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殿外窗外陰雨連綿,溼冷的空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李承乾跪坐在案前,面前堆著還沒寫完的課業,神色木然。
“殿下,您多多少少吃一點吧……”
內侍端著膳食,小心翼翼地提醒。
李承乾握筆的手一抖,一滴墨汁落在紙上,暈染開一片黑斑。
他蹙眉想要發火,但一想到這事要是傳到司議郎的耳朵裡,又要徒增麻煩……
只能深吸一口氣,衝著內侍擺擺手。
“放那裡吧,孤現在不餓。”
內侍苦著臉,知道太子哪裡是不餓,分明是沒有食慾。
眼看著太子越來越瘦,他實在是無能為力,只好把膳食暫時撤下,放在後面溫著,以備不時之需。
就在這時,李承乾突然一愣。
他收到了來自天幕的提示!
下一秒,一道柔和的白光在書桌旁亮起,一個精密且神奇的金屬箱子,豁然出現。
李承乾眼睛瞬間亮了,呼吸急促起來。
這是蘇先生的回禮!
也不知道里面有沒有回信……
他激動地繞著箱子走了一圈,找到了開啟的方法後,伴隨一陣短促的“咔噠”聲,箱子開啟。
最上面一層放了一封信,下面壓著幾本封面色彩鮮豔的書籍。
展開信箋,李承乾站在箱子邊,仔細閱讀。
他臉上時而錯愕,時而皺眉,時而展顏,時而輕笑,時而驚訝,時而沉思……
眼神逐漸從迷茫變得清明,甚至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期待。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
一縷陽光穿透雲層,斜斜地照在殿內的地磚上。
良久,李承乾放下蘇銘的回信,拿起那幾本書,放在自己的書桌上。
鬱結的心事消散,他突然感受到了久違的飢餓。
“咕嚕嚕——”
聽到肚子裡傳來的動靜,他羞赧地捂住,然後喚內侍進來。
“殿下……”
“孤餓了,還有,派人把這箱子,給父皇送去,就說是天幕給的回禮。”
“喏!”
內侍一聽李承乾說餓了,激動地差點沒把後半句話聽漏了,他小跑著去通報典膳局。
一邊跑,一邊用袖口擦去眼角的淚水。
太好了,殿下終於有胃口了!
……
翌日,李承乾照常帶著課業,去張玄素那裡上課。
他走進學堂,衣冠整潔,神色從容。
規規矩矩地向張玄素行了一禮,聲音清朗:
“學生見過張師。”
張玄素愣了一下。
嗯?今天的太子似乎和昨日有些不同……
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能點點頭,開始講授今日的經義。
講課過程中,張玄素習慣性地停下來,等著太子露出迷茫的神色,然後他好借題發揮,講講“勤能補拙”的大道理。
可今天,李承乾沒發呆,也沒不懂裝懂。
當張玄素講到晦澀處時,李承乾大大方方地提問:
“張師,此處‘克己復禮’在當下的局勢中,是否還有別的解法?”
“學生愚鈍,請張師解惑。”
張玄素訝異了一瞬。
太子竟然主動開口詢問,嗯……不錯!
他耐著性子講了一遍。
李承乾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後拿起筆,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張玄素看他如此認真,不禁眯起眼睛,撫摸著鬍鬚。
一堂課下來,張玄素竟覺得意猶未盡,覺得今日的教授,有種莫名的暢快感。
可惜,課程總有結束的時候。
李承乾收拾好書案,行禮後離開,但走到門口時,又突然停下腳步。
張玄素正收拾教案,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少年的聲音。
“張師。”
“嗯?殿下何事?可是有甚麼地方沒弄明白嗎?
李承乾看著這位以嚴厲著稱的大儒,搖搖頭。
“方才聽課時,聽聞張師偶有幾聲咳嗽,想必是秋雨寒涼,傷了肺氣。”
“張師為了孤的學業操勞,還請務必保重身體,切莫太過勞累。”
說完,他再次行禮,不等張玄素回答,轉身離去。
這突來的關切,讓張玄素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是太子在向自己示好?想讓自己以後少指正他的錯誤?
可也不像啊……
雖然搞不清楚太子的目的,但被學生關切,張玄素還是蠻開心的。
還沒等他緩過神,殿外匆匆跑進來一個內侍,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漆盒。
“先生,這是太子殿下吩咐的,說是宮裡新進貢的雪梨膏,最是潤肺止咳。”
“殿下還要去孔師那邊上課,不便親手送給先生,特命奴婢給您送來,還請您不要責怪。”
張玄素看著那漆盒,愣在原地,壓根沒聽出來內侍最後那句暗諷。
他接過漆盒,讓內侍轉達謝意,隨後陷入沉思。
……
去往孔師那邊上課的路上。
內侍送完藥回來,一臉的不解。
“殿下,那張師平日裡最是難纏,您對他那麼好作甚?”
李承乾突然停下腳步,冷冷瞥了內侍一眼。
“張師雖然嚴苛了些,卻是為了孤好……”
“你要是再說這種話,舌頭就別要了。”
內侍突然感受到一股寒意,他大驚失色,垂下腦袋。
“奴,奴婢再也不敢了……”
李承乾收回視線,繼續向前,內侍趕緊跟上。
過了一會兒,李承乾目不斜視,只是低聲說。
“孤對你嚴厲,和張師對孤嚴厲是一個道理。”
“你身為孤的內侍,一言一行皆代表孤,必要約束自身,明白嗎?”
內侍一聽,立馬喜笑顏開,繼而低頭小聲回道。
“喏……”
……
李承乾整了整衣冠,邁步走進孔穎達的學堂。
孔師是經學大家,講課最是引經據典,說的都是他祖上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
可能和先前天幕提到,孔家世修降表的事情有關,孔師之前的情緒也不太好,調整到現在還沒調整過來。
李承乾暗暗挑眉。
看來孔師也只是說說而已,做不到全然無畏啊……
這一堂課順利聽完,孔穎達在結束前有意考校,提了幾個拓展延伸的問題。
本以為能難住太子,誰知李承乾不慌不忙,思維清晰。
不僅答了上來,還以請教為由,反問了孔穎達幾個問題。
師生兩人,你一問我一答,以十分和諧的氛圍,結束了本次授課。
看著李承乾離去的背影,孔穎達撫須而笑,連連點頭。
“前些日子殿下心浮氣躁,定是被那天幕擾亂了心神。”
“如今看來,殿下已然找回了本心,大唐後繼有人啊!”
……
李世民看著太子幾位老師給評價,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一連幾日都是優異?
不對勁……
很不對勁!
以前這些大儒,可沒那麼好說話。
時不時都能挑出太子的毛病來,李世民每次看到都很開心,覺得這是嚴師出高徒的好事。
畢竟小樹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赳赳。
可這幾天全是誇的!
啪——
李世民把奏摺往桌上一扔,揹著手在殿內踱步。
“難道這些老傢伙,學會報喜不報憂了?還是說這裡面有甚麼,朕不知道的事情發生?”
李世民越想越覺得心裡不踏實。
雖然承乾被誇獎,自己這個父親也很有面子,但老師們的評價,怎麼可能一夜之間變了?
“不行,朕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