師父在傾囊相授，便不再插話，專心記在心裡。
說完最後一段，老人顯然有些疲憊。
但他只是簡單喝了口茶，對韓春明招招手：“徒弟！”
見師父神色凝重，韓春明知道有要事交代，連忙起身恭立。
老人深深凝視著韓春明，緩緩道：“咱們炎黃子孫歷經朝代更迭，又遭洋人掠奪、外敵入侵，再加上前些年的動盪……老祖宗留下的這些珍寶，傳承下來太不容易了！”
“你要記住，既然收了這些物件，就不能糟蹋，不能損毀，更絕不能像那些賣國賊那樣流到海外！”
老人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擲地有聲！
韓春明雖然早有預料，親耳聽聞仍肅然起敬。
他鄭重點頭：“師父放心！弟子永誌不忘！”
“其實我有個計劃……”
既然談到此處，韓春明索性將籌建博物館的構想和盤托出。
“建博物館？”
老人先是難以置信，“你一介平民……這能行嗎？”
韓春明會心一笑：“您放心！上次遇見那位領導說，馬上要改革了，政策很快就會放開。
別說建博物館，就是蓋摩天大樓都不成問題！”
“當真？”
老人聞言，眼中頓時泛起光彩。
猛地站起身，激動地說：“這主意太好了！太好了！”
甚至拍了拍韓春明的肩膀道：“行！建！你儘管去建！要是錢不夠，我這邊可以支援你一些！”
“用您的養老錢？”
韓春明哭笑不得，“這不是讓我被人揹後說閒話嗎！”
“您就放心吧！您徒弟我有的是辦法賺錢！”
“等政策放開，錢肯定沒問題！”
“您那些錢，該吃就吃、該喝就喝，不夠我再孝敬您！”
“好！好！好！”
老爺子聽了，也不多言，只是一個勁地叫好。
眼中，似乎有淚光在閃爍。
接著，老爺子興致勃勃，還想拉著韓春明繼續聊博物館的事。
但韓春明見老爺子情緒太過激動，擔心聊多了老爺子晚上會睡不著，就找了個藉口說要走。
老爺子這才平靜下來，擺擺手讓韓春明離開。
“春明！”
韓春明剛走到門口，老爺子像是想起甚麼，又追了出來。
“怎麼了？”
“那個……小懶貓過幾天要回來了！”
老爺子意味深長地看著韓春明：“等她回來，你多帶她走走！最好幫幫我，把她留下來，別去那個甚麼漂亮國了！”
“小懶貓？”
“不就是老爺子的孫女關小關！”
韓春明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一個青春靚麗的少女形象。
“幫您把她留下？”
韓春明回想了一下，總覺得老爺子說這話時語氣有點奇怪。
突然。
他腦子裡猛地一閃。
“不會吧……”
“老爺子這麼想，就不怕亂了輩分？”
離開老爺子的小院。
韓春明回到了四合院。
“春明！你可回來了！有人找你呢！”
還沒進門，站在門口張望的韓母就緊張地迎上來，把韓春明拉到一邊，小聲說道。
“誰啊？”
韓春明也壓低了聲音。
從老太太緊張的神情中，韓春明察覺到一絲不尋常。
“我也不認識！”
韓母湊近了，一臉嚴肅地在韓春明耳邊說：“不過我看那派頭！像個領導！”
“你說……會不會是你上次修車遇到的那個領導？”
說到這裡，老太太的表情更緊張了。
上次韓春明修車，得了那麼多錢，還有那些內供的酒和茶葉。
看起來是件大好事。
但老太太總覺得這裡邊有甚麼讓她不安的地方。
大領匯出手這麼大方。
萬一小五子修的那輛車又出了毛病，大領導會不會生氣，派人來找小五子麻煩呢。
不是韓母對韓春明沒信心。
但車這種東西，難免有意外。
萬一呢……
“修車的大領導？”
韓春明心裡一跳：“不會吧！”
“晚飯也是約在明天！今天沒理由過來啊！”
韓春明琢磨著，老太太卻拍了拍手：“哎呀！中院你張嬸還等著我呢！”
“我先過去了！”
“你進去跟領導好好說話，要是人家真是來要錢要東西的，千萬別跟人爭！大不了就還回去！記住沒！”
韓母反覆叮囑完，才急匆匆地離開了。
“這都是哪跟哪啊！”
韓春明被老太太這一連串沒來由的擔心搞得稀裡糊塗，正準備進屋。
屋裡的人聽到動靜，已經迎了出來。
“韓同志！”
那聲音裡透著高興與敬重。
“吳主任啊！”
韓春明恍然大悟般笑道：“今天吹甚麼風把您給請來了？”
來的正是街道辦的吳主任。
