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不看手機,也知道彈幕在討論甚麼。
那些專業詞彙,現代人能看懂,但對古人而言,卻無異於天書。
為了更好地解釋這個問題,蘇銘決定用自己大學時選修課上學到的一個模型。
他一邊騎,一邊丟擲一個簡單的問題。
“如果有一張餅,兩個人都想要,該怎麼分,才能讓他們倆都滿意呢?”
“這個問題,如果是對博弈論有過一點了解的,便能很快給出答案。”
“那就是一個人負責切,另一個人負責分。”
“如此,切餅的人為了保證自己能拿到儘可能大的一塊,必然會分得無比均勻。”
“而在董仲舒提出天人三策,並且被漢武帝劉徹採納並實際應用之後,皇帝與儒家精英階層,就此被深度地繫結在了一起。”
“他們成了分餅的兩個人,共同攫取著天下萬民的利益。”
“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王朝初期,天下歷經戰亂,人口銳減,耕地充足,糧食、住房等所有資源,都相對富餘。”
“這個時候,餅足夠大,兩個人都能吃飽,甚至還能剩下不少。”
“這讓每個王朝初期,都看上去十分美好。”
“可隨著和平時期的延長,農業生產的恢復,人口會不可避免地增長。”
“當人口的數量,終於突破了腳下這片‘土地的承載力’時,一系列的問題,就會接踵而至。”
“農耕社會的養分終究是有限的,想要改變,要麼把那張被分的大餅變大,要麼讓分餅的人變少。”
“變大餅的方式,比如改進耕作技術,推廣高產作物,興修水利,改善荒地……變少人的方式,比如發展手工業、商業,讓部分人口不再依賴土地資源,緩解土地承載壓力。”
“如果甚麼都不做,那麼皇帝和儒家精英,這對曾經的合作伙伴,註定會從王朝初期的合作共贏,轉變為中後期的勾心鬥角,你爭我奪,互相蠶食。”
【所以制度無罪,觀念方向是關鍵?】
【博弈論的感覺。】
【人變少的方式還可以是戰爭「狗頭」】
【王朝初期食利者不多,但中後期食利階層膨脹,農業文明那可憐的生產力就承載不了了。】
【別說如今,就是全世界也是萬變不離其宗,這是人類特有的管理模式。】
【有點像君士坦丁和基督教的關係?】
【獅子需要狼幫著放羊,但狼餓了也會偷吃羊。】
“聰明的董仲舒,其實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
“所以他在會‘天人三策’中提出,只要大家都不談利益,只談禮儀,不就可以相安無事。”
“但所有人都清楚,這是根本不可能的!”
“古往今來,能被稱為‘聖人’的,又有幾個呢?”
“浩浩幾千年,也就只有寥寥數人而已……”
“只要皇帝和儒家精英其中任何一方,忍不住誘惑,跨出那條紅線,另一方便會瘋狂與之撕扯糾纏!”
“於是整個國家,就在這種無休止的內耗中,被拖向崩潰的唯一結局!”
【嘉靖:朕的錢!憑甚麼分給他們?還想要朕感謝他們嗎?】
【樂,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這才是一陰一陽,一飲一啄啊。】
蘇銘的言語中帶上了一絲感慨。
“董仲舒的結局,比前面那位主父偃,要好上太多了。”
“他先後擔任江都易王劉非的國相十年,我們之前在南博裡看到的那對‘長毋相忘’銀帶鉤,主人就是劉非和他的寵妾淳于嬰兒。”
“後來,他又擔任膠西王劉端的國相。四年後辭官回鄉,閉門著書。於公元前104年病故,享年七十五歲。”
“董仲舒的一生是幸運的,他提出的《天人三策》,能被漢武帝這樣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採納。他一生歷經三朝,親眼見證了西漢王朝的極盛時期,最後還能得以善終。”
蘇銘話鋒一轉。
“但董仲舒也是不幸的。”
“他的天人三策,太過理想,完全沒有考慮到,至高無上的皇權,本身就是不受任何掌控的。”
“他更沒有考慮到,人性究竟可以貪婪到何種地步。”
“後世的君王和儒家精英們,只看到了《天人三策》這套體系在維護統治上的好用之處,便奉為圭臬,盲目照搬。”
“但他們所有人都忽略了一個最根本,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蘇銘抬起手,指向了頭頂那片蔚藍的天空。
“那就是,在皇帝和儒家精英的上面,其實還有一個層級。”
“那個層級,是最高的,擁有著對一切的最終裁決權。”
“那個層級的名字,叫做天命!”
【王朝滅亡前期,就是各種大災,先把國庫掏空。】
【別怕孩子們,黃河母親會教你們做人的。】
【臥槽,我勒個暴躁老母親哦!】
【大自然教做人啊……】
【董仲舒的理論其實有一定道理,農業社會就是靠天吃飯,天不行,人民就沒法活。】
“一個王朝到了後期,要面對的,不僅僅是皇帝和儒家精英因為分贓不均而產生的激烈內鬥。”
“它還要面對愈發頻繁的天災。”
“水患、旱災、蝗災、地震、疫病、饑荒、冰雹……”
“五穀凋敝,顆粒無收。”
“當底層的百姓,連最基本的吃飽飯都做不到的時候,他們就會對所謂的‘天命’,失去最後的信任。”
“被高高在上的皇帝和官員們不斷壓榨,又被無情的天災反覆折磨的百姓,最終只剩下最後一條路可走。”
“那就是效仿自己的先輩,在絕望中,高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旗幟!”
“成為推翻整個腐朽王朝的,最後一根稻草!”
【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
【其實你們把最高一級的天命換成百姓,就能理解了。】
【主播還少說了一個,那就是外部危機,比如異族入侵,晉朝、宋朝、明朝就是那樣滅亡的。】
【大自然:天命是吧?小冰河期教你做人。】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
“吱呀——”
應天府內,朱標猛地站起身。
身下的椅子被他帶得向後滑出,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懷中的書卷散開,滾落在地。
他沒有去撿地上的書卷,而是直挺挺地立在那,身體控制不住地輕微顫抖。
分餅……
皇帝和官員共生……
攫取萬民利益……
土地承載力……
把餅做大……
天命……
天災……
這些詞彙在他的腦海裡瘋狂衝撞,串聯成一條清晰得令人恐懼的線。
他覺得自己隱約看清了,看清了那張大餅的本來面目,也看清了大明的未來。
朱標伸出顫抖的手,拿起一旁幾乎快沒電的平板,翻找到記錄大明歷史的經卷部分。
當他發現,那些熟悉的字眼,能和蘇銘所說的一一對應時,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混合著巨大的驚懼,從他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他嘴唇翕動著,向後癱坐回椅子上,發出夢囈般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