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軍的最後一聲吶喊被鐵甲與利刃碾碎，永珍神宮前的廣場上，血腥氣濃重得幾乎化不開。屍體橫陳，狼藉遍地，破損的旌旗和丟棄的兵器混雜在凝固的暗紅與焦黑之間。火光並未完全熄滅，幾處建築仍冒著滾滾濃煙，將黎明前的天空染成一種不祥的汙紫色。
御林軍和宮廷侍衛正在倖存將領的指揮下清理戰場，收繳兵器，辨認屍體，將重傷未死的叛軍補刀，動作麻利而冷酷。空氣中除了血腥，還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惶恐，以及更深沉的、對未來的不確定。
嬴政站在御道中央，太阿劍已然歸鞘，但劍柄上沾染的血跡尚未乾涸。玄色冕服上的暗紅面積擴大了不少，讓他整個人更像一尊從血池中撈起的殺神。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些身著異代官服的人忙碌穿梭，看著他們眼中對自己的敬畏、好奇與難以掩飾的排斥。這裡是他的江山，卻又如此陌生。
幾名內侍戰戰兢兢地靠近，遠遠行禮，聲音發顫：“陛……陛下，聖人請您……入內殿敘話。”他們不知該如何稱呼這位煞神，只能沿用他自報的稱號，卻又因這稱謂所代表的荒謬含義而惶恐不安。
嬴政冷哼一聲，並未理會這些閹人，目光卻投向那雖經戰火，依舊巍峨聳立的明堂大殿。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他抬步，無視周圍複雜的目光，沿著染血的御階，一步步走向那權力的核心。
內殿之中，燈火通明，驅散了部分黎明前的黑暗，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武則天已褪去了沉重的袞服和鳳冠，換上了一身相對簡潔的常服，但眉宇間的威嚴與冷冽，比之前身著帝王服飾時更甚。她端坐在御座之側（並未直接坐上御座），上官婉兒靜立一旁，低眉順目，而幾名心腹重臣，如狄仁傑（雖心向李唐，但此刻武周初立，他仍在朝中）、武承嗣等人，皆肅立在下，人人臉色沉重。
嬴政踏入殿門的瞬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身古樸而威嚴的玄色冕服，與殿內華麗的陳設格格不入，但他身上那股歷經血火淬鍊、不容置疑的霸道氣場，卻瞬間壓倒了在場的所有人。
“陛下。”武則天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適才亂局，多謝援手。”她沒有稱“始皇”，也沒有用其他稱謂，這一個“陛下”，既承認了對方自報的身份，又帶著一種微妙的不置可否。
嬴政目光如電，掃過殿內眾人，最後定格在武則天身上：“區區蟊賊，不足掛齒。”他語氣淡漠，彷彿剛才那場血腥廝殺不過是隨手拂去的塵埃，“朕只問你，這大唐……不，這武周的天下，叛亂便是如此兒戲？登基大典，竟能讓逆賊持刃入宮？”
這話語極其尖銳，毫不留情地撕開了剛剛勉強掩蓋住的傷口。武承嗣臉色一變，就要開口呵斥，卻被武則天一個眼神制止。
“宮廷宿衛，竟有如此多的叛逆，確是朕失察。”武則天坦然承認，但話鋒隨即一轉，銳利如刀，“然而，叛軍臂纏白巾，號令統一，衝擊明堂目標明確，絕非臨時起意。背後若無朝中重臣勾連策劃，斷難成事。”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狄仁傑等人，雖未明指，但那無形的壓力讓空氣幾乎凝固。狄仁傑眉頭微蹙，垂首不語，心中卻是波濤洶湧。這叛亂，來得太巧，也太蠢。像是有人故意要攪亂這登基大典，但其真正目的，恐怕並非單純為了弒君……
“查。”嬴政吐出一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夷三族。”
他習慣於用最直接、最殘酷的手段解決問題。秦法嚴苛，連坐橫行，對付叛逆，唯有斬草除根。
武則天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異色。這人的思維模式，果然與當世之人迥異，霸道、酷烈，卻……有效。她微微頷首：“自然要查，要嚴查。只是，”她語氣微頓，“牽涉必廣，若操之過急，恐朝堂動盪，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懷。”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匆匆入內，跪地稟報：“啟稟聖人，亂軍之中擒獲的叛將趙懷恩，在押解途中……咬舌自盡了。”
殿內氣氛瞬間一寒。
武承嗣忍不住道：“定是有人滅口！”
武則天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有冰冷的嘲諷：“看到了嗎？線索斷得如此之快。這朝堂之上，不知有多少人，表面恭順，暗地裡卻盼著朕這‘牝雞司晨’的女人，早日垮臺。”她說著，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再次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嬴政身上，“或許，也包括陛下您曾心心念唸的李唐宗室？”
嬴政眉頭緊鎖。他厭惡這種綿裡藏針、互相猜忌的氛圍。在他的時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須如此曲折？但他也明白，這女人說得沒錯。這叛亂的背後，是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
“朕不管甚麼李唐武周，”嬴政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朕只知，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找出主謀，碾碎便是。”他頓了頓，看向武則天，眼神銳利，“你邀朕聯手，便是要讓朕看你如何在這蛛網中掙扎？”
武則天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讓：“聯手，自然要展現彼此的器量。若陛下連這點耐心與識人之明都沒有，又如何與朕共圖‘永不傾覆’之業？”她輕輕抬手，撫過袖口上精緻的刺繡，動作優雅，卻帶著刀鋒般的寒意，“這朝堂，便是我等的第一個戰場。清洗，需要名目，更需要……時機。”
她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然明瞭。她要借這場叛亂，進行一次徹底的大清洗，將潛在的敵人連根拔起。而嬴政的存在，他強大的武力，他不可測的來歷，他自稱“始皇”帶來的混亂與威懾，都將成為她手中一把鋒利無比，卻又難以掌控的刀。
嬴政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看著她在那張美麗而威嚴的面孔下，運籌著如此冷酷深沉的謀算。他厭惡陰謀，但他欣賞強者，欣賞為了目標不擇手段的決絕。某種程度上，他們是一類人。
“朕，拭目以待。”他終於說道，語氣中聽不出是贊同還是嘲諷。
殿外，天色漸明，但籠罩在神都洛陽上空的陰雲，卻似乎更加厚重了。一場比昨夜刀光劍影更為兇險、更為隱秘的政治風暴，正在女帝與“穿越者”始皇之間，以及整個武周朝堂的暗處，悄然匯聚。而那兩方曾產生奇異感應的玉璽，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各自的主人懷中，彷彿沉眠的兇獸，等待著下一次甦醒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