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的最後一夜，天工宗沒有點燃慶功的篝火，也沒有舉辦盛大的典禮。
夜色下的主峰大殿，燈火通明，卻只擺了寥寥數桌。
這是一場僅限於核心成員的小型送別宴。
玄機子和陸元坐在主位，一眾留守的長老分坐兩側，氣氛談不上熱烈，反而有些壓抑的沉靜。姜遙、洛清霜、林溪、謝淵四人坐在同一桌，桌上的靈食佳餚幾乎沒怎麼動過。
“姜師叔！林師叔！謝師叔！還有洛師伯！”
一個略帶酒氣的喊聲打破了沉默。
李明和張虎兩個年輕弟子，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他們倆的臉上都帶著一股興奮和崇拜交織的紅暈。
“我們代表所有內門、外門的師弟師妹們，敬你們一杯！”李明大著舌頭喊道，“我們一定會守好宗門，把您留下來的《基礎靈子物理學》啃得滾瓜爛熟！”
張虎在一旁用力點頭，甕聲甕氣地補充：“沒錯！我們天天都在用那個‘全息戰鬥模擬艙’！現在我一個人，能打以前的三個我！等你們回來，我們肯定已經是一支能上戰場的隊伍了！”
姜遙看著這兩個活寶，也端起了面前的果酒。
“好，我等著回來檢查你們的功課。”
林溪哈哈一笑，一口乾了杯中酒：“有前途！等師叔我回來，給你們造點更勁爆的玩具！”
幾人碰杯，清脆的響聲在大殿中迴盪，驅散了些許凝重的氣氛。
有了李明和張虎開頭，其他的年輕弟子也壯著膽子圍了上來。
“小師叔，您一定要注意安全！”
“洛師伯，您是我們所有人的偶像！”
“林師叔，這是我新研究的‘自熱符文飯盒’，您帶上，路上也能吃口熱乎的！”
就在這時，一個瘦弱的身影擠了進來，是吳雪。她懷裡抱著兩個精緻的小盒子，平日裡總是帶著靦腆笑意的她，此刻眼眶紅紅的，像是哭了很久。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兩個盒子塞到姜遙手裡，然後又塞了一份一模一樣的給洛清霜。
“小……小師叔……”吳雪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不讓眼淚掉下來，“這個，這個是用靈谷和十幾味靈藥，透過低溫萃取和高壓均質技術做成的‘行動式營養膏’。一支，就能補充修士一天所需的全部靈力和微量元素。”
她指著另一個小巧的香囊。
“這個是‘提神香囊’，裡面是我和趙靈兒師姐一起培育的‘靜神草’，經過了靈子頻率的諧振處理。聞一下，可以讓神識保持高度專注，還能緩解長時間亞空間航行帶來的疲勞。”
姜遙捏著手裡那支牙膏管似的營養膏，和那個散發著清雅香氣的香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
科學與傳統，效率與溫情，在這些小小的造物上，被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旁邊的趙靈兒也走了過來，對著姜遙深深一拜：“小師叔，您傳授的‘科學道紋’，讓宗門的靈田產量翻了三倍。我們……我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請您和師伯師叔們，一定要平安回來。”
她的話，代表了宗門裡那些最普通的弟子的心聲。
姜遙的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鄭重地將東西收好：“謝謝，我們會的。”
宴席進行到後半段，一直沉默不語的大長老古玄，忽然站了起來。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這位宗門裡最古板、最恪守傳統的元嬰後期大能。
古玄花白的鬍子動了動，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步步走到姜遙那一桌前。
他渾濁但精光內斂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長時間地注視著姜遙。
“老夫這一生，痴迷於‘器物有靈’之道，總以為那是煉器的終極。直到你的出現。”
他的聲音很慢，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你讓老夫明白，所謂‘天道’，並非虛無縹緲，而是可以計算，可以掌握的規律。所謂‘靈性’，也並非神鬼之說，而是靈子結構的高度有序。”
他舉起酒杯，對著姜遙四人。
“老夫這輩子，沒佩服過幾個人。玄機子算半個。你，算一個。”
“此去中域，兇險萬分。”
古玄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一字一句地說道。
“一路小心。天工宗的未來……拜託你們了。”
說完，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殿。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大長老這番話給鎮住了。這不僅僅是認可，這幾乎是一種道統的託付。
姜遙看著古玄離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這位可敬的老人，終於放下了他堅守一生的執念，將希望寄託在了她所代表的“科學”之上。
宴會的氣氛，因此變得更加沉重。
終於，玄機子站起身，宣佈了宴席的結束。
人群漸漸散去，陸元卻叫住了姜遙。
他從儲物法寶裡，拿出的不是甚麼靈石丹藥，而是一本厚厚的，用特殊防水防火材料製成的……賬本。
“小師妹。”
陸元把這本沉甸甸的賬本，鄭重地交到姜遙手裡。
“這裡面，記錄了我們天工宗所有的資產明細。從每一條礦脈的儲量和位置，到每一個秘密倉庫的座標和開啟符印，再到宗門所有核心煉器圖紙的備份……全部都在裡面。”
姜遙拿著賬本，感覺它有千鈞之重。
“二師兄，你這是……”
陸元打斷了她的話，他的神態無比嚴肅，沒有了平日裡的精打細算和斤斤計較。
“小師妹，你拿著。萬一……”
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尋找一個不那麼殘酷的詞。
“我是說萬一……宗門這邊出了甚麼事，你們不要回來。”
“你們就在外面，找個安全的地方，用這裡面的資源，重建天工宗！”
重建天工宗。
這五個字，像五座大山，轟然壓在了姜遙的心頭。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上揹負的，早已不只是對科學真理的探索，也不僅僅是為了出一口氣的樂子。
那是一個宗門的全部家當，是數萬弟子的性命，是一個傳承了數千年的道統的未來。
“二師兄，”姜遙合上賬本，抬頭看著他，“不會有‘萬一’。我們去，就是為了解決掉所有‘萬一’。”
她把賬本收入儲物手環。
“等我們回來，這本賬本，我會原封不動地還給你。而且，我保證，到時候裡面的數字，至少會翻一倍。”
陸元看著她，許久，才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夜深了。
喧鬧的大殿歸於寂靜，只剩下清冷的月光灑在天工宗的亭臺樓閣之上。
姜遙沒有回自己的洞府。
她一個人，信步來到了後山，洛清霜那座常年被劍意籠罩的洞府前。
洞府前的空地上，洛清霜正站在月下。
她沒有修煉，只是拿著一塊潔白的絲綢，一遍又一遍，極為專注地擦拭著她那柄古樸的長劍。
劍身如秋水，映著天上的冷月，也映著她清冷如畫的側顏。
姜遙走到她身邊，停下腳步。
兩人都沒有說話。
一個靜靜地擦著劍，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一個靜靜地站著，看著天邊的星辰，任由晚風吹動她漆黑的衣角。
月光下，一襲素白，一襲玄黑，兩個身影就這麼並肩而立。
無聲的默契，在冰冷的空氣中流淌，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溫暖和堅定。
她們將一同前往未知的兇險之地，去對抗一個龐然大物。
但在此刻，她們的心卻無比寧靜。
因為她們知道，彼此就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