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射了出去。
它沒有任何物理屬性。
既非粒子，也非波。
在普羅米修斯的任何觀測裝置中，那一瞬間，艦首前方甚麼都沒有發生。
但在所有接入了量子心靈矩陣的生命體意識中，他們“看”到了。
那是一道無法被描述的、純粹的“悖論之光”。
它是一條直線，同時也是一個圓。
它是存在的，同時也是不存在的。
它是攻擊，同時也是防禦。
它是一個問題，同時也是這個問題的、錯誤的答案。
這道光，無視了時空，無視了所有阻擋，瞬間命中了那個從模糊變得清晰的、與姜遙一模一樣的“反邏輯”人形，以及它與遙遠奇點之間那條看不見的、屬於“邏輯”的連線線。
沒有爆炸。
沒有轟鳴。
只有一瞬間的、絕對的死寂。
那個人形輪廓的攻擊，那道足以抹除“概念”本身的攻擊，在距離姜遙眉心不到一寸的地方，突兀地、毫無道理地……消失了。
就像一個程式程式碼，在執行到一半時，被程式設計師強行刪除了。
緊接著，那個與姜遙一模一樣的“反邏輯”人形，開始了劇烈的、無法遏制的閃爍。
它的身軀，在一瞬間呈現出億萬種矛盾的狀態。它既是固態，也是液態，既是完整的，也是破碎的。它的輪廓在瘋狂抖動，彷彿一臺顯示卡被燒燬的電腦螢幕，佈滿了撕裂的、混亂的色塊與雪花點。
【錯誤。】
【錯誤。】
【定義……無法定義。】
【邏輯……悖論……】
【1+1=？】
一段段破碎的、不成體系的意念，如同系統崩潰前的亂碼，在量子心靈矩陣中瘋狂刷屏。
虛空意志的“防毒程式”，被姜遙的“邏輯炸彈”，引爆了底層的“程式BUG”。
它與奇點本體的連線，並未被斬斷。
而是被強行改寫成了一道無解的、自我迴圈的悖論！
【……斷開……失敗……連線……失敗……】
人形輪廓抬起手，似乎想要抓住甚麼，但它的手臂卻在抬起的過程中，分解成了無數跳躍的資料流，然後又在下一毫秒強行重組成一隻鳥的翅膀，隨即又變成了一把燃燒的劍。
它，失去了對自身“形態”的定義權。
戰場中央，那顆被玄機子和墨淵長老聯手封鎖的黑色奇點，第一次傳出了非邏輯的、純粹的情緒波動。
那是一種混雜了迷茫、痛苦與暴怒的……精神嘯叫！
這股嘯叫，不再是之前那種高高在上的意志沖刷，而更像是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發出的無能狂怒。
“成了！”玄機子大喜過望，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光網上的壓力驟然減輕了九成！那個高高在上的“宇宙管理員”，似乎掉線了！
然而，在“天工號”的艦橋內，情況卻急轉直下。
“噗。”
姜遙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軟軟地從主控臺上滑落，向後倒去。
她的雙目緊閉，身體不停地抽搐。
“法則坍塌發生器”的原理，就是用一個“錯誤”去引爆另一個“錯誤”。
而作為這個“錯誤”的最終處理器，姜遙的生物大腦，在“開火”的那一瞬間，承受了無法想象的邏輯對沖。
她的意識海洋，此刻正掀起一場滅世風暴。
無數個“姜遙”在她的腦海中瘋狂辯論。
一個說：“我是存在的。”
另一個反駁：“你憑甚麼證明你存在？”
第三個尖叫：“我們都在一個盒子裡！”
第四個冷靜地分析：“盒子外面還有盒子。”
存在與虛無，真理與謬誤，所有的概念都在她的意識中被攪成了一鍋粥。
“小師妹！”
“遙遙！”
艦橋內，林溪和謝淵等人發出了驚駭欲絕的尖叫。
一道素白的身影，快到極致。
在姜遙身體即將摔倒在地的前一刻，洛清霜已經出現在她身後，穩穩地將她攬入懷中。
她沒有去看姜遙的狀況，甚至沒有低頭。
因為，就在那一刻，那個閃爍著無數亂碼的人形輪廓，那個失去了與本體連線的“防毒程式”，在徹底崩潰前的最後一瞬，將它那張與姜遙一模一樣的、佈滿了資料裂痕的臉，轉向了艦橋的方向。
它似乎是憑藉著最後的、混亂的本能，鎖定了那個導致自己崩潰的“病毒”源頭。
【……刪除……】
它抬起了那隻不斷變化形態的手臂，所有混亂的能量、所有矛盾的法則，在這一刻被強行壓縮成一個點。
