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裡，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那張巨大的東域地圖上，純黑色的法則空洞如同一道無法癒合的猙獰傷口，而洛清霜一劍修正的區域，正在被周圍的紅色光點不斷蠶食，像是健康的血肉正被癌細胞無情侵染。
“‘定海神針’只是一個代號。”姜遙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將所有人的目光從那令人絕望的地圖上拉了回來，“它的核心理念，不是去堵，也不是去殺。是‘校準’。”
她走到主控臺前，調出一張全新的理論模型圖。那是一張描繪著三維時空網格的動態影象，無數扭曲的靈子正在這張網上肆意衝撞，讓平滑的網格出現了一個個凹陷與畸變。
“你們看，虛空遺毒就像無數個看不見的瘋子，在瘋狂地踩踏我們世界的這張‘蹦床’。它們在哪兒踩，哪兒的時空就會塌陷一下，出現重力倒轉、時間錯亂之類的怪事。我們之前的所有手段，都是在蹦床塌下去之後，再派人把它頂起來。治標不治本。”
姜遙伸出手指，在影象上畫出了一道道規律的波紋。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那些波紋擴散開來，原本因衝撞而產生的凹陷，竟被這規律的波紋一點點撫平了。
“既然不能阻止它們踩，那我們為甚麼不主動在這張蹦床上，製造出一種能抵消它們力量的、規律性的震動？它們往下踩，我們就往上彈，讓整個蹦床的平均高度，始終維持在正常水平！”
“這……”謝淵扶了扶眼鏡，他瞬間明白了姜遙的意圖，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震撼，“小師妹，你的意思是……主動干涉時空本身？時空的扭曲，本質上是引力場的異常波動。你要製造的，是……引力波？”
引力波！
這個詞一出，實驗室裡稍懂一些《基礎靈子物理學》高階理論的研究員，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是在理論中才存在的、時空本身的漣漪！那是大能隕落、世界生滅時才會產生的宇宙級現象！
“沒錯，就是引力波。”姜遙的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要造一臺‘引力波發生器’。它將利用維度方舟的核心供能，透過一套全新的‘科學道紋’陣列，製造出頻率、振幅、相位完全可控的引力波，像梳子一樣，把整個東域的時空，重新梳理整齊！”
“這臺機器，就是我們的‘定海神針’！”
姜遙的話音擲地有聲。她身後的光幕上，一張複雜到令人神魂顫慄的法寶結構圖，伴隨著她的聲音，一點點展開。那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法寶，而是一座由無數精密陣列和能量管道構成的、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科學奇蹟。
短暫的寂靜後，謝淵第一個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衝到光幕前，眼中既有理論被驗證的狂熱，又有工程師面對天塹時的冷靜與焦慮。
“不行，工程學上做不到！”他指著結構圖的核心部分，那裡是引力波的發生單元，“根據我的計算，要產生足以覆蓋整個東域的、可控的引力波，其核心陣列在啟動的瞬間，需要承受的時空壓力，足以將我們已知的任何一種靈材，包括九階神金，都瞬間撕裂成靈子塵埃！我們的材料學，跟不上你的理論！”
謝淵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最致命的問題。理論再完美，沒有能承載它的物質，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實驗室的氣氛，瞬間又從亢奮跌回了冰點。
“如果……需要一種能夠無視時空壓力的材料呢？”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墨淵長老緩緩開口。他從懷中取出了一枚古老的玉簡，神識注入，一道殘缺的古籍投影出現在眾人面前。
“老夫不懂引力，也不懂時空壓力。”墨淵長老指著投影上一段關於稀有礦物的記載，“但道統盟的一份上古典籍中曾提到，上古時期，有大能從虛空裂隙的邊緣，採集到一種奇特的礦石。它本身不具備任何靈氣，堅硬程度也遠不如神金，但它有一個特性——絕對穩定。無論周圍的空間如何摺疊、時間如何錯亂，它自身所在的方寸之地，永遠如如不動，彷彿獨立於整個時空之外。古籍將其命名為……‘虛空之石’。”
“虛空之石？！”謝淵的呼吸猛地一滯，他快步上前，仔細研究著那段古老的描述，臉上的表情從絕望變成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對！就是它！一種對時空波動具有極強惰性的材料！它不是依靠強度去抵抗壓力，而是從根本上‘免疫’了時空變化對它的影響！有了它，引力波發生器的核心單元，就有了實現的可能！”
難題被攻克了一半，剩下的，就是將這瘋狂的構想，變成現實。
“三師姐！”姜遙立刻轉向林溪，“我需要你寫一套演算法！”
“演算法？”林溪正對著那臺“量子靈子觀測儀”流口水，聽到姜遙叫她，立刻來了精神。
“對，一套有史以來最複雜的‘戰術校準程式’！”姜遙將觀測儀傳輸回來的海量資料調到林溪面前，“觀測儀能告訴我們東域每一處時空扭曲的具體引數，頻率是多少，振幅是多大，相位偏離了多少。你的任務，就是根據這些實時資料，精確計算出引力波發生器需要輸出的反向引力波的全部引數，做到‘點對點’的精準抵消！我要讓我們的引力波，成為一柄外科手術刀，而不是一柄大錘！”
