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那平靜無波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壓在百官心頭。
“眾卿家,”
她微微停頓,鳳目如寒星,緩緩掃過下方或激憤、或惶恐、或期待的臣子,最終落在崔浥那挺直的脊樑上,
“崔卿與諸位所言,朕,聽到了。”
她的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但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目中,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人能察的冷芒。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輕輕一點,敲擊聲戛然而止。
武則天心裡想的是:
“江南……果然還是鬧到了這一步。
李昭德,你讓朕失望了。
太平,你的手,伸得太長,也太不知收斂。
還有這些清流……被人當槍使了,還自以為秉持正義。呵……!”
這些話語只能流露在自己的心底。
表面聲帶著女帝決絕的語氣開口道:
“江南之事,關乎國本,關乎軍械,更關乎我武周顏面!”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帝王的威嚴與震怒,雖未拍案,卻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為之一凝!“朕,絕不會姑息任何蠹國害民之舉!”
崔浥等人聞言,臉上不禁露出一絲振奮和期待。
然而,武則天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的心沉了下去。
“然,”
她話鋒一轉,語氣恢復平緩,卻更顯深沉,
“朝廷自有法度,辦案需講證據,亦需顧及大局。
崔卿彈劾,言之鑿鑿,但所指之事,仍需詳查核實。
李昭德乃朝廷宰相,奉旨出巡,豈能因風聞奏事便輕易鎖拿問罪?此非明君所為,亦非治國之道。”
她微微抬手,止住了想要再次開口的崔浥,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心裡告誡自己,現在江南已經是一罈渾水:
“李昭德還不能倒得太快。
他若立刻倒臺,江南局面恐徹底失控,太平那邊也會狗急跳牆。
這盤棋,還需慢慢下。”
“傳朕旨意。”
武則天聲音清越,帶著最終的決斷,
“同鳳閣鸞臺平章事李昭德,江南之行,雖有微勞,然處事不明,有負聖恩。
著即卸任江南諸道黜陟使,即刻回京,於府中靜思己過,等候處置!”
罷黜實權,召回待參!
這雖未如崔浥所願立刻鎖拿,卻也是極其嚴厲的懲處了!李昭德的宰相之位雖未明旨罷免,但權力已被架空,前途堪憂。
崔浥等人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爭辯,但在武則天那冰冷的目光注視下,終究沒敢再出聲。他們知道,這已是陛下在當前形勢下,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至於江南後續事宜……”
武則天略一沉吟,目光似乎穿透簾幕,望向了神都某個方向,“漕運、刑名、監察之一應事務,暫由江南道觀察使、刺史等依律協理。
然!
軍械走私一案,關係重大,尋常官吏恐難勝任……”
她頓了頓,在百官疑惑的目光中,緩緩吐出一個讓許多人感到陌生的名字:
“著,‘閉門待參’的秦贏,即刻啟程,前往江南,權宜處置軍械走私一案!江南文武,一應聽從調遣,若有違逆,先斬後奏!”
秦贏?!
這個名字一出,滿殿皆寂!大多數人面面相覷。陛下為何會在此啟用這樣一個在突厥南下時,用那樣的殘忍的手段、且正在“待參”的人,去處理如此棘手的案子?
“秦贏?陛下這是何意?此人能擔此重任?“
狄仁傑心裡咯噔一下!但眉頭只是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心中充滿疑慮。
“還是說……陛下另有深意?”
唯有少數深知內情的高階官員,如狄仁傑,以及簾旁的上官婉兒,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們知道秦贏的另一重身份,更明白陛下此舉背後那深不可測的帝王心術!這已不僅僅是查案,這是要動用那最終的力量,對江南進行一場徹底的、無聲的清洗!
上官婉兒執筆的手微微一頓,迅速穩住,但 那瞬間收縮的瞳孔,暴露了她內心的極度震驚。陛下……竟然動用了“他”!江南,要變天了!
“退朝!”
不容眾人細想,武則天已拂袖起身,留下滿殿心思各異的臣子,在那道威嚴的背影消失在簾後時,才恍然驚醒。
聖意已決,無可更改。
李昭德突然接到命令,要他立刻返回京城待命接受審查。與此同時,秦贏也準備動身前往南方。
原本平靜如水的江南局勢,因為女皇陛下這一表面上看起來像是讓步,但實際上卻蘊含著更加強大殺傷力的舉動,一下子陷入到一個嶄新且充滿無盡危險的境地之中。
那些一直潛伏於黑暗角落中的各方勢力,如今都不得不站出來面對這個“閉門鎖國等待朝廷問罪”的皇室後裔所帶來的嚴峻挑戰。
可以預見的是,一場驚濤駭浪般的巨大風暴正在醞釀之中,而現在,它僅僅只是拉開序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