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山核心內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如同在葉秋平靜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餘波未平,卻又被他以絕強的意志力強行壓下,化為更深沉的思考與決斷。
他沒有再與那團黯淡的本源多言,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去的墨跡,悄無聲息地自那片汙穢之地消散。
下一瞬,他已重回那處位於詭異世界邊緣的幽深山谷,再次立於絕對的黑暗裡,與那座繚繞著暗金色神紋的青銅古棺遙遙相對。
只是,這一次,他看向古棺的目光,已然不同。
先前是純粹的探究與審慎,帶著對未知事物的警惕。
而現在,那目光深處,多了一種洞悉部分真相後的凝重,一種面對更高層次存在的敬畏。
以及……一絲被點燃的、名為“挑戰”的火焰。
他知道,自己面對的,很可能是一件擁有自身意志、來自天外、曾造就一位近乎超脫強者又親手將其推向隕落的莫測之物。
他沒有急於嘗試溝通,更沒有貿然去觸碰那些散發著“界限”意蘊的神紋。
他再次緩緩盤膝坐下,位置與十萬年前分毫不差,彷彿這十萬年的離去只是一次短暫的閉目養神。
白衣依舊勝雪,在這吞噬一切的黑暗中,他是唯一清晰的座標。
他收斂了所有外放的氣息,甚至連呼吸與心跳都彷彿與周圍的死寂融為一體。
唯有那雙越發深邃的眼眸,如同最精準的探測器,一瞬不瞬地聚焦在那些環繞古棺緩緩流轉的暗金色神紋之上。
葉秋內心嘀咕著:“
源宇宙之外的力量……凌駕於超脫之上的規則……
就讓我看看,你這‘天外之物’,究竟蘊含著怎樣的奧秘。
那位先行者走過的路,未必就是我的路。”
時光,在這極致的專注與沉寂中,再次開始流淌。
一年,十年,百年……
對於已然近乎超脫的葉秋而言,萬年光陰亦不過是大道長河中一朵稍縱即逝的浪花。
這一萬年,他不再像之前十萬年那樣,僅僅是“觀望”神紋的表象。
在得知古棺部分根腳後,他的“觀摩”進入了更深層次的“感悟”。
他的心神,彷彿化作了一面無形無質、卻能映照萬法根源的明鏡。
小心翼翼地、不帶任何強制性地,去“映照”那些神紋的軌跡,去體會其流轉間自然散發出的規則韻律。
起初,那些神紋在他“眼中”依舊是模糊而不可解析的,如同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毛玻璃。
它們自成體系,與葉秋所認知的源宇宙內任何法則、任何道韻都截然不同,充滿了異域的風情與絕對的隔閡。
果然截然不同……構成的基礎單元,能量的運轉邏輯,甚至存在的形式,都與已知的一切背道而馳。
這並非簡單的“不同”,而是源自另一個完全獨立的、或許更為宏大的“系統”。
他沒有氣餒,心神愈發空明,摒棄了所有先入為主的認知。
嘗試以最純粹的“道心”去貼近,去共鳴。
他不再試圖去“理解”它們為何如此,而是去感受它們“就是如此”。
千年過去。
他彷彿能“聽”到神紋流轉時發出的、並非聲音卻直抵靈魂的細微“道音”。
那聲音蒼茫、古老,帶著一種漠視萬界生滅的冰冷與永恆。
五千年過去,他的心神漸漸適應了這種異種規則的“頻率”。
那層“毛玻璃”似乎變薄了一些。
他能夠隱約“看”到神紋內部那更加細微、更加複雜的結構。
它們並非靜止的圖案。
而是無數更加微小的、彷彿擁有生命的符文在以某種極其玄奧的規律組合、分解、重組,生生不息。
動態的,活的……
這些神紋並非簡單的封印或裝飾。
它們本身就是一個極其複雜的、不斷演算變化的“活體”陣法或者說……
“器官”?
它們在維持著古棺的某種狀態,亦或是在……過濾、篩選著甚麼?
他注意到,這些神紋的流轉,並非完全封閉。
在極其偶然的、看似隨機的某個瞬間,會有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與周圍詭異世界黑暗本源截然不同的氣息。
自神紋的縫隙中逸散出來,但立刻又被神紋自身的力量捕捉、回收、湮滅。
那氣息,帶著一種純淨的“虛無”與“源初”之感。
與古棺本身散發出的蒼涼氣息同源,卻更加精粹。
內部在釋放某種氣息?又被自身禁錮?
這是在……維持內部環境的穩定?
還是在防止某種力量洩露?
八千年的時間節點,葉秋的感悟似乎觸碰到了某個臨界點。
他不再僅僅是被動地感受,他的心神開始無意識地、極其微弱地模擬起那些神紋最基礎、最表層的流轉韻律。
他自身的超脫意蘊,那灰金色的氣流。
在他體內微觀層面,開始嘗試構築出與那神紋有著億萬分之一相似的、極其簡陋的“仿製品”。
這個過程極其艱難,充滿了排斥與不適。
彷彿在原本完美執行的自身大道中,強行嵌入一段來自異世界的錯誤程式碼。
每一次模擬失敗,都會引動他自身道基的輕微震盪。
但他堅持了下來。萬年光陰即將屆滿之時。
他已然能夠在自身意念中,較為穩定地維持住那一絲對異種規則的微弱模擬。
雖然依舊無法理解其核心奧秘。
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的“門外漢”。
他找到了一絲與這古棺規則“對話”的可能途徑。
也正是在這萬年感悟的末期,當他的心神與那神紋的韻律達到某種微妙的、暫時的同步時。
“咚……”
一聲彷彿來自萬古之前,又彷彿響自心底深處的、沉悶而悠遠的聲響,自青銅古棺內部傳來。
這一次,不再是輕微的嗡鳴,不再是心跳般的搏動,也不再是蒼涼的嘆息。
那聲音,更像是甚麼沉重的東西,在棺內……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繚繞的古棺的暗金色神紋,驟然爆發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都要急促的光芒!
神紋瘋狂流轉,彷彿被注入了強大的能量,又像是在極力壓制著棺內的某種動靜!
“轟隆隆——!!!”
遠方的聖山,會應以更加劇烈、幾乎要解體的恐懼顫抖!
籠罩世界的絕對黑暗如同沸騰般翻滾起來!
葉秋猛地睜開了雙眼,萬年靜坐未曾動過的身軀,微微前傾。
他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那劇烈閃爍的神紋之光。
以及……那一聲悶響所帶來的、石破天驚的意味。
棺內有物……而且是‘活’的?!
或者……是那具被帶走的先行者屍體,產生了異變?
這一萬年的感悟,似乎……引起了它的某種反應?
他知道,持續萬年的靜觀其變,或許即將結束。
這口青銅古棺,似乎不再滿足於僅僅是“被觀察”了。
他緩緩站起身,周身那模擬異種規則而產生的細微不適瞬間平復。
氣息重新歸於圓滿無瑕,甚至比萬年之前更加深邃內斂。
他凝視著那光芒急促閃爍的青銅古棺,平靜地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神紋的隔絕,傳向了那神秘的棺槨:
“你,在等待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