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貢坐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
突然,他瞥見了不遠處正在記錄老師言行的子張,一個大膽的想法湧現。
之前天幕上,講述了後世一個名為大唐的皇帝,早年明治晚年昏庸的事情,為此連著三位大唐皇帝紛紛打賞了《罪己詔》。
他們借用天幕,去幹涉、影響、改變未來的方式。
既如此,老師是不是也可以……
不然只能任由那些假儒,打著老師的旗號,把“仁義”變成吃人的工具。
這絕對不行!
一想到這裡,子貢更是難以忍受。
他立刻起身,提議道。
“諸位師兄弟,我有一個提議,不知可否。”
子貢指著天上的光幕。
“此前天幕提及後世的‘安史之亂’,唐朝的君王便透過天幕打賞《罪己詔》,將他們的意思傳達給所有人。”
“而老師的道,又被後世誤解太深。”
“不論那些篡改思想的人,是否別有居心,我們都可以借用天幕,將老師的理念傳達出去,以正視聽!”
這話一出,弟子們紛紛開始議論。
子路眼睛一瞪,拍著大腿,恍然道: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子貢,還是你腦子好使!”
“咱們直接告訴後世人,老師壓根沒有那個意思,看誰還敢瞎說!”
子張也點頭附和:
“正本清源,此乃大義。”
然而,反對的聲音隨之而來。
曾參皺著眉,站起身,手中的竹簡握得死緊。
“不可。”
“你只想著為老師正名,卻未深思此舉的後果。”
曾參目光掃過眾人,語氣中透著深深的無奈。
“後世君王尊奉老師,難道真的是因為他們尊崇仁義嗎?”
“非也。正如老師所言,他們尊的是統治之‘術’,用的是‘牧民’之法。”
“若我們今日借天幕發聲,將老師真正的微言大義公之於眾,告訴後世君臣權責對等,你覺得那些君王會如何?”
“他們絕不會幡然悔悟,更不會採納老師的真意。”
“相反,他們會發現儒學不再是順手的工具,而是一把刺向皇權的利劍。屆時,為了維護統治,他們只會變本加厲地打壓真儒,甚至徹底禁絕老師的學說。”
見子貢張口欲辯,曾參抬手製止,繼續說道:
“更可怕的是,這會讓後世的讀書人陷入無盡的內鬥。”
“一部分人為了功名利祿,繼續依附廟堂,死守那些被篡改的偽學。”
“另一部分人若聽了天幕,想要踐行真道,必將被視作亂黨。”
“兩派相爭,黨同伐異,紛爭只會愈演愈烈,甚至讓儒家徹底淪為亂世之源。”
“這難道就是你想看到的正本清源嗎?”
子貢猛地一揮袖子,冷笑道,
“那又如何?!”
“難道因為君王不喜,因為怕讀書人吵架,就要讓老師揹負兩千年的罵名?”
“就要看著那些腐儒打著老師的旗號吃人?”
“這口氣,你咽得下去,我端木賜咽不下去!”
“可是……”
“沒甚麼可是!”子貢打斷了想要插話的子夏,“子夏,你也別想拿禮法來壓我,禮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難道禮法教過我們,看見老師被冤枉還要裝聾作啞嗎?”
子夏張了張嘴,最終只能無奈地看向老師。
爭論聲越來越大。
有人支援子貢,覺得必須反擊。
有人支援曾參,覺得不應當插手後世的發展。
兩派人吵得不可開交,最後所有的視線,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車架。
孔丘望著不遠處停著的車輛,車輛上裝著的全是他這些年奔波各地時整理的典籍。
看到老師似乎在神遊天外,一旁的顏回輕聲問。
“老師,您認為呢?”
