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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第120章 梵音驚心,舊影浮現

2025-12-09 作者:綠色的花啊

神都城東,大雲寺。

相較於皇城附近的恢弘寺院,大雲寺規模不算最大,卻因年代久遠、古木參天而自有一股沉靜肅穆之氣。

寺內香火不算鼎盛,來往的多是些真正潛心禮佛或尋求內心安寧的信眾,反倒更添幾分超脫塵俗的意味。

後山一處僻靜的禪院內,青磚鋪地,苔痕斑駁。幾株古松虯枝盤曲,篩下細碎的日光。禪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極有韻律的、低沉的誦經聲,伴隨著一下下沉穩的木魚敲擊。

誦經者正是空行。他盤膝坐在蒲團上,身著一襲半舊的灰色僧衣,洗得發白,卻異常潔淨。

數月前在無遮大會上,他以淵博佛學、犀利辯才與悲憫胸懷折服眾僧,名聲大噪,甚至引起了宮中的注意。

但他卻謝絕了諸多大寺的延請和權貴的供養,依舊選擇回到這略顯清寂的大雲寺後山禪院,每日裡青燈古卷,似乎那場盛會帶來的榮耀與波瀾,從未在他心中留下痕跡。

他的面容平和,眉宇間卻依稀殘留著舊日的俊朗輪廓,只是被長久的修行和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所覆蓋。

此刻,他正專注於手中的《金剛經》,手指輕輕拂過泛黃的紙頁,眼神澄澈,彷彿已全然融入那“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的義理之中。

“篤、篤、篤。”

輕微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規律的木魚聲。

空行誦完正在唸誦的段落,才緩緩放下手中念珠,溫聲道:“進來。”

禪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十來歲、眉目清秀的小沙彌探進頭來,雙手合十,恭敬道:“空行師兄,山門外有一位老施主求見,說是仰慕師兄佛法,特來請教。”

空行微微抬眼,眼中並無波瀾。

自無遮大會後,慕名而來者甚多,有真心求法的,也有附庸風雅的,更有心懷他念的。他早已習慣。

“可知是何模樣?”

空行問道,聲音溫和。

小沙彌想了想,描述道:“是一位老丈,穿著……很舊的灰色布衣,像是趕了很遠的路,風塵僕僕的。但氣度……有點不太一樣,眼神很亮。他沒說姓名,只說要見‘空行大師’。”

舊衣,遠路,氣度不凡,眼神很亮……空行心中微微一動。這樣的訪客,似乎與往常那些錦衣華服或刻意樸素的來者都不同。

他略一沉吟,道:“請那位老施主到東廂偏房稍候,奉上清茶。我隨後便來。”

“是,師兄。”

小沙彌合十退下,輕輕帶上了門。

禪房內重歸寂靜。空行並未立刻起身,他閉目靜坐了片刻,將方才誦讀經文的心緒徹底平復,也將那一絲因訪客特殊而泛起的微瀾撫平。

待心神重新如古井無波,他才緩緩睜開眼,整理了一下僧衣,起身走出了禪房。

東廂偏房位於禪院東側,更為安靜,窗外正對著一片小小的竹林,風過時沙沙作響,更顯清幽。空行推門而入時,室內光線略顯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天光,映亮了窗前竹榻上坐著的人影。

果然如小沙彌所說,是一位老者。

身穿的灰色布衣確實陳舊,甚至有些地方已經洗得發白,肘部還有不起眼的補丁,但漿洗得十分乾淨,穿在他身上,非但不顯寒酸,反而有種洗淨鉛華的質樸。

他頭髮花白,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面龐清癯,皺紋深刻,如同乾涸土地上縱橫的溝壑,記錄著歲月的風霜。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雖略顯渾濁,但偶爾開闔間,卻有一種歷經世事沉澱後的銳利與通透,此刻正平靜地看向進門的空行。

空行雙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彌陀佛。勞煩施主久候。貧僧空行。”

老者並未起身,只是微微頷首,聲音有些沙啞,卻吐字清晰:“叨擾大師清修了。”

空行走到老者對面的蒲團上,盤膝坐下,有小沙彌適時奉上兩盞清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茶是寺裡自種的粗茶,湯色清亮,熱氣嫋嫋。

“不知施主遠道而來,尋貧僧有何見教?”