昨天之後，韓春明就想到吳主任這段時間多半會來找他，只是沒料到這麼快。
“韓同志！”
吳主任熱情地站起來笑道：“是我冒昧打擾，沒影響您吧？”
他的態度比那天在街道辦時還要謙遜幾分。
原來，昨天韓春明和鄭鵬舉離開街道辦後，吳主任可沒閒著，立刻趕去了老領導那兒。
一是彙報情況，二是打聽訊息。
那位老領導聽說韓春明在街道辦的遭遇後，把吳主任狠狠罵了一頓。
那嚴厲的態度，吳主任跟了他二十多年，都從沒見過。
見這情形，吳主任明白了，韓春明的身份分量，遠比他想的還要重！
果然，老領導罵完後，透露了一些內部訊息。
原來那位韓同志，竟然和楊老有關係！
聽說他幫了楊老大忙，楊老這才專門派人去找他。
老領導打聽來的也就這麼多。
但這點資訊，已經足夠讓吳主任心驚膽戰。
楊老！那可是連老領導都得仰望的人物。
他關注和感謝的人，能是普通人嗎？
要是街道辦打人的事傳到楊老耳朵裡，自己丟的可不是街道主任這個位置那麼簡單了。
吳主任嚇壞了，趕緊把韓春明的情況仔細說了一遍。
得知韓春明插隊回來，工作還沒著落，這位老領導和吳主任想到一塊兒去了。
必須給韓同志安排一個好單位的招工名額！
兩人一番商量，很快定下了計劃。
接著，老領導帶著吳主任親自跑了幾個地方，終於在昨晚把事情敲定了。
吳主任一宿沒閤眼，天一亮就趕到街道辦，把材料準備妥當，估摸著韓春明該起床了，就直奔韓家而來。
這才有了現在這一幕。
“吳主任太客氣了！”
韓春明笑著遞了杯茶過去。
吳主任受寵若驚地接過，連聲道謝後，便直接說明了來意。
“有招工名額了？”
雖然早有預料，韓春明還是故作驚訝地問。
“是的！”
吳主任笑著遞來一張紙：“我們這次多彙報了些情況，上面特批了幾個名額。
韓同志，您看中哪個，哪個就是您的！”
這話說得很有分寸，既不能太直白怕惹韓春明不快，又清楚地表達了意思。
當然，也不能完全不提，否則顯得自己不夠認真，好像太輕鬆了似的。
吳主任這番話，其實是反覆琢磨了很久才決定的。
“這樣啊。”
吳主任那點心思，韓春明怎麼會不明白。
他不動聲色地笑了笑，目光落在紙上看了過去。
好傢伙，果然都是些頂尖的好單位。
供銷社、國營大廠、銀行……
甚至還有像工商局、農業局這樣待遇優厚的機關部門。
看來這位吳主任真是下足了功夫。
看完這份名單，韓春明微微笑著點了點頭。
這裡面不少崗位，可不是一個街道辦主任隨隨便便就能弄到名額的。
看得出來，吳主任確實動用了不少關係，費了不少心思。
看到韓春明的笑容，吳主任這才悄悄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過了一會兒，韓春明卻把那張紙遞了回來。
“吳主任，我看……這些就不用了。”
“啊？”
吳主任剛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來！
他臉色發白，聲音微顫：“您不滿意嗎？那請您再給我幾天時間，我一定再努力找找，保證讓您滿意。”
“您誤會了。”
韓春明打斷他：“我只是覺得這些單位都太好了，我可能不太合適。”
原來是這樣。
吳主任這才又鬆了口氣。
但嘴上還是連忙勸道：“合適！怎麼會不合適！以您的能力，哪裡會有不合適的崗位！”
他以為韓春明是擔心別人說閒話，立刻鄭重地保證：“您放心，這些名額我們走的都是正規程式，絕對不會有人亂說話的！”
“說得倒好聽。”
韓春明心裡默默一笑。
別人的嘴長在別人身上，誰能管得住？
知青回城，能進這些單位的，哪個不是人精。
一旦打聽出韓春明的背景，自然而然就會傳出各種說法。
就算明面上不說，背地裡也會議論紛紛。
當然，韓春明不是怕這些人。
只是懶得去蹚這渾水。
再說，這些單位現在看著是好，以後可未必了。
即便是始終不錯，韓春明其實也看不上眼。
對他而言，一年之後的那場大變革，才是真正要抓住的機會。
現在這段時間的工作，不過是為了讓家人安心，過渡一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