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麥從地裡收割回來後,先要在場壩翻曬,曬透了之後再給牲口掛上石磙轉著圈碾場脫粒。
脫完一遍粒的麥秸還要過一遍連枷的捶打才能收到麥秸垛上,每一粒麥子都是珍貴的,不能被麥秸帶到灶膛裡去。
脫下來的麥粒還要再曬兩天,曬到乾透。然後在下午起風時用鐵鍁揚起,讓風吹走細碎的麥秸、空殼等,只留下飽滿的麥子。
經過這一系列步驟,糧食才到了稱重入倉的環節。
大隊會計拿著賬本和筆,就在倉庫門口,秤一袋就記一筆。
等4個生產隊的所有冬小麥入倉,又拿出算盤噼裡啪啦打起來。
“咋樣咧,今年的畝產能有多少?”
老劉支書依然咂吧著菸袋鍋,表情很是凝重,向會計問道。
“咱大隊去年種麥子854畝,今年收穫麥子斤,平均畝產141斤8兩!”
會計終於放下算盤,語氣中的激動無法抑制。
今年白店大隊絕大部分麥田的拔節孕穗水、灌漿水等都澆足澆透了,還適當施加了氮磷鉀肥,麥子的好長勢肉眼可見。
增產豐收是肯定的,只是誰也不知道具體能增產多少,關心這事的不只是老支書,倉庫門口圍了有上百人,結果一出大家就議論上了。
“額的個神,多少?”
“141斤?咋能有這麼高?”
“去年是多少來著?”
“額記得去年才110出頭麼!”
“那咱今年每家能多分多少?”
“那不好說麼,不還得交公糧?”
“那不對,公糧是幾年一定,統購糧才是每年都變,上面會根據產量定,要是不讓上面知道咱多打了這麼多糧食,今年多出來的咱都能留下!”
交公糧是跟農民息息相關的事情,熟悉這個規則的人不少,當下就有人說了出來。
“那得看支書他們怎麼說麼!”
這話一說,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幾個幹部身上。
陝北地區年景好的時候“糠菜半年糧”,不好的時候就拼命往外逃荒,十年有八年都處於人口淨流出狀態,老百姓確實是餓怕了。
老劉支書噴出一條白龍,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終於面色平靜地開口:
“會計,你改一改賬本,今年的畝產就報120。咱今年買了水泵、肥料,還牽了電線,產量不增加說不過去。”
“知道了,支書!”
聽到老支書定調,圍著的村民們都相互興奮地對視一眼。
這麼一操作,今年每人平均能多分40斤麥子,壯勞力都能吃一個月,知足了!
“行咧,按120的產量把糧食秤出來,明天交糧!”
第二天一大早,嚴振聲、李奎勇和劉克剛3名男知青就吃完早飯趕到了大隊倉庫,身上還帶著水壺和乾糧。
他們是跟著去公社交公糧的,大隊沒有那麼多車子,就得靠人挑著去,男勞力都要上陣,有時候女人都要上。
該交的糧食昨晚就已經裝好,今天只要裝車和挑上就能走。
李奎勇和劉克剛好歹幹了幾個月農活了,現在已經可以挑百來斤。
至於路,可以慢慢趕,反正隊裡有人到了公社排隊就行。
交糧隊伍走出村口的時候,時間才4點半,兩個多小時後趕到公社都還不到上班時間,但這裡已經有其它大隊的交公糧隊伍了。
公社辦公房的外牆上掛著“積極交售愛國糧”的標語,各大隊有認識的人相互打聽著今年的收成,聊著生活中的趣事。
“躍民他們啥時候來交公糧啊?”一口氣喝了半壺水,李奎勇無聊地轉著腦袋四處看。
他們3個確實比其他人慢了些,現在快8點了才趕到公社。
“那誰知道啊,你想知道咋昨天不去後山溝問問。”
“嘿,人家小兩口恩恩愛愛對歌呢,我去討人嫌幹嘛呀!”
秦嶺倒是沒明說在跟鍾躍民談戀愛,但兩人隔三岔五就要在後山對歌、聊天,說不是一對別人也不信啊。
幾人閒聊幾句,時間到了8點,公社的工作人員才上班,開始了交公糧的流程。
“水分高了,拿去曬。”
“這個品級不夠,回去換。”
一個拿著糧食取樣器的先從頭到尾以生產隊為單位過一遍,尖銳的包探子毫不留情地往麻袋裡捅,抽一管麥子出來捏、看、嘗,說出來的話更是不會留情。
對各個生產隊而言,這幾乎就是一個判官。
只是水分不達標的還好,就近在公社找塊平地再曬一天半天的就行,如果是品級不達標回去換,那才叫折磨人。
有問題的生產隊,隊長都圍著檢測員說好話,平時自己捨不得抽的捲菸也是悄悄地整包往別人口袋裡塞。
對自己隊上糧食有信心的劉根生,也陪著笑臉給檢測員上了一根菸。
“這人有點兒衝啊!”李奎勇在人走後悄悄說道。
“不好說啊,有時候確實要冷一點,不能太講情面。”
“唉,以前在家裡的時候知道糧食金貴,一點不敢浪費,現在才有更深刻的體會,這是真的金貴!”劉克剛輕輕摸著麻袋說道。
白店大隊的4個生產隊交糧都沒甚麼枝節,不過也還是排隊到了下午3點,因為工作人員是不加班的,到點就走,12點到下午2點都是午休時間,上午沒排到的都只能乾等兩個小時。
交完公糧,除了按往年大概數目留的徵購糧、三提五統、種子等,老劉支書做主,下午各家就把剩餘的麥子全都分了。
至於管好嘴巴的事都不用吩咐,誰要是說漏了嘴,晚上走夜路容易遇到鬼。
知青也按人頭分到了今年的新麥子,至於年底算工分多退少補這那的,還有一撥秋糧呢。
拿到新麥子的知青也像村裡其他人家一樣,當即就碾出幾斤麵粉,先飽吃一頓麵條再說。
“真香啊!以前吃的麵條怎麼從來沒這麼香?”劉克剛捧著一個比頭還大的碗,吃得幾乎要發出小豬般的哼哼聲。
“你以前也沒吃過這麼新鮮的啊。”
“有道理!”
交完公糧沒幾天,由縣和公社兩級工作人員組成的工作隊就到了大隊裡,來動員基層多賣徵購糧。
不管大隊剩了多少糧食,反正每年都得來這麼兩趟,夏糧收穫來一趟,秋糧收穫又來一趟。
白店大隊一點風都沒漏,只按畝產120斤的標準賣了相應比例的徵購糧,得的錢拿去交三提五統。
這錢基本不夠,還要再貼糧食進去,反正每年收穫的五成差不多都是要上交的。
後世有拿高退休金的城市戶口,反對提高農民的退休金,認為泥腿子種國家的地交公糧是天經地義,免費申請宅基地更是佔了大便宜。
然而到底是誰佔便宜,這幾十年裡農村人拼命想弄一個城市戶口,卻沒有一個城裡人想變成農村戶口,是所有人用腳投票給出的答案。
思緒飛太遠了,嚴振聲此刻吃著新麥做的麵條,也覺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