空行開門見山,語氣溫和有禮,卻也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他注意到,老者面前的茶盞,他並未觸碰。

老者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皮,仔細地、彷彿在端詳一件久違的器物般,上下打量著空行。

目光掠過他光潔的頭頂,平和的眉眼,樸素的僧衣,最後落在他那雙骨節分明、此刻正安然置於膝上的手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讓空行那原本平靜無波的心湖,再次泛起一絲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難以察覺的漣漪。

這目光……似曾相識,卻又遙遠得如同前塵幻夢。

“見教不敢當。”

老者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沙啞,語速緩慢,“老朽不過是一介山野閒人,偶然聽得神都大雲寺有位空行大師,佛法精深,德行高潔,心中仰慕,故而不遠……嗯,算是走了段路,前來看看。”

他的話很尋常,訪客的客套之語大抵如此。

但空行卻敏銳地捕捉到,老者在說“不遠”二字時,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停頓,而那“算是走了段路”也含糊其辭。

“施主過譽了。佛法無邊,貧僧所學不過滄海一粟,不敢當‘精深’二字。德行更是慚愧,仍在修行路上蹣跚學步。”

空行謹慎地回應,垂下眼簾,避開老者那似能洞徹人心的目光,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藉此平復心緒。

老者看著他的動作,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那笑意似乎混雜著感慨、追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大師何必過謙。無遮大會上舌燦蓮花,力壓群僧,這份修為與智慧,豈是‘滄海一粟’能概括?”

老者慢悠悠地說道,話鋒卻微微一頓,彷彿不經意地提起

“只是老朽有些好奇,觀大師骨相清奇,眉宇間依稀可見舊日貴氣……不知大師皈依我佛之前,是何方人士?家中……可還安好?”

這個問題,對於一位僧人,尤其是已經出家多年的僧人來說,其實有些冒昧,甚至犯了忌諱。出家之人,了斷塵緣,俗家往事如露如電,不應再提。

空行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緩緩放下茶盞,抬起眼,再次迎向老者的目光。這一次,他的眼神依舊平靜,但深處卻多了一分探究與警惕。

“阿彌陀佛。”

空行唸了聲佛號,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絲疏離,“貧僧既入空門,前塵往事,便如昨日之死。

出身何處,家世如何,於今之我,已如浮雲。施主若是為探討佛法而來,貧僧自當盡心;若是追問這些塵緣俗事……請恕貧僧無可奉告。”

他的拒絕禮貌而堅定。

老者似乎並不意外,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偏房裡顯得格外悠長,彷彿承載著數十載的光陰重量。

“浮雲嗎?”

老者低聲重複,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空行聽,

“是啊,對於看破紅塵之人,確實是浮雲。只是……有些人,有些事,真的能如同浮雲般,風一吹,就散得無影無蹤,了無痕跡嗎?”

他頓了頓,目光忽然變得極其幽深,緊緊鎖住空行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

“老朽此來,其實並無他事。只是……想來親眼看看,看看昔日名動江左、文武雙全的南梁昭明太子蕭統之後,那位驚才絕豔卻命運多舛的梁國太子……如今褪去錦袍玉帶,披上這身僧衣,口誦彌陀,手持念珠,究竟……是何模樣。”

“梁國太子”四個字,如同驚雷,毫無預兆地在這清靜的佛門偏房中炸響!

空行——或者說,曾經的南梁宗室後裔,那位在國破家亡、顛沛流離中最終選擇遁入空門的貴族子弟——渾身上下猛地一僵!如同被無形的冰錐瞬間刺穿!

他臉上那修行多年才得來的、彷彿已融入骨血的平和與淡然,在剎那間崩裂、粉碎!

瞳孔劇烈收縮,握著念珠的手指猛地收緊,堅硬的菩提子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中那翻江倒海、幾乎要將他吞噬的驚駭與……恐慌!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老者,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偏房內,只剩下窗外竹葉沙沙的輕響,和他自己驟然變得粗重、幾乎無法控制的呼吸聲。

塵封的記憶、刻意遺忘的身份、深埋心底的血脈與國仇家恨……如同被這句話強行撕開的潘多拉魔盒,帶著陳舊的血色與悲鳴,轟然湧出,瞬間將他淹沒!

這老者……是誰?!

他如何知道?!

他為何而來?!

偏房內,空氣凝固如鐵。茶盞上方的熱氣早已消散,冰冷的寂靜中,只有兩道目光在無聲地激烈碰撞——一道是近乎崩潰的驚濤駭浪,另一道,則是深不可測的、彷彿洞悉了一切的幽潭。

(第二卷 江南血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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