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期，轉瞬即至。
寂靜星的軌道，成了整個凡塵界萬眾矚目的焦點。
那道來自歸墟之墟的“天道法旨”，早已透過各種渠道傳遍了天下。無論是高高在上的修仙宗門，還是市井間的凡夫俗子，都知道了今日，將有一場關乎世界未來的“道爭”。
物理飛昇聯盟所主導的這場“科技成果展示會”，便是在此等背景下拉開了帷幕。
數以億萬計的觀眾，透過道統盟鋪設的“天視地聽陣”轉播，緊張地注視著那片漆黑的宇宙。畫面中，那座已經初具大陸雛形的“維度方舟”，如一頭蟄伏在星海中的鋼鐵巨獸，其龐大的輪廓本身，就帶來了無與倫比的視覺衝擊。
“……以上，便是‘靈子農業’一期專案的成果彙報。透過對二十七種主糧靈植的基因序列進行最佳化，並輔以‘可控光照陣’與‘營養液滴灌系統’，其生長週期平均縮短百分之七十，單位產量提升三倍以上。理論上，僅需三個生態農業艙，便足以供養整個凡塵界所有生靈。”
方舟主控室內，出身外門的趙靈兒有些緊張地對著通訊陣法，彙報著她負責的專案。她的聲音雖然還有些許顫抖，但言語中的那份驕傲，卻透過陣法清晰地傳達到了每一個人的心中。
畫面切換，無數曾經打得頭破血流的修士，此刻正合作操控著巨大的工程傀儡，將一塊堪比山嶽的合金裝甲板，精準地安裝在方舟的預定位置。那行雲流水的配合，那為了同一個目標而揮灑汗水的場景，遠比任何說教都更具感染力。
聯盟沒有去辯解那些“接引魔巢”的謠言，也沒有去反駁那些“逆天而行”的指責。姜遙只是平靜地、有條不紊地，將他們這三個月來的成果，一件件、一樁樁地展示給世人看。
一個正在被創造的、能夠庇護所有人的家園。一個凡人也能安居樂業，修士也能高效修行的未來。
事實，勝於雄辯。
隱於中州某處洞天福地，透過光幕觀看著這一切的沖虛真人，臉色鐵青。他能感受到，周圍那些原本還同仇敵愾的世家家主們，此刻的呼吸都變得有些粗重，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掩飾不住的震撼與動搖。
“一群蠢貨！”沖虛真人在心中暗罵，“被這些奇技淫巧迷了心竅！”
就在這時，整個轉播光幕猛地一顫，畫面中的星空，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地扭曲了一下。
一股無法形容的、超越了威壓與氣勢的“存在感”，憑空降臨。
彷彿整個宇宙的背景音，在這一刻被強行靜音。所有喧囂的討論、所有的驚歎，都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每一個觀看光幕的生靈，無論修為高低，都感到自己的神魂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連最基本的思考都變得無比艱難。
在寂靜星的軌道上，在那座宏偉的維度方舟前方，空間像是融化的琉璃般緩緩向兩側分開，一道蒼老的身影，從虛無中一步踏出。
他身穿最樸素的灰色道袍，面容古拙，看不出絲毫出奇之處。但他站在那裡，那片星域的“規則”便自動以他為中心進行了重寫。遙遠恆星的光芒照在他身上，卻彷彿被吸入了一個無底的黑洞，連影子都無法投下。
“天玄老祖！”
沖虛真人失聲驚呼，隨即臉上湧現出狂熱的喜色。
這並非他們喚醒的玄元老祖，而是道統盟另一位活著的傳說，保守派真正的精神領袖，一位已經有近十萬年沒有在世間行走的大乘期真仙——天玄老祖！
天玄老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方舟那宏偉的艦體上停留一秒。他只是淡漠地看向方舟的指揮中心方向，彷彿看穿了層層疊疊的裝甲與陣法，直接與姜遙對視。
一道古老而平直的意念，響徹在所有人的神魂之中：
“萬法歸於道，道法自然。汝等以機關之術，篡改法則，不過是無根之萍，水中之月。此等奇技淫巧，於真正的力量面前，不堪一擊。”
他宣判般地說道：“今日，老夫便讓爾等知曉，何為天道。”
話音未落，天玄老祖緩緩抬起手。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毀天滅地的能量。他只是那麼一抬手，以他為中心，一片絕對的“領域”便瞬間展開，朝著維度方舟籠罩而去！
那是一片怎樣的領域？
在那領域之中，光不再直線傳播，而是呈現出詭異的弧度；空間不再是三維，而是被強行揉捏、摺疊成了千萬個混亂的層面；時間的概念也變得模糊，上一秒還是永恆的停滯，下一秒卻又化作了奔騰不息的洪流。
這是獨屬於大乘期的“大乘領域”！是在自身體內修成一方小天地，將自身之道，化為真實不虛的世界規則，再以此覆蓋、替代現實世界的恐怖神通！
任何落入這領域中的事物，都會被這混亂而霸道的法則瞬間撕成碎片。
“他要用自己的‘道’，直接格式化我們的方舟！”謝淵鏡片下的資料流瞬間崩潰，化作一片血紅的亂碼，他語氣急促地喊道。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返虛修士絕望的打擊，姜遙卻異常冷靜。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片正在吞噬過來的混亂領域，只是飛快地在主控臺上敲下了一行指令。
“普羅米修斯，連線‘鎮維塔’，啟動‘法則護盾’。目標，天玄老祖的大乘領域。模式，共鳴抵消。”
“命令收到。”
