罰尊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枚記錄著黑石星毀滅交響樂的玉簡,輕飄飄地飛回姜遙的掌心,被她隨手收起。
看似平靜,但罰尊周身的虛空,卻因他無法完全約束的心神而微微扭曲著,彷彿盛夏暴雨前沉悶壓抑的空氣。
“黑石星的毀滅,只是‘金丹聚變’的入門應用。”
姜遙的解說平鋪直敘,沒有半分炫耀,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物理常數。她轉而用指尖點了點身旁那具如同行屍走肉的軀殼,雷法長老。
“現在,我要展示的,是比這更高階的技術。”
“元嬰裂變。”
話音落下的瞬間,丹塵子只覺得自己的元嬰在本能地收縮,一股源自生命本源的恐懼,讓他幾乎無法維持懸浮的姿態。
元嬰裂變?這四個字他能聽懂。
但他寧願自己是個聾子。
罰尊依舊沒有反應,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姜遙,彷彿要將這個少女的每一個靈子結構都看穿。
姜遙沒有再看他,而是轉而操作起身前浮現的光幕。
“‘手術刀’號,啟動‘宏觀靈子結構’全息投影系統。”
嗡。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波動從鋼鐵巨獸的艦首發出。在碎星環中央那片最為空曠的虛無地帶,無數光點憑空匯聚。
光點迅速勾勒、填充、成型。
一個高達千丈的,半透明的能量體,出現在了冰冷的宇宙之中。
那是一個盤膝而坐的元嬰。
正是雷法長老的元嬰,被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完美地、一比一億地放大,投影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元嬰的每一寸靈力紋路,其內部靈子核心的每一次微弱搏動,都清晰可見。
丹塵子下意識探出神識,卻如泥牛入海,那裡空無一物,只有光和熱的殘影。
這已經不是法術,這是造物。
“現在,匯入‘元嬰共振誘導陣列’實測資料。”姜遙輕聲下令,將之前從雷法長老本人身上採集到的那條完美的能量曲線,注入了這個巨大的虛擬元嬰之中。
一道道代表著“規律”的藍色資料流,纏繞上了虛擬元嬰。
剎那間,異變陡生!
原本平穩的虛擬元嬰,開始劇烈地搏動起來,每一次搏動,都讓周圍的光線發生詭異的扭曲。
它開始膨脹,瘋狂地膨脹。
內部穩定的靈子結構在資料的引導下,開始發生鏈式崩解,一道道恐怖的能量裂痕在元嬰的體表蔓延,散發出一種讓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毀滅氣息。
那不是靈力威壓,那是一種更加本質的,規則層面的崩塌預兆。
丹塵子再也無法維持鎮定,他體內的元嬰劇烈震顫,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這股末日般的氣息引爆。他不得不全力運轉功法,才勉強壓制住自己想要轉身逃跑的本能。
這東西……這東西要是真的炸開……
他驚恐地看向罰尊,卻發現這位道統盟的至高掌權者,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罰尊感受到的,是更深層次的恐懼。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虛擬元嬰的內部,靈子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卻又清晰無比的邏輯在分裂。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能量以指數級的規模瘋狂增長。
這過程是如此的精確,如此的冷酷。
這不是神通,這是天道在自我毀滅!
“臨界點。”
姜遙平靜地看著光幕上即將觸頂的讀數,就在那虛擬元嬰膨脹到極限,即將把這片碎星環都化為虛無的前一剎那,她的手指,在光幕上輕輕一點。
“約束。”
早已待命的“磁靈約束場”系統瞬間啟動。
一個由無數藍色六邊形能量格構成的巨大球形囚籠,憑空出現,將那即將爆炸的虛擬元嬰死死罩住。
嗡!
囚籠急速收縮。
那股足以撕裂星辰的狂暴能量,那股代表著毀滅與終結的熵增洪流,被一股更加強大、更加不講道理的“秩序之力”,強行摁了回去。
膨脹的元嬰被硬生生壓縮回原狀。
體表的裂痕被撫平。
狂暴的靈子結構被重新梳理、穩定。
不過短短一秒,那毀天滅地的恐怖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巨大的虛擬元嬰再次恢復了平靜,懸浮在虛空中,寶相莊嚴,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死寂。
整個碎星環,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這是可控的元嬰裂變。”
姜遙的解說適時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需要的時候,瞬間釋放出超越化神期的攻擊力。而在不需要的時候,它又可以恢復穩定。”
她的聲音頓了頓,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句。
“整個過程,不會對修士的元嬰和道心,造成任何實質性的損傷。”
罰尊呆呆地看著那個在極端毀滅與絕對穩定之間來回切換的虛擬元嬰。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終於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他之前以為,天工宗的科學,是創造出了更鋒利的劍,更堅固的盾。直到剛才,他都還認為,那所謂的“金丹聚變”,不過是一種威力巨大的一次性“炸彈”罷了。
可是現在,他看著眼前這個被完美控制的“裂變”模型……
一個顛覆他萬年修仙認知的,一個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無盡寒意的念頭,瘋狂地滋生出來。
姜遙展示的,根本就不是甚麼武器。
這是一種技術。
一種可以讓一名元嬰修士,自由掌控自身“自爆”與“復原”的技術。
一種……“造神”的技術。
一種能批次製造出,可以隨時隨地,毫無代價地爆發出超越化神一擊的,“偽神”的技術!
罰尊的身體,終於抑制不住地劇烈顫動起來,那不是因為憤怒,也不是因為恐懼。
那是一種,當凡人親眼目睹神明在他的面前,親手拆解並重組“天道”時的,徹底的、信仰崩塌的戰慄。
他萬年的苦修,他引以為傲的境界,他所堅守的道,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
“那麼……”
罰尊終於動了,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俯瞰眾生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茫然和空洞。
“我等修士萬載苦修,與天爭命,在你們‘科學’的眼中,又算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