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天下佛門昌,道家深山獨自藏。
亂世菩薩不問事,老君背劍救滄桑。
低沉的喃喃自語從李大炮口中溢位,一字一句,輕輕落進安鳳耳中。
她聽父母說過,也在書中看到過,幾乎所有佛門弟子好像都這樣。
但也有少數的另類,但是可以忽略到不記。
“大炮,這裡的和尚打過小櫻花嗎?”
“沒有!”李大炮眼神平靜。“打小櫻花那會兒,這裡是座破敗的空寺廟。
不過,這裡算是佛門最後的淨土。”
他不想讓媳婦心情帶上沉重,故意小聲逗她。
“禿驢,放開那個師太,讓貧道先來。”
秒懂!
安鳳居然秒懂!
她翻了個好看的白眼,“咦…壞死了。”
“哈哈哈…”
李大炮牽起那隻白嫩小手,朝寺廟內走去,整個人精氣神瞬間暴漲,猶如一頭仰天怒吼的猛虎。
濃濃的安全感頓時撲面而來!
安鳳的嘴角微微翹起,握住那隻粗糙大手,不知不覺的多了兩分力。
“真好…”
推開沉重的木門,“吱呀”一聲,彷彿隔開了兩個世界。
寺內極為清淨,只有幾個穿著灰色僧衣的僧人,或在灑掃,或靜坐,目不斜視。
整個寺院籠罩在一種近乎凝滯的安靜裡。
李大炮停下腳步,獄妄之瞳掃過全場,臉色慢慢放緩。
“真正的出家人!”
“這才是真正的清淨之地啊。”安鳳心裡微嘆。
一位正在清掃落葉的中年僧人看到他們,單手立掌,微微頷首,便繼續低頭清修。
入了佛門,一舉一動皆是修行。
靜!安!修!悟!
從心!
沿著青石板路慢慢往裡走,大雄寶殿裡傳來隱約的誦經聲。
他們沒進去,就在殿前的院子裡隨意看看。
古樹參天,樹幹需數人合抱,見證著寺廟的幾百年的風風雨雨。
正看著,從殿後側方的“居士寮”方向,緩步走來一位老僧——年歲極大,眉毛鬍鬚皆白,面容清癯,布衣芒鞋,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卻異常整潔。
看著個子不高,背微微有些佝僂,但行走間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並不十分明亮,甚至有些渾濁,可當你對上他的目光時,卻會覺得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看到一些別的東西。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有禮了。”聲音不高,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字字清晰,平和無波。
安鳳鬆開手,向老僧微微頷首。
“大師,您好!”
李大炮沒吭聲,眼神微眯,心裡湧起驚濤駭浪。
獄妄之瞳掃過這老和尚,居然是金色的人影,資訊也看不透。
大悲寺主持悟祥年入住大悲寺至今,堅持嚴持戒律、不摸錢、日中一食。????
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
老僧的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尤其是在李大炮臉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裡沒有探究,沒有好奇,只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
不對勁!
那一抹轉瞬即逝的震驚,被李大炮捕捉到了。“好一個大悲寺的住持!”
“寺中簡陋,唯有清茶粗飯。施主遠來,可要歇歇腳?”老僧主動問道,語氣依舊自然,但那平和的聲線下,似乎多了一絲幾不可查的……鄭重。
安鳳微微點頭,態度柔和。
“那就叨擾大師了。”
“施主請…”
老僧引著二人走向旁邊一間小小的靜室。
室內極簡,一桌,數凳,一箇舊茶盤,牆上掛著一幅筆法古拙的“禪”字。
空氣裡,只有淡淡的清香,應該是從大殿裡飄過來的。
老僧擺開兩個乾淨的粗瓷碗,從壺中倒入少許清水。
不是香茗,也不是山茶!
“施主請。”
安鳳端起來,淺抿一口,“山泉水,很甜。”
李大炮沒動,關閉了獄妄之瞳,整個人收起了所有鋒芒。
“和尚,青燈古佛半生餘載,可曾回過故鄉?”
這個主持給李大炮一種很純粹、很乾淨的感覺,可以說是超脫俗世。
一個人能在這鄉野僻壤之地,待了半輩子,每天就吃一頓飯,每日唸經誦佛苦修體悟,毅力真是讓人佩服。
“可曾下山走走,看一看當今的東大是何變化。”李大炮摸出一根菸,剛要點上,想到媳婦還在這,又收了起來。
安鳳微微一笑,把碗遞到他手裡,“嚐嚐,很甜。”
接過碗,一飲而盡,確實很甜,甘洌。
“你給的都甜。”
老兩口居然在老僧面前撒狗糧,卻沒有絲毫不適。
不做作,盡是大實話。
老僧眼皮半抬,話裡透著滄桑、看破紅塵的頓悟。
“女施主福緣深厚!