一個純粹的、不再講任何邏輯的、只剩下“毀滅”這一個最終指令的……奇點雛形。
沒有時間去思考，沒有時間去反應。
洛清霜抱著懷裡已經失去意識的姜遙，抬起了她的劍。
她的劍心，前所未有的清澈、堅定。
如果說，姜遙是用“科學”的矛，攻破了神明的防火牆。
那麼她，就要用“劍道”的盾，守住這唯一的、屬於凡人的火種。
“前路，我來斬。”
“身後，我來護。”
清冷的聲音，只在洛清霜自己的心中響起。
一劍，遞出。
這一劍，不再是斬向時空，不再是修正法則。
而是純粹的、極致的、絕對的“守護”。
她的劍意，在“天工號”的艦橋前方，張開了一面無形的、由“秩序”構成的屏障。
與此同時，戰場上的盟友們，才剛剛從那場匪夷所思的“邏輯對沖”中回過神來。
晶族的七彩戰艦群，停止了射擊。
【……那是甚麼？】
【‘秩序’……可以這樣使用？】
【它攻擊了‘熵’的邏輯本身……】
維度守護者那龐大的幾何體，也停止了旋轉。
【錯誤……被另一個錯誤抵消了……】
【這不符合宇宙的基本法……】
他們，這些高維空間中的古老文明，這些“秩序”的擁護者，第一次發現，他們引以為傲的“道”，在那個名為姜遙的凡人面前，顯得如此……原始，如此……樸素。
她根本不跟你辯論法則的對錯。
她直接掀了桌子，告訴你“法則”這個概念本身就存在BUG！
這種認知上的顛覆，比正面擊潰一支虛空軍團，帶來的衝擊更加巨大。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呆滯的這一瞬間。
那個由“反邏輯”人形壓縮到極致的“毀滅奇點”，與洛清霜那面由“秩序”構成的守護之劍，在“天工號”的艦橋正前方，無聲地……碰撞在了一起。
轟——
那並非聲音，而是所有人心靈矩陣中的一次集體“白屏”。
沒有光，卻比一萬顆超新星爆發更加耀眼。
沒有能量，卻比宇宙大爆炸的餘波更加恐怖。
“秩序”與“無序”最本源的衝突，在零距離發生了最徹底的湮滅。
洛清霜悶哼一聲，抱著姜遙的身體被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向後推去，後背重重地撞在了指揮官座椅上。
而她身前的那片空間，連同那個徹底失控的“反邏輯”人形，一同化作了一片純粹的、甚麼都不存在的……絕對虛無。
一個直徑百米的、連光都無法逃逸的、真正的“空洞”，出現在戰場之上。
虛空，被虛空本身，抹除了一塊。
艦橋內，一片狼藉。
林溪被震得七葷八素，趴在操控臺上乾嘔。
謝淵的靈氣眼鏡徹底碎裂，他茫然地坐在地上，看著那個恐怖的“空洞”，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不……不符合能量守恆……這不科學……”
只有洛清霜，她第一時間低頭，看向懷裡的人。
姜遙的身體不再抽搐，但氣息微弱到了極點，宛如風中殘燭。她的眉心處，一道道細微的、彷彿電路燒燬般的黑色裂痕，正在緩緩蔓延。
那是動用了超越自身極限的計算力，導致“道基”，也就是她的大腦，出現了物理性、不可逆的損傷。
就在這時，那顆被兩位老祖死死困住的黑色奇點，突然停止了所有狂暴的衝擊。
整個戰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寧靜。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都要宏大的意志，緩緩從奇點核心甦醒。
【……重啟……成功。】
【分析……‘邏輯炸彈’樣本……完畢。】
【識別……最高威脅單位……鎖定。】
那股意志，越過了正在苦苦支撐的玄機子和墨淵長老，越過了整個聯盟軍團，精準無比地，落在了“天工號”的艦橋內，落在了那個正被洛清霜抱在懷裡、已經昏迷不醒的女孩身上。
【病毒……源體。】
【執行……最終格式化。】
下一瞬，那顆黑色的維度奇點，開始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向內坍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