冰冷的電子音響起。下一刻，覆蓋在整個維度方舟表面的“法則護盾”，光芒陡然一變。它不再是單純的能量壁障，而是開始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高頻率，不斷地改變著自身的法則屬性。
嗡——
天玄老祖那霸道絕倫的大乘領域，終於與法則護盾接觸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法則對沖的湮滅。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片混亂的領域，在接觸到方舟護盾的瞬間，就像是激昂的噪音，遇到了一道頻率完全相同、相位卻完全相反的聲波。
混亂的時間流，被另一道“逆時間流”的法則抵消。
扭曲的空間結構，被另一道“反向空間曲率”的法則撫平。
所有霸道、不講理的法則篡改，都在接觸護盾的剎那，被一種“以柔克剛”的方式，中和、消解、歸於虛無。
天玄老祖那足以抹平一片星系的領域，竟然連方舟的護盾分毫都無法撼動！
“這……這怎麼可能？！”
天玄老祖萬古不變的臉上，出現了一絲錯愕。
他的大乘領域，是他自身“道”的體現，是獨一無二的。對方怎麼可能在瞬間解析他的“道”，並釋放出完全相反的法則來抵消？這已經不是鬥法，這是在……破解！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破解他的大道！
就在他心神震動的這一剎那。
一道清冷、孤絕的劍光，毫無徵兆地從那看似平靜的護盾中亮起。
洛清霜手持古劍，踏空而出。
她的身影在踏出護盾的瞬間，整個人的氣息便與方舟的“法則護盾”融為了一體。那護盾不再是單純的防禦，而是變成了她的劍鞘，她的領域。一股名為“維度庇護”的、絕對穩固的法則之力，加持在了她的劍上。
這一刻，她不再是元嬰期。
在方舟法則的加持下，她的劍，代表著這片被“科學”守護的、絕對穩定的“真理”。
劍光一閃。
沒有華麗的招式，只是最簡單、最直接的一記直刺。
但這道劍光，卻精準地刺在了天玄老祖大乘領域中一處最不起眼的節點上。那是他的領域中，時間流速與空間曲率轉換的唯一銜接點。
那是姜遙在剛才那一瞬間，透過“普羅米修斯”的龐大算力，結合謝淵的理論模型，瞬間推演出的、天玄老祖大道體系中的唯一“法則破綻”！
嗤啦——
一聲彷彿布帛撕裂的輕響。
天玄老祖那堅不可摧的大乘領域，就像是被戳破的氣球，那道清冷的劍光長驅直入，劃破了他身周層層疊疊的法則守護，直指其本體。
天玄老祖瞳孔驟縮，他想要調動法則之力阻攔，卻發現自己領域的法則流轉，因為那個節點的崩潰，出現了一瞬的、致命的凝滯！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劍光，在他那萬劫不滅的道體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一滴金色的、蘊含著磅礴生機的血液，從傷口中滲出，又在瞬間被冰冷的劍意絞殺成虛無。
天地，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大乘期老祖……流血了？
被一個元嬰期的劍修，一劍破開領域，傷及了本體？
這已經不是恥辱，這是神話的破滅！
天玄老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傷口，又抬起頭，看向那個持劍而立、神情依舊冰冷的白衣女子。
他沒有暴怒，那雙古井無波的眼中，第一次湧出了名為“忌憚”的情緒。
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根本不是甚麼“奇技淫巧”。
那艘冰冷的鋼鐵鉅艦，那個冷靜得可怕的黃毛丫頭，這個一劍能斬傷自己的劍道妖孽……她們是一個整體。一個以一種全新的、他無法理解、但卻高效到恐怖的方式運轉的……怪物。
他引以為傲的“道”，在對方面前，就像是一套寫滿了漏洞的程式，被輕易地看穿、破解、然後一擊致命。
“好……好一個物理飛昇……”
天玄老祖沙啞地吐出幾個字，那道被劍光撕裂的領域瞬間收回體內。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姜遙的方向，身影緩緩變淡，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消失在了原地。
他，暫避鋒芒。
沖虛真人和他身後的保守派們，呆若木雞地看著光幕，那狂熱的喜悅僵在臉上，變成了滑稽的呆滯和恐懼。
他們最後的、最強的底牌，他們所信奉的天道化身，就這麼……敗了？
甚至不能算是一場真正的戰鬥，那更像是一次精準的、冷酷的手術，將他們心中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拉下了神壇。
艦橋之上，姜遙看著天玄老祖消失的方向，平靜地對身旁的洛清霜點了點頭。
“辛苦了，大師姐。”
洛清霜收劍歸鞘，清冷的面容上，沒有甚麼得勝的喜悅，她只是走回姜遙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嗯”了一聲。
她的劍，只會為守護真理而出鞘。
而她的真理，就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