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講究‘群’,人沒有群體就無法立足,君主沒有臣子就無法治理。”
“他殺了魏忠賢,看起來英明,實際上並沒有清除流毒,反而又重新重用宦官去監軍,這是親近小人而疏遠君子。”
“他看文臣,覺得個個都該殺。看武將,覺得個個都可疑。最終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君主把自己變成了孤家寡人,最終失去了‘群’的支援。”
“當他的子民攻打他的都城,城門大開,卻沒有一個臣子為他殉國的時候,不是臣子無情,實在是君主早就親手斬斷了君臣之間的恩義紐帶。”
坐在荀子對面的老人,聽完這番話也不禁點頭。
“寡人覺得您和天幕說的都很對,尤其是天幕說的這句話。”
“一個制度再好,也不可能用上千百年。一個國家的制度如果長時間不變化,就會有滅頂的災禍。”
“寡人深以為然,打算從現在開始,一步步改變秦國的制度。”
“寡人知道,這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做到的,但如今一王天下的趨勢越來越明顯,大秦很可能會提前滅掉六國,寡人必須為此做好準備。”
老人看向荀子,眼神裡帶著期盼:
“關於這一點,您有甚麼能教寡人的嗎?”
荀子搖了搖頭,坦然道:
“老夫能力有限,就算在楚國,也僅僅能治理好一個縣。”
“在治國的大制度上,實在沒有甚麼能幫到您的。”
聽到荀子的婉拒,秦王嬴稷頓時有些著急。
“您是世間少有的聖人,如果您都想不出治理國家的制度,那就真的沒有人可以了。”
荀子笑了。
“大王不必恭維我,我不是一個謙虛的人,相反,我很有自知之明。”
“您也不用著急,我只說了自己沒有這個能力做到,但不代表其他人不能做到。”
嬴稷眼睛一亮:“您說的賢才,是誰?”
荀子答道:“正是我的學生,李斯,您應該在天幕中聽到過他的名字。”
嬴稷的眼睛眯了起來。
李斯……
他當然聽說過。
天幕不止一次提到過這個人。
一個註定會投奔秦國,卻在政兒死後矯詔害死扶蘇,間接讓秦二世而亡的人。
說實話,這種人,他嬴稷不想用。
可天幕也說了,這人能力極強,才幹出眾。
現在荀子又如此坦蕩地把他推薦給自己,如果自己不接受,恐怕會惹得荀子不快。
荀子要是因此生氣,離開秦國,那對大秦來說,損失就太大了。
嬴稷心裡正在盤算,荀子那邊卻主動開了口。
“我不想為自己的弟子找藉口,他犯下的錯是無法更改的。”
“為了私心,辜負了公子政的信任,害死公子扶蘇,進而危害大秦,危害百姓,這都是事實。”
“您如果對此介意,完全可以拒絕。”
“我不會因此怨恨您,更不會因為您不重用我的弟子,就離開秦國。”
“這一點,您完全可以放心。”
嬴稷一聽荀子把話挑明瞭,頓時撫著鬍鬚笑了。
“哈哈哈……”
“臣子的問題、國家的問題,說到底還是君主的問題。”
“政活著的時候他不敢,寡人相信,寡人在的時候,他更不敢!”
這個回答,荀子並不意外。
只是嬴稷很快想到了甚麼,臉色沉鬱下來:
“提起那個孩子,寡人就感到很愧疚。”
荀子關切地問:“秦王何出此言?”
嬴稷嘆了口氣:“這麼久過去了,寡人還是沒有找到政兒,寡人很是擔心他。”
荀子皺起了眉頭:“秦國在各國都有探子,又怎麼會找不到在邯鄲的公子政呢?”
嬴稷沒有因為荀子點破,秦國在各地安插間諜的事情而驚訝,只是搖了搖頭。
“政兒不在邯鄲,也不在趙國!”
“趙王雖然極力阻止這件事流傳出去,但寡人在趙國的探子,早就發現了這一點。”
荀子這下有些驚訝了,但他很快得出了結論。
“不在趙國,很有可能是公子政自己逃了出來。”
嬴稷點頭,面色凝重:“寡人也是這麼猜測的。”
“因此派出了大量的探子,在趙國周邊尋找了幾個月,但都沒有結果。”
“那個孩子才七歲啊!他就算跑,又能跑到哪裡呢?”
荀子聽完,若有所思地問:
“當年您留下的質子,應該不是公子政吧?”
嬴稷點頭,聲音裡透著一絲疲憊。
“當年秦國大軍圍攻邯鄲,趙王下令要殺掉異人全家,祭旗洩憤。是呂不韋用重金賄賂了守城官吏,才換來了逃生的機會。而當時的政兒,只有三歲。”
“為了活命,異人不得已,丟下了政兒。”
未盡之言不必細說,荀子已然明白前因後果。
他沒有去評判異人的行為,只是安慰了嬴稷一番。
“公子政能在未來一統六國,就說明他的性情足夠堅韌。這樣的性情,足以支撐他回到秦國。”
嬴稷和荀子又聊了一會兒,荀子這才起身與嬴稷告別,離開了秦王宮。
走在咸陽的街道上,他突然嘆了口氣,對著跟在身邊的男孩說。
“如果秦王知道,他派出那麼多探子,找了那麼久的公子政,就在老夫的身邊,又會怎麼想呢?”
男孩的腳步突然頓了一下,但很快又若無其事地跟上荀子的步伐,用一種冷冷的,還有些生澀的語調回答。
“我不是公子政。”
收養了這個男孩這麼久,荀子還是第一次聽他開口說話。
聽到男孩否認自己公子政的身份,荀子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你就不怕老夫把你送到秦王身邊嗎?”
小趙政搖了搖頭。
“你是聖人,聖人是不會欺負我這麼一個小孩的。”
荀子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伸手摸了摸小趙政的腦袋。
“君子可欺以其方,看來,你跟隨你的師兄們學得很好。”
聽到來自荀子的表揚,小趙政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自得和開心。
但很快,他又陷入了擔憂。
他如今回到了秦國,不可能一輩子不表明身份。
可是,他對那個丟棄了他的父親,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他也不想為了能當上王,就主動跑去和秦王表明身份。
荀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想法,安撫道:
“不想說,那就不說。做老夫的弟子,不比做秦王差。”
“走吧,既然選擇開口說話,那就不能繼續裝啞巴逃避功課了,回去後我要聽你背書。”
小趙政剛剛翹起的嘴角,瞬間就被荀子一句話給整沒了。
他沒想到,自己裝了那麼久的啞巴,開口說話後要乾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背書!
和所有小孩一樣,趙政討厭背書,非常討厭!!!
“我肚子不舒服……”
“不能。”
“我還沒有說完……”
“那你說。”
“我肚子不舒服,我能不能過幾天再背?”
“不能。”
“……”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就這樣和諧地行走在,偌大的咸陽城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