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淄通往曲阜的荒野小徑上。
一輛略顯破舊的馬車緩緩行進。
車廂內,一位身形消瘦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衣,顯得空蕩蕩的。
他並未在意顛簸,心思全在天幕上。
身後堆滿了沉甸甸的竹簡,那是他從稷下學宮帶出來的畢生心血。
隨著馬車劇烈晃動,幾卷竹簡滾落下來,砸在老者的腳邊。
“老師,您當心些。”
一旁的弟子連忙伸手扶住老者,又去撿地上的竹簡,嘴裡忍不住抱怨:
“這青石關也太難走了,這一路走來盡是深山峽谷。”
老者擺了擺手,示意無礙。
他接過竹簡,輕輕拍去上面的灰塵。
“路再難走,但終究還是要走的。”
老者嘆了口氣,視線再次投向天幕,聽著蘇銘講述《山海圖》的遺失,眉頭不由得皺成了川字。
“那麼多典籍,那麼多智慧,都因為戰亂和歲月的侵蝕而消失了。”
他撫摸著手中的竹簡,指腹感受著竹片的紋理:
“我們帶出來的這些,又能儲存多久呢?”
弟子將竹簡重新碼放整齊,看著老師憂心忡忡的模樣,忍不住開口。
“老師,之前天幕裡說過,秦王一統天下後會推行‘書同文’,諸多著作失傳,恐怕都和此政令有關。”
“若是您去了秦國,見到秦王,勸他不要廢除各國文字,而秦王不聽,那該如何是好?”
老者聞言搖頭。
“書同文,本身並沒有錯。”
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天下既然要一統,那政令便需暢通無阻。若是各地文字不一,政令下達後,理解千差萬別,這天下又如何能治?”
弟子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老師會贊同秦國的做法。
老者接著說道:“我從未聽說過,天下一統,文字卻不一統的道理。”
“文字不一,人心隔閡,這天下遲早還是要亂的。”
“可是……”弟子有些遲疑,“若是秦國強行廢除他國文字,那各國的文化豈不是要斷絕?”
“所以,這就是我要去秦國的原因。”
老者捋了捋鬍鬚,神色肅穆:
“我要告訴秦王,統一文字是為了溝通,而非為了毀滅。”
“沒必要將其他國家的文字全部廢除,更不能像那甚麼董仲舒一般,禁絕百家之言。”
說到這裡,老者停頓了片刻,似乎想起了甚麼,輕輕搖了搖頭。
“而且,我總覺得,後來不只做了文字一統那麼簡單。”
“若是僅僅統一文字,後世怎會有那麼多著作缺失?”
“定是還有甚麼人,做了些其他事情。”
就在師徒二人交談之際,天幕上蘇銘等人,又開始講起秦始皇採納李斯的建議,下令焚燒六國史書及民間藏書一事……
弟子聽到這話,憤憤不已:
“燒書?!那甚麼秦始皇竟然燒書?!”
“難怪後世之人說那麼多著作失傳!原來都是秦王乾的!”
他轉過頭,看著依舊端坐的老者,急切地喊道:
“老師!秦國乃是虎狼之國,蠻夷之邦!”
“他們根本不懂書籍的寶貴,竟然能做出這等斷絕文脈的惡行!”
“這樣的國家,這樣暴虐的君王,如何值得您不遠千里前往?”
老者也被天幕中的訊息震得愣住了。
他雖然預感到會有波折,卻沒料到秦國竟會做得如此決絕。
焚書……
何至於此呢?
老者握著竹簡的手微微收緊。
弟子見老者不言語,還以為老者不曉得其中厲害:
“您此番前往秦國,難道不怕自己的著作,也被那秦君一把火燒了嗎?”
思索片刻後的老者點點頭:
“怕,自然是怕的。”
“但正是因為如此,才更要去秦國啊。”
弟子張大了嘴巴,完全無法理解老師的想法。
老者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弟子。
“我要去告訴秦王,燒書是不對的。”
“文脈是天下的根基,斷了根基,大樹或許能一時繁茂,卻終究難逃枯死的命運。”
“我不僅要告訴當今的秦王,更要告訴那個孩子。”
“孩子?”弟子一頭霧水,“哪個孩子?”
老者指了指天幕:
“一統六國、下令焚書的,不是當今那位秦王,而是他的後代嬴政。”
老者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激昂起來。
“現在的嬴政還只是一株幼苗,如何生長,是環境決定的。”
“若是讓他生長在虎狼群中,他自會長成吞噬天下的猛獸;若是有人能加以教導,或許未來就會不同。”
“環境是可以改變的。”
“我去秦國,是為了改變天幕上說的那個未來。”
“如果能夠改變秦國,就能改變天下,就能造福萬千黎民。”
老者轉過身,看著滿車的竹簡,釋然地笑了笑。
“至於我的這些著作……”
“如果陰陽五行學說沒有流傳下去,那也不過是我行走在大道上,所必須付出的些許代價罷了。”
弟子怔怔地看著老者,半晌才扭過頭去,偷偷擦去眼角淚水。
他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向著老者長揖到底。
“弟子,明白了。”
馬車朝著函谷關的方向,義無反顧繼續前行。
車廂內的氣氛變得平和下來。
老者從隨身的布囊中,熟練地翻找出一卷,被層層包裹的帛質卷軸。
這卷軸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緣已經磨損起毛。
他緩緩將其開啟,長約兩丈的卷軸鋪展在膝頭。
那並非文字,而是一幅畫風古樸、線條粗獷的圖畫。
老者的視線落在畫卷中央。
那裡畫著一座怪石嶙峋的高山,旁邊的註記用齊國文字寫著——孽搖頵羝之山。
而在山巔之上,繪著一名身著青衣的女子。
女子身姿怪異,側身而立,長袖高舉,遮擋在面部前方。
在那女子身旁,還有一棵高聳入雲的大樹,樹梢上掛著十個圓圈。
這幅圖,他研究了大半輩子,始終參不透其中深意。
老者眯起眼睛,仔細看著畫中女子,又轉而望向一旁那十個圓圈。
就這麼看了好久,這才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意。
“觀測天象,制定曆法……”
“也不是沒有可能啊……”
說完,他收起笑意,兀自捲起卷軸。
一道白光閃過,卷軸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