片刻的沉默後,孔丘瞳孔轉動,像是被顏回的話喚醒,回過神來。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曾參,你說得很對。”
曾參心中一鬆,以為老師聽進去了。
子貢卻眉頭緊皺,頗有些不解。
然而孔丘接下來的話,卻讓弟子們驚詫不已。
“你們所擔憂的,都是有可能發生的。”
“如果我藉由天幕正道,必將激怒後世君王,他們或許會砸爛我的塑像,拆毀我的廟宇,承襲我思想的學子們,或許會因此失去高官厚祿,遭遇打壓。”
“但是……”
說到這裡,孔丘頓了頓。
“曾參,你預料到了君王的喜怒,預料到了讀書人的變化,卻唯獨忘記了最重要的。”
曾參愕然:“我忘了甚麼?”
孔丘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你忘了天下百姓啊!”
“後世千載,君王不過百人,權貴不過萬戶,讀書人不過十數萬。”
“可那些生活在此的百姓,又有多少呢?”
“他們才是這天下的基石,是社稷的根本啊!”
孔丘嘆了口氣。
“如果我不開口,君王也確實可以坐穩江山,我的後代確實可以安享富貴。”
“但這千秋萬代的百姓呢?”
“他們就要繼續被奴役,還會認為這是理所應當的。”
“如果我開口,或許君王會痛恨我,貴族士大夫會埋怨我,讀書人會咒罵我。”
孔丘看著眾弟子,臉上露出一絲坦然的微笑。
“但那又有甚麼關係呢?”
“如果用我孔丘死後的‘聖名’,換來後世君王在舉起屠刀時,心存一絲忌憚,能換來官吏在魚肉百姓時,想起我的警告而手下留情,能讓後世的百姓,少交一斗苛捐雜稅,少受一次無妄之災。”
“那就讓他們砸毀供奉我的廟宇!”
“讓他們盡情地恨我吧!”
風捲著黃土,打在陳舊的轅木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車架旁的弟子們再次陷入了沉寂。
他們為孔丘的話語而動容,當所有人聽完的時候,才發現有些弟子的臉上,竟然留下了淚水。
子貢面露喜色,正要說話,卻突然冒出了新的疑惑。
“但是,我們要拿甚麼去打賞呢?”
於是大家又陷入了新的討論。
他們這一路走來,周遊列國,被驅趕圍困,狼狽至極。
除了換洗的衣裳和乾糧,連能拿得出手的玉石都沒有。
風捲著枯葉,打著旋兒從眾人腳邊掠過。
十幾雙眼睛互相打量,最後都無奈地垂了下去。
尷尬。
太尷尬了。
竟然連拿得出手的東西都沒有……
子路率先打破沉默,他用力抖了抖寬大的袖袍,除了兩塊硬得能砸死狗的乾糧,連個刀幣都沒掉下來。
“別看我,我身上最值錢的就是這把劍,還得留著護衛老師。”
顏回苦笑著攤開雙手,掌心空空如也。
哪怕是最善於經營的子貢,此刻也是兩袖清風。
要想打賞天幕,總不能把拉車的牛給賞了吧?
那接下來大家就得自己拉車了。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子貢故意看向角落裡的子張,大聲道:
“哎?子張!你懷裡揣著啥?”
眾人的腦袋唰地一下全轉了過去。
見大家都盯著自己,子張渾身一激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他抱緊了自己懷裡的竹簡,一副緊張防備的姿態。
“你……你們想幹嘛?”
子我看熱鬧不嫌事大,高聲道:
“子張,你平日裡最愛記錄老師的言行,想必懷裡揣著的,就是那些竹簡吧?”
“這可是無價之寶,正好用來打賞,讓後世人看看甚麼叫微言大義。”
“就是就是……”
此話一出,立馬引來其他弟子的附和。
“不行!絕對不行!”
子張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這是我的心血!而且只此一份!給了天幕,我以後看甚麼?我拿甚麼去教導我的弟子?”
子我一步步靠近,上前抓住他的胳膊。
“甚麼只此一份?老師的言行,我們都記在心裡了不是?”
子張被他拉住,跑也跑不了,一時間著急萬分。
“你們要想拿走它,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