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兩口小跑著迎上來,秦母一把摟住女兒,秦父拍著女婿肩膀嗔怪:來就來唄,帶這麼多東西作甚!話雖如此,眉梢眼角卻透著驕傲——這方圓百里,誰家女婿比得上咱老秦家這位?要本事有本事,要模樣有模樣,逢年過節的節禮從來都是頭一份。
陳愛民笑著遞給岳父一支大前門香菸:帶了點年貨過來。
今年就我們小兩口過年太冷清,就跟小茹來陪您二老過年了。”
秦淮茹擦乾眼淚,從包裡掏出一袋糖果塞給妹妹秦京茹:給,都是你愛吃的奶糖和果脯。”小姑娘開心地剝開一顆大白兔奶糖,鼓著腮幫子直說好甜。
周圍的小夥伴們眼巴巴地望著,不停追問奶糖是甚麼味道。
大人們看著孩子們鬧哄哄的樣子都笑起來。
來了就好!今年過年可算熱鬧了。”秦父接過女婿遞來的整條香菸,樂呵呵地別在耳後,虎子,去叫你爸過兩天來幫忙辦酒席。
上回訂婚沒湊齊人,這次結婚可得好好熱鬧。”
看見院裡停著的三輪車,秦父眼睛一亮:小茹帶你媽和愛民先回家,爸幫你們把車騎回去。”說著就興沖沖跨上車。
秦淮茹扯扯丈夫袖子小聲道:爸這是想過把癮呢。”
果然,秦父騎著三輪車在村道上轉悠,逢人就炫耀女婿女兒回來過年的事,順便邀請大夥喝喜酒。
村民們早聽說秦淮茹嫁了個能幹的城裡人,現在更是對秦父連連恭維。
來到秦家,陳愛民放下沉甸甸的包袱,解開來竟是一大塊五十斤重的豬肉,引得圍觀的村民嘖嘖稱奇。
豬肉下面還整整齊齊碼著十五條大前門香菸。
我的乖乖!城裡人就是闊氣,這節禮真夠排場!有人忍不住數了好幾遍香菸數量。
幾個老菸民悄悄把手裡的散煙藏到身後。
秦母看著滿桌年貨又驚又喜:今晚包豬肉餃子給你們吃!手忙腳亂地不知該先收拾哪樣才好。
秦父正憧憬著明天的婚宴盛況。
上回訂婚宴上兩條大魚就讓鄉親們讚不絕口,這次準備了這麼多肉,這回咱們老秦家可要露大臉了。”
許久未見的秦淮茹被秦母拉著手細細端詳。
原想說女兒瘦了,卻見她穿著呢子大衣,盤起的髮髻襯得臉色紅潤。
再不見田間勞作時的黝黑,整個人透著股精氣神,嗯,瞧著比從前結實。”秦母到嘴邊的話又改了主意。
小茹想吃啥?娘給你做。”秦母搓著粗糙的雙手起身,覺得出嫁後的女兒像換了個人,到底是城裡媳婦了,看著就跟咱鄉下人不一樣。”
秦淮茹拉著母親坐回炕沿,娘做的都好吃。
多放肉,我和愛民頓頓有葷腥不差這些。”
在城裡過得慣不?廠裡活計累人嗎?秦母最掛心的還是女兒日子順不順心。
秦淮茹倚著母親肩膀輕聲道:愛民待我好著呢。
現在轉正了,月月十五塊錢工資,天天吃肉,日子美得很。”
秦母撫著女兒的發頂笑道:好啊,咱老秦家也出工人階級了,這是換門庭啦。”
旁邊豎著耳朵的秦京茹聽到天天吃肉,饞得直咽口水——十五塊能買多少糖果啊,頓頓見葷,這過的啥神仙日子。
愛民工資還要漲呢!秦淮茹摸著妹妹腦袋補充,開春後我們兩口子月入至少七十塊。”
門外 ** 的親戚炸了鍋,難怪說雙職工吃香,這掙的頂咱一年收入!
秦京茹拽著姐姐衣袖驚呼:姐夫是大夫呀?太能耐了!我也要學醫!
好好唸書,準能成。”秦淮茹捏捏妹妹臉蛋,你姐夫本事多著呢。”
這話引得門外眾人豎起耳朵——陳愛民這後生還藏著手藝?
在秦京茹纏磨下,秦淮茹說起丈夫做衣櫃梳妝檯的本事。
親戚們一窩蜂湧向正陪秦父說話的陳愛民。
陳大夫還會木匠活?大伯遞上煙套近乎,聽說你那衣櫃梳妝檯做得忒講究。”
陳愛民吐著菸圈謙遜道:瞎琢磨的玩意兒,給媳婦打兩件傢俱解悶罷了。”
時隔半年,秦家莊再度迎來了那股熟悉的凡爾賽氣息。
陳愛民依然是那副神氣十足的做派,在鄉親們眼裡顯得格外體面。
莊戶人家沒讀過甚麼書,頂多識得幾個常用字,會寫自己的名兒。
在他們看來,陳愛民的排場就是有本事的象徵。
小陳啊,你這本事在十里八鄉都是獨一份。”村委會的秦淮茹大伯說得頭頭是道,順勢就想讓兒子跟著學藝,要不讓我家大牛給你當個幫手?