人皇以殺止戈,掃滅魑魅魍魎、開創太平盛世,實乃蒼生之福、萬民之福。
今日緣起與二位貴人相會,皆是我佛指引。
然人生悠悠數十載,終將是過眼雲煙。”
他終究是長嘆一口氣,眼神依舊古井無波,猶如一潭清水。
“老衲今年一百有餘,不日即將圓寂。
他日若能拜見我佛,定不忘為二位施主祈經誦福。”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路!
多管閒事,多說廢話,沒有任何意義。
安鳳向老僧微微一笑,看向了男人。
李大炮眼神慢慢變得銳利,盤坐的身子微微前傾。
“老和尚!
就憑你這番話,整個佛門就已有取死之道。
東大的盛世,是這片土地的人用命換來的。
不是那些亂世閉門,盛世迎客的佛門念來的。”
他拿出手機,當著兩人的面,撥通了大兒子的電話。
“耀珽,從明天起!那些寺廟的稅一百留一。”
電話那頭,洪耀珽也沒多問,沉聲應下。
“嗯……”
安鳳雖然不懂李大炮發這麼大火,卻感覺這事沒毛病。
她下意識地握住男人的手,依偎地更緊了些。
老僧整個人坐如雕塑,略顯渾濁的老眼全部睜開。
“施主大善!
賜我佛門弟子磨礪修行,老衲在此多謝施主。”
他雙手合十,誠心閉眼、心誦佛號。
“阿彌陀佛!”
有意思!
李大炮能感覺到,自己好像當了這老和尚的槍。
不過他沒生氣,反而臉上多了幾絲笑意。
“你這個老和尚,不錯!有兩把刷子。”
他看向安鳳,輕聲說道:“媳婦,受個累,車後座有兩袋十斤的二合面,送給寺裡的和尚。”
“嗯!我這就去…”
靜室中,只餘兩人。
李大炮意念一動,桌上多了個菸灰缸,嘴裡叼上了點燃的煙。
“你是誰?
整個東大,老子誰都能看透,偏偏卻看不透你。
說出來!
否則,這座寺廟,包括你們這些禿驢,就沒有活著的必要了。”
殺氣,瞬間迸發,充斥在靜室的每一寸空間。
李大炮是認真的。
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對逃脫自己的掌控的人和事,越不能容忍。
因為,他內心深處有恐懼,生怕這一生,終究只是前世臨死前的執念。
老僧似乎沒啥感覺,臉上一副悲憐憫人之相。
“施主!你的執念太重!
何為前世?
何為今生?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水中撈月,月映水中。真耶?幻耶?””
“篤…篤…篤……”
木魚聲輕響,在室內悠悠散開。
“李施主!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您就是此世遁去的“一”啊!”
轟…
李大炮的身體猛地繃緊,右手“呼”刺破空氣,一把攥住老僧的脖頸。
只需要輕輕發力,就能聽到“咔吧”的聲響。
“老禿驢,你也想做那個道士嗎?”
老僧面色不變,聲音古井無波。
“施主,老衲修為淺薄,遠不及那位道長。
方才不過有感而發,還望施主勿要介意!”
隨後,他整個人超然物外,沉浸在誦經之中。
“菩提本無樹
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
何處有塵埃。
身是菩提樹
心為明鏡臺;
明鏡本清淨
何處染塵埃……”
終究,是李大炮著了相。
他深深瞅了眼老僧,鬆開了右手。
意念一動,菸灰缸消失不見,手裡多了個掉漆的軍綠色水壺。
拿起來輕輕搖晃了一下,裡面發出清水晃動的嘩嘩聲。
“咕咚…咕咚…”
“呼…”他抹了把嘴,水壺再次消失不見。
“山泉水,確實很甜…”
“篤…篤…篤…”
木魚聲漸漸慢下,直到靜室徹底安靜下來。
老僧眼皮微抬,看向桌上的水壺。
雖然沒碰,但他知道里面已經空空如也。
“須彌芥子嗎?”