“實時計算，精準抵消……嘿嘿，這個我喜歡！”林溪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舔了舔嘴唇，臉上滿是爆炸物專家找到了新玩具的狂喜，“把全東域的時空當成一個超複雜的炸藥配比來算，保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交給我了！”
任務分配下去，整個一號實驗室，乃至整個天工宗，都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運轉起來。
謝淵帶著符籙宗的老祖們，不眠不休地推演著足以承載“虛空之石”的陣法道紋；林溪則拉著一幫對演算法和陣法控制有天賦的弟子，把自己關進了普羅米修斯的輔助機房，開始編寫那套堪稱逆天的校準程式；而尋找“虛空之石”的任務，則透過聯盟，下發給了所有在東域活動的宗門與修士。
七天後。
在一號實驗室的中央隔離區，一臺小型的“引力波發生器”原型機，終於被搭建完成。
它只有一人多高，主體由一塊人頭大小、色澤灰暗、毫不起眼的“虛空之石”構成。石頭周圍，密密麻麻地銘刻著謝淵等人嘔心瀝血設計出的科學道紋，無數條纖細的靈能導線從四面八方連線上來，最終匯入一個由林溪親手編寫了核心控制符文的終端。
實驗物件，是一株從異常區域帶回來的“光陰草”。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盛開與枯萎之間反覆迴圈，時間在它身上，變成了一場混亂的鬧劇。
“原型機啟動倒計時！”
“三……”
“二……”
“一！”
隨著林溪按下啟動按鈕，一股難以言喻的波動，從那塊“虛空之石”上傳遞出來。沒有光，沒有聲音，甚至沒有一絲靈氣洩露。但在場的所有元嬰期以上的修士，都感覺到自己的神魂猛地一沉，彷彿周圍的空間，瞬間變得“粘稠”而“厚重”。
那株“光陰草”的瘋狂變化，戛然而止。它盛開的姿態，被定格在了空中。緊接著，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它枯萎的趨勢被強行逆轉，凋零的花瓣重新變得飽滿，彎曲的枝葉緩緩舒展。幾息之後，它徹底穩定了下來，恢復到了一株正常靈植應有的、緩慢而平穩的生長狀態。
“成功了！”
實驗室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資料表明，原型機成功在半徑十丈的範圍內，將紊亂的時間流速強行校準回了正常基線。”普羅米修斯冷靜地報告著結果，“但‘扭曲靈氣’的量子態並未消失，它依舊在持續衝擊著被校準的時空場。引力波發生器相當於在持續地、高強度地‘對抗’，能量消耗巨大。”
實驗成功了，但正如姜遙所預料，這只是減緩了侵蝕的速度，並未根除病源。
與此同時，東域，“鎮魔塔”遺蹟千里之外。
洛清霜正與另一頭從地底裂縫中鑽出的遠古邪物“鏡魔”對峙。這頭怪物沒有實體，形態如同一面不規則的扭曲鏡子，任何攻擊靠近它，都會被複制並反彈回來，詭異無比。
就在這時，一道加密的資料流，從天工宗的方向，直接傳入了她與本命飛劍相連的心神之中。那是“引力波發生器”原型機啟動瞬間的所有引數，以及姜遙附上的一段簡簡訊息：“時空可被幹涉，引力可被定義。師姐，試試用你的劍，去‘命令’空間。”
洛清霜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明悟。
面對“鏡魔”再次反彈回來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凌厲劍氣，她這一次沒有選擇閃避或硬撼。
她手中的古樸長劍，劍尖微顫。
一股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劍意，從她身上瀰漫開來。如果說之前的劍意是鋒利、是斬斷，那此刻的劍意，就是“鎮壓”，是“定義”！
她將自己對“引力波”原理的瞬間感悟，融入了自己至純至粹的劍道之中。她的劍意，不再僅僅是攻擊能量，而是化作了一道無形的、局域性的“引力場”！
“嗡——”
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空間本身的哀鳴。
那道被反彈回來的劍氣，在距離洛清霜身前三尺處，驟然凝固！它周圍的空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變得比萬載玄冰還要堅固。時間，在這一小片區域，近乎停滯。
“鏡魔”那扭曲的鏡面上，第一次浮現出了類似“驚恐”的情緒波動。
下一刻，洛清霜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已經來到了“鏡魔”的身後。她那柄平平無奇的古劍，悄無聲息地刺入了凝滯的劍氣之中，而後，穿透了那片被鎖定的空間。
“咔嚓。”
一聲清脆的、彷彿鏡面破碎的聲音響起。“鏡魔”那巨大的身體轟然解體，化作漫天光屑。
洛清霜收劍而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劍，感受著那種以劍心干涉區域性引力、造成瞬間空間凝滯的全新力量，清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天工宗的方向。
維度方舟，一號實驗室。
姜遙看著光幕上洛清霜那乾淨利落的一劍，以及“鏡魔”被斬殺後，那片區域量子態短暫的平息，臉上卻沒有太多喜悅。
引力波發生器，有效。
將原理融入神通，也有效。
但這都只是“戰術”層面的勝利。
“引力波發生器只是第一步，它像是一個被動防禦的盾牌。”姜遙轉過身，對所有沉浸在喜悅中的研究員說道，“我們現在能校準時空了，但我們還不明白，時空……為甚麼能被如此輕易地扭曲。”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浩瀚無垠的星圖。
“要徹底解決問題，我們不能只滿足於當一個修補匠。”
“我們必須搞懂，我們這個世界的‘時空’，它的底層程式碼，究竟是用甚麼語言寫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