雖是秦淮茹的親戚,陳愛民可不會當濫好人。
要是誰都來攀關係求接濟,就算有系統傍身日子也過不安生。
想讓他白當 ** ?門兒都沒有。
他笑吟吟地回道:大牛年紀尚小,好好唸書考醫學院比當木匠強。
將來進城發展,我自然能幫襯。”
秦大伯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這個父母雙亡的年輕人能從普通工人變成軋鋼廠醫生,哪是甚麼好欺負的主?方才聽他和秦父說話,句句圓滑卻又不顯世故,分明是個精明人。
被婉拒的秦大伯並不惱,鄉下人能得個照應已是萬幸。
他暗下決心要和秦淮茹家搞好關係,忙不迭改口:瞧我這張嘴。
大牛真要進城還得託你照應呢,這孩子太淘氣,是我心急了。”
無辜躺槍的大牛連打兩個噴嚏,摸不著頭腦。
圍觀的鄉親們雖沒撈著學手藝的機會,但聽陳愛民承諾會關照親戚,立刻湧上前奉承起來。
小茹姐,姐夫真了不起!扒著門框 ** 的秦京茹滿眼崇拜。
秦淮茹與有榮焉。
婚宴那日她親眼見過陳愛民和楊廠長談笑風生的場面,甚麼壹大爺貳大爺都比不上。
你們結婚擺了多少桌啊?秦母突然問道。
這話可算問到了點子上。
秦淮茹如數家珍地說起婚慶細節:腳踏車迎親、分發喜煙喜糖都是小意思。
愛民請了全軋鋼廠的工友呢!
老天爺!秦母驚呼,那得有多少人啊?
叄大爺說來了三百五十多號人。”
一輩子沒出過村的秦母驚得直唸佛,拍著女兒的手唸叨:真是祖上積德,咱家雞窩裡飛出金鳳凰了。”
看著秦京茹被小夥伴拉出去玩,秦母一把拉住秦淮茹,湊到她耳邊低聲問:剛才京茹在,我不方便問,你跟小陳打算甚麼時候要孩子?
秦淮茹摸了摸肚子,臉上浮現一抹紅暈:我和愛民還沒考慮這個......
秦母輕嘆一聲,又貼著女兒耳朵說了些體己話,直說得秦淮茹耳根通紅,羞得把頭埋進母親肩頭。
這有甚麼不好意思的,秦母拍拍女兒,你和愛民抓緊要個孩子,也算是後繼有人。”她頓了頓,你現在是漂亮,可外頭盯著愛民的姑娘多著呢,可得把這麼好的男人拴牢了。”
秦淮茹紅著臉點頭,將這番話記在了心裡。
午飯是秦母親手擀的豬肉水餃,麵皮筋道帶著麥香,肥瘦相間的肉餡咬下去滿口生津。
陳愛民連著吃了好幾碗,樂得秦母直說要給他們多包些凍起來帶回去。
飯後,陳愛民被秦淮茹領到閨房午睡,醒來已是午後。
他借了秦父的魚竿去河邊垂釣,惹得村裡姑娘們爭相來看這個城裡女婿。
秦家老兩口正為婚禮忙得腳不沾地——秦父請老秀才寫喜帖,秦母和村裡的廚子商量酒席選單。
看著陳愛民帶來的豐盛食材,掌勺的虎子爹連連感嘆:紅燒肉、四喜丸子、鍋包肉,嬸子這回可真是下血本了!
秦父把沾親帶故的都請了個遍,送喜帖時著實風光了一把。
婚宴事宜完全不用新人操心。
天剛矇矇亮,秦淮茹就幫陳愛民繫好領帶,撫平西裝褶皺。
望著俊朗的丈夫,她恍如夢中。
陳愛民盯著妻子雪白的後頸,喉頭微動,屋內瀰漫著旖旎氣息。
開飯嘍!秦母的吆喝打破了靜謐。
因著昨夜纏綿,新人起得晚,只得和幫工們一起吃早午飯。
按秦家莊規矩,婚宴分兩頓:中午用雞蛋麵招待幫工,晚上才是正席。
秦家這次喜宴辦得格外隆重,連午飯都準備了葷菜。
每人除了一個荷包蛋,還能從魚香肉絲、雪菜肉絲和青椒炒肉絲三樣澆頭裡自選。
雖然肉量不多,但村裡人平日哪能吃到這麼多肉食。
不少幫工的就是衝著那個荷包蛋來的,沒想到還有澆頭可選,都誇秦家大方,幹活時也愈發賣力。
秦淮茹和陳愛民並肩坐著吃麵,秦母熱情地招呼道:小陳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特意讓愛國炒的澆頭,想吃甚麼自己加。”秦愛國是虎子的父親,手藝在十里八鄉都有名氣。
兩人捧著麵碗,手擀麵條筋道有嚼勁,澆頭也炒得噴香。
不多時就把面吃得乾乾淨淨。
下午的正席上,秦父想把場面做足,幾乎請來了全村人。
賓客們個個穿著最體面的衣裳,笑著道喜交份子錢。
院子裡擺滿了酒桌,當身著筆挺西裝和呢子大衣的新人出來敬酒時,滿座賓客都看直了眼。
嘖嘖,城裡人的穿戴就是不一樣!席間響起陣陣私語。
酒過三巡,一道道硬菜陸續上桌。
除了用陳家帶來的豬肉做的菜餚,還有秦父特意準備的乾煸雞和老鴨煲。
油光鋥亮的肉菜讓賓客們讚不絕口,個個都誇秦家找了個好女婿。
陳愛民不願太招搖,只簡單敬了圈酒,讓秦父在前頭應付。
其實昨晚他就和岳父說好,這場喜宴主要是給二老長臉。
除了豬肉和香菸是他帶來的,其他開銷都由秦家承擔。
如今時局緊張,太過顯富容易招禍。
酒至半酣,陳愛民忽然牽起秦淮茹的手:小茹,爹讓我們去地窖拿酒,你知道在哪嗎?
雖然覺得奇怪,秦淮茹還是帶他來到地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