良久,他看向牆上的“禪”字,眼裡有遲疑,有緬懷…有珍重。
最後,一聲蒼老悠長的佛號輕響在靜室中。
“南無…阿彌陀佛……”
庭院裡,安鳳把東西交給一個青衣和尚,待徵得他們同意之後,拿起手機拍了一些照片。
等回去以後,把它們洗出來,作為老兩口旅途的見證之一。
也許是童心未泯,她居然擁抱了一下那棵參天古樹。
這一幕,正好被出來的李大炮看見。
“怎麼?要學魯智深嗎?”
“咯咯咯…”安鳳開心的笑了笑,揚了揚手裡的照相機。
“要不要拍張照?”
這裡可是有主之物,不像那個可憐的道士,出去一趟,家沒了。
不過,能留下個記號也不錯。
人生在世,意外十之八九。
能有一個純淨的勸人向善之地,也是難得。
“媳婦,你去問一下住持,要不要來個合照?”
“還是你懂我。”安鳳把相機給他,腳步輕輕地走進靜室。
夕陽西下,霞光灑進院裡。
照相機被設好定時,放在一處臨時搭好的臺子上。
長者為先,達者為師!
老僧悟祥被請至正中。李大炮與安鳳,一左一右,立於兩側。後方石階上,寺中所有僧眾靜靜肅立,灰衣如林,面容平和。
“咔嚓!”
快門輕響,時光在這一刻定格。
霞光中,老僧垂眸肅立,如古松寂然。李大炮身姿挺拔,目光平靜深處自有睥睨。安鳳偎在丈夫身旁,笑顏溫柔,眼裡有光。身後,一眾僧人合十低眉,靜謐莊嚴。
一張特殊的“全家福”,就此誕生。
寺門外,以悟祥為首,全寺僧眾罕見地集體出山門相送。
安鳳輕輕擁抱了一下老僧,眼裡帶著尊重。
“大師保重!”
又跟那些和尚擺擺手,“各位師傅!保重!”
“阿彌陀佛…”
佛號齊聲迴響。
車輛遠去,一位年輕的青衣和尚拿著一張很大的相框走過來。
“方丈,您看!”
剛才拍的照片,已經清晰完整地裱好,下方還多了一行字。
“大悲寺!我罩著!
落款:李大炮!
只要東大還在!這裡!就永遠不會有人打擾。
老僧雙手合十,低聲吟誦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戒嗔,將它懸掛於大殿。
老衲…終是破了戒啊…”
車上,倆人重新被熟悉的皮革與溫暖包裹。
安鳳望著兩邊的景色,興致盎然。
“大炮,那位大師都一百多歲了,身子骨還那麼硬朗。
你說,等我那麼大年紀,會是啥樣子?”
“咚…咚…咚…”
大悲寺的鐘被敲響。
這鐘聲,代表送別!代表敬意!
後視鏡裡,山寺的輪廓漸漸模糊。李大炮目視前方,駕駛著車輛沿著蜿蜒的車道疾行。
“媳婦,我唱歌給你聽啊?”
安鳳冷哼一聲,“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這首歌,就是你男人的回答。”
“真的?”
“真真的!”
“咯咯…那你快唱。”
幸福,一如既往,醉你醉我。
李大炮關掉音響,小聲地哼唱起那首情歌。
“等到滿頭白髮
孩子們都長大
我陪著你去看
天涯海角的浪花…”
歌聲起調溫柔,如月下溪流,緩緩淌入安鳳心田。
“等那青絲落下
我們都老了
相依相伴一起去看
夕陽染紅霞…”
淚水,無聲滑落!
安鳳任由它流淌,眨也不眨地看向那張開車的側臉。
鬢角白了,魚尾紋多了,可是線條,依舊還那麼硬朗。
“等到滿嘴沒牙
說不清楚話
我也願意看你比劃
當初的情話…”
歌聲到了此處,李大炮的聲音,終於控制不住地,帶上了一絲清晰的哽咽,眼眶瞬間通紅。
“等你轉身退下
我淚如雨下…”
李大炮沒敢看她,生怕流下幾滴老淚。
可聲音,終於……
“下輩子我一定
還要和你成個家……”
“老公。”安鳳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年輕時,是為了她的容顏。
現在,兩口子經歷了幾十年的風風雨雨……
“這輩子,我只活兩個字…”
時刻46年以後,這頭在大婚之日哭過一次的東北虎,在安鳳面前,再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眼淚“唰”地流下來了。
“安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