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汴京。
一座清雅的書齋內,香爐裡升騰著嫋嫋的青煙。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儒生,正襟危坐,原本正帶著幾分考究的興致,品評著天幕中那後世之人的言論。
可當“終結帝制”、“民權主義”這些字眼落下時,他臉上那份從容雅緻,瞬間蕩然無存。
“荒謬!一派胡言!”
老儒生手中的建盞,猛地頓在桌案上。
他霍然起身,在書齋內來回踱步,寬大的袖袍隨著他的動作而激烈擺動。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其意為何?”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充滿了被曲解、被玷汙的憤慨。
“其意是天下當由天下間最有德行、最有才能的賢人來治理!”
他指著天幕,如同在與一個看不見的論敵激烈辯駁。
“何為賢能?是飽讀聖賢之書,明晰綱常倫理,胸懷天下蒼生的讀書人!”
“是我輩士大夫!”
“何時輪到那些目不識丁,不知禮數的愚夫愚婦,來當這天下的主人?!”
他身旁一位中年門生,也皺緊了眉頭,沉聲附和:
“老師所言極是。”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若無君父引導,無禮法約束,將這至高無上的權力交予他們,豈不是要天下大亂?”
老儒生停下腳步,痛心疾首地望著天幕。
“這後世之人,雖有驅逐韃虜之功,卻曲解聖人之道,行此離經叛道之舉!”
“將權力交予黔首,無異於將利刃交予三歲稚童!”
“他們不懂如何使用,只會傷人傷己,最終血流成河,國將不國!”
“這哪裡是天下為公?”
“這分明是天下大亂!是自取滅亡之道!”
……
明末,陝西。
一個佃戶,正佝僂著身子,用一把破舊的鋤頭,費力地刨著龜裂的土地。
毒辣的太陽烤著他的後背,汗水剛滲出面板,就被蒸發殆盡。
他已經餓得頭暈眼花,耳邊只有單調的蟬鳴和自己沉重的喘息。
天幕上的聲音,對他而言,就像天邊的雷聲一樣遙遠。
直到那幾個字,清晰地鑽入他的耳朵。
“讓人民當家做主……”
“噹啷!”
手中的鋤頭,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堅硬的土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猛地抬起頭,茫然地望著天空。
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
咱是主人?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那雙佈滿老繭,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的手。
這雙手,只會種地,只會交租,只會挨鞭子。
怎麼可能是……主人的手?
他又看向村口那棵老樹下,同樣呆滯的幾個鄰居。
往日裡,他們臉上只有麻木和愁苦。
可現在,那些麻木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雜著恐懼、迷茫,還有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光亮的情緒。
天下沒了皇帝?
那……那咱種出來的糧食,還要不要交稅?
還要不要給地主老爺交租子?
這個念頭像一顆火星,落入了他乾涸的心田,瞬間燒得他口乾舌燥,心跳如鼓。
他不敢再想下去。
這種想法,太大逆不道了。
可是……
他再次抬起頭,看向天幕。
那個叫蘇銘的後生,和圍繞在他身邊的那些人,都穿著乾淨的衣裳,臉上沒有愁容,神態安然。
那個世道,看著……
不亂啊。
而且,還好得很。
真好啊……
佃戶艱難地笑了笑,然後搖搖頭。
可惜自己這輩子是等不到了。
也許餓死也是一件好事,現在餓死了,等下了陰曹地府轉世投胎。
下輩子咱就投到天幕上說的好時代,咱也去享享福。
佃戶苦中作樂地想。
……
蘇銘邁步走入陵門。
拾級而上,前方是一座巨大的碑亭。
亭中,立著一塊高達九米的巨大石碑。
石碑上,是三行燙金的楷書。
【中國國民黨葬總理孫先生於此】
【中華民國十八年六月一日】
蘇銘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是一座‘無字碑’。”
他一邊說著,一邊舉著手機,繞到了石碑的背後。
巨大的碑身上,果然光潔如新,一個字都沒有。
“孫先生去世之後,當時他的追隨者,比如汪精衛、胡漢民這些人,就商量著要給他寫一篇墓誌銘,用來銘刻在他的墓碑上。”
“可這件事,一拖就是四年。”
“四年裡,身為當時國民政府主席的汪精衛,一個字都沒寫出來。”
“最後,他沒辦法,只能召開會議,公開說……”
“‘先生的功績,實在是太過偉大,思想太過高深,不是我們這些人,用一篇小小的文章,就能評定和概括的。’”
“‘所以,我建議,乾脆就不刻了,留給後世之人,自己去評判吧。’”
蘇銘的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容。
“於是,這篇墓誌銘,就這麼沒了。”
【????】
【還能這樣搞的嗎?】
【這不就純擺爛嗎?】
【交白卷的最高境界!】
【幸好他沒寫!】
【汪精衛這個頭號大漢奸,有甚麼資格評價孫!】
蘇銘看著彈幕,話鋒一轉,搖頭感嘆:
“孫先生的理想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可他去世之後,他親手點燃的火炬,卻被兩個最出名的繼承人,拿去做了完全不同的事。”
“一個,姓蔣。”
“他拿過三民主義,把它和法西斯、封建倫理道德相糅合,提出所謂 ‘唯生論’‘力行哲學’。”
“強調 ‘一個主義、一個政黨、一個領袖’,把三民主義歪曲為維護其獨裁統治的意識形態工具。”
蘇銘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但如果說姓蔣的,還只是個竊賊,把孫先生的東西偷過來,改成自己的形狀。”
“那另一個人,就是徹頭徹尾的叛徒,國賊!”
蘇銘的音調陡然轉冷,像是臘月的寒風,颳得人骨頭髮疼。
“他,就是那個本來要寫墓誌銘的,汪精衛!”
“大家還記不記得三民主義的第一條是甚麼?”
“驅逐韃虜,恢復中華!”
“可到了性格軟弱的汪精衛的嘴裡,民族主義,變成了甚麼?”
“變成了‘中日親善’!變成了‘共同防共’!”
【國賊!漢奸!】
【汪已經是漢奸的代名詞了。】
【和誰親善,都不可能和日本人親善!他們就是一群畜生!】
【汪低估了日本的野心,日本是不可能停戰的,它的目的是吞併整個中國。】
【誰能想過,這傢伙年輕時也是滿腔熱血的愛國青年。】
【他性格不行,太感性了,扛不住壓力,革命不堅定。】
【這傢伙在日本留學過,屁股朝哪兒一目瞭然。】
【孫中山也在日本留學過,怎麼人家就不投降日本?】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