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離開了上官婉兒的寢殿,那雍容華貴的步履行走在寂靜的宮道上,初時尚能維持著平日的威儀。然而,隨著距離拉開,她臉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陰沉的冰冷。
一回到自己那奢華更勝其母、綴滿明珠與琉璃的寢宮,她揮退了所有侍從,連貼身宮女也被一個凌厲的眼神逼退至殿外。
沉重的宮門“哐當”一聲合攏,隔絕了內外。
幾乎在門合上的瞬間,太平公主猛地一揮袖,將身旁一架擺放著珍貴珊瑚盆景的紅木小几掃倒在地!珊瑚碎裂,發出清脆又沉悶的聲響,泥土和碎片濺了一地。
她胸口劇烈起伏,華美的宮裝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震顫。那雙描畫精緻的鳳眸之中,此刻燃燒著一種被冒犯、被背叛、以及強烈不甘的火焰。
(婉兒……張諫之……)
她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名字,尤其是“張諫之”,帶著一種幾乎要將這個名字碾碎的恨意。她與婉兒,自小一起長大,分享過最深閨的秘密,也曾在權力的陰影下相互取暖。那種超越尋常主僕、甚至超越尋常友誼的親密與佔有慾,早已在她心中紮根,扭曲,成為一種不容他人染指的禁臠。
她看得出婉兒提起那人時的掩飾,也嗅到了那不同尋常的關注。正是這份察覺,讓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起了毛。
(一個寒門出身的窮酸小子,狄仁傑的跟班……他憑甚麼?憑甚麼能引得婉兒側目?憑甚麼能佔據她那顆本該……本該更靠近我的心?)
她走到梳妝檯前,鑲嵌著巨大琉璃鏡的鏡面映出她因憤怒而略顯扭曲的豔麗面孔。她伸出手,指尖劃過鏡中自己的影像,那動作帶著一種自戀般的憐惜,又透著一股狠戾。
(母親可以擁有整個天下。而我呢?我連一個從小陪伴在身邊的人都留不住?連一點微不足道的念想,都要被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男人奪走?)
這個念頭就像一條劇毒的蛇,緊緊地纏繞著她的心臟,不斷地啃噬著她的靈魂。她心中的憤怒不僅僅是因為婉兒的“移情別戀”,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在母親那絕對權力的巨大陰影籠罩下,她雖然表面上看起來無比尊崇,但實際上,她能夠真正掌控的東西卻少之又少。她就像是一個被囚禁在華麗籠子裡的鳥兒,看似擁有一切,卻失去了自由和真正的自我。
而婉兒,對於她來說,是她拼命想要緊緊抓住的、為數不多的“私有物”之一。婉兒就像是她生命中的一束光,給她帶來了一絲溫暖和希望。然而,現在這束光卻似乎要離她而去,這讓她感到無比的恐懼和絕望。
鏡子裡的眼睛,原本清澈如水,但漸漸地,它們開始變得幽深而瘋狂,彷彿有一股無法遏制的力量在其中湧動。這股力量似乎想要掙脫束縛,衝破那層美麗的麵皮,展露出其真實的面目。
然而,儘管這股力量如此強大,她卻用驚人的意志力將其強行壓制住。她的面龐依然美豔動人,沒有絲毫破綻,讓人難以察覺她內心的波瀾。
可是,在那深邃的瞳孔深處,癲狂的情緒卻在不斷翻滾。它像一頭被囚禁的野獸,拼命地撞擊著理智的堤壩,試圖找到一個突破口。雖然目前這道堤壩還能勉強抵擋住這股狂暴的力量,但誰也不知道,它還能堅持多久。她不能直接對狄仁傑的人動手,那太愚蠢,會立刻引來母親的雷霆之怒。她也不能直接去逼迫婉兒,那隻會將婉兒推得更遠。
(得想個辦法……)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無聲地低語,嘴角緩緩扯出一個冰冷而詭異的弧度,(一個……神不知鬼不覺的辦法。)
(張諫之……你不是跟著狄仁傑查案嗎?江南?嶺南?那裡水渾得很……說不定,就有甚麼‘意外’在等著你呢?或者……讓你身敗名裂,讓你在婉兒眼中,變得一文不值?)
一個個陰毒的計劃開始在她腦中盤旋、滋生。她需要資訊,需要人手,需要精心佈局。她要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寒門子弟,徹底從婉兒的世界裡消失,或者,變得再也構不成任何威脅。
太平公主緩緩坐下,拿起一把玉梳,開始慢條斯理地梳理自己如雲的秀髮,動作恢復了優雅,唯有那鏡中倒映出的眼神,依舊深不見底,蘊藏著即將掀起風浪的可怕漩渦。這來至武則天最疼愛的公主的交織著恨的妒忌,如同蟄伏的毒藤,開始悄然纏繞,尋找著致命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