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驚魂，臣服之心
白山黑水之間，烏蘇裡部的營地籠罩在一種劫後餘生的死寂中。當突厥困獸河谷那煉獄般的慘狀，透過隱秘渠道傳到老酋長古勒渾耳中時，這位歷經風霜、意志堅韌的女真首領，竟也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他彷彿能透過那冰冷的文字，看到河谷內人相食的慘景，聽到那絕望的哀嚎與瘋狂的嘶吼。數萬突厥精銳，就這麼被活活困死、餓死、自相殘殺殆盡！這是何等的酷烈手段！比起他們女真南下搶掠時遭遇的有序抵抗和最終被迫臣服，突厥人的下場，簡直是身處無間地獄！
“阿瑪……”阿臺的聲音帶著顫抖，臉色蒼白，“我們……我們之前……”他不敢再說下去，一陣後怕湧上心頭。若是當時他們沒有及時臣服，或是突圍時遭遇的是那位“秦將軍”的主力，烏蘇裡部，乃至整個女真聯盟，恐怕早已如同突厥一般，化為歷史中的一縷血腥煙塵。
古勒渾重重地坐下，粗重地喘息著，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沉重：“傳令下去……從今日起，各部嚴守界碑，絕不可再越雷池半步！所有族人，不得再言南下劫掠之事！違令者，族規處置！”
他目光掃過帳內幾位心腹頭人，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決絕與敬畏：“你們都給我聽清楚了！只要神都那位女皇帝，還有朔方那位‘秦將軍’在一日，我女真諸部，就必須安安分分，只做臣子！老老實實地用我們的毛皮、山參，去換我們需要的東西。任何妄動，都是取死之道，會將整個部族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我們……賭不起，也輸不起！”
帳內一片死寂，唯有篝火噼啪作響。所有頭人都默默點頭，臉上再無半分桀驁，只剩下深深的恐懼與順從。突厥人的下場，如同最血腥的圖騰，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個女真人的靈魂深處。
孔府執筆，誅心之論
曲阜孔府，書房內燈火長明。
孔穎達自然也得知了北方大捷以及突厥的慘狀。初始的震驚過後，一股異樣的情緒在他心中湧動。這並非對武周強盛的欣喜，而是一種混雜著恐懼、不甘與……某種扭曲興奮的情緒。
他鋪開宣紙，磨墨揮毫，筆走龍蛇。然而，他寫的並非歌功頌德的賀表，而是一篇篇引經據典、看似探討“王道”、“仁政”的文章。
他在文中，巧妙地將此次朔方大捷的酷烈手段，與武則天登基以來的一系列事件聯絡起來：
他重提嶺南“江湖義軍”被鎮壓的“血腥”（刻意忽略其作亂事實），描繪狄仁傑查案株連之“廣”（暗示酷吏政治），更痛心疾首地提及魏王武承嗣生前縱容手下、羅織罪名逼死“忠臣”（如岑長倩等）的“暴行”。
然後，筆鋒一轉，將朔方河谷的“人相食”慘劇，歸結為武則天“牝雞司晨”導致“陰陽失序”、“上天降罰”的必然結果，更是其統治“殘暴不仁”、“有違聖賢之道”的鐵證！
“……《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今上不以仁德化民，反以酷烈立威，邊庭流血漂櫓，境內刑戮不休，此非聖王之道，實乃霸術之末，桀紂之續也！長此以往，國本動搖，民心離散，豈能長久？”他寫下如此誅心之論，試圖將軍事上的赫赫武功，扭曲成道德上的巨大汙點，將武則天的統治與“殘暴”牢牢繫結。
這些文章，透過孔家的門生故舊網路，開始悄然在士林清流中流傳。他們不敢直接否定勝利，卻從道德層面發起猛攻，試圖瓦解武則天統治的合法性根基，為可能的未來變局鋪墊輿論。
南下見聞，市井紛紜
南下江南的官道上，兩輛普通的青篷馬車不疾不徐地行駛著。狄仁傑與張諫之扮作遊學的老儒與弟子，混跡於商旅百姓之中。
沿途驛站、茶肆、城鎮，關於北方大捷的訊息已然傳開，成了最熱門的話題。百姓們的議論，卻是褒貶不一，態度各異。
“打得好！真是解氣！”一個粗豪的販夫拍著桌子，唾沫橫飛，“那些突厥狼崽子，年年秋冬就來打草谷，害得多少邊民家破人亡！這回可算把他們打疼了，打怕了！看他們還敢不敢來！”
“是啊，聽說領兵的秦將軍用兵如神，直接把突厥可汗都包了餃子！真是咱武周的棟樑！”旁邊有人附和，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興奮。對於普通百姓而言，邊境安寧意味著商路暢通，生活少一份威脅，他們更看重結果。
然而，也有不同的聲音。
“打贏是打贏了，可這手段……也太狠了點。”一個看似讀過幾天書的老者捻著鬍鬚，憂心忡忡地低語，“聽說把那幾萬人都困死在河谷裡，還……還發生了人吃人的慘劇。這……這有傷天和啊！傳到外面，怕是要說我們武周殘暴不仁。”
“哼，對付豺狼，講甚麼仁義道德？”一個江湖客打扮的漢子冷哼道，“不把他們打怕了，難道還請他們來家裡做客不成？要我說，秦將軍做得對！就該這麼幹！”
但也有人竊竊私語：“話是這麼說，可……那位秦將軍如此殺伐果斷，又是女帝心腹，這兵權在手……唉，福禍難料啊。”言語中，透露出對強權武將的隱隱擔憂。
狄仁傑與張諫之坐在角落，默默地聽著這些議論。
張諫之緊握著拳頭，低聲道：“閣老，他們只知道秦將軍殺伐果斷，卻不知若無雷霆手段，邊境何來安寧？趙兄他們……又何至於枉死！”
狄仁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靜。“民心如水，載舟覆舟。有人看到的是邊境安寧，有人看到的是手段酷烈。為政者，既要能定邊安邦，也需考量人心向背。此番南下，我們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他目光深邃地望向南方，江南的煙雨之後，隱藏的陰謀，或許正與這朝堂內外的紛紜議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馬車繼續前行，將北方的血火與爭議拋在身後，駛向那謎團重重的江南。而關於這場大捷的爭論，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武周帝國的各個角落，持續盪漾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