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亞俄港的晨霧帶著濃重的海腥味,尚未完全散去。港內一片緊張忙亂的景象,警鐘的餘音似乎還在空氣中震顫。
西班牙海軍戰艦“聖三位一體號”和幾艘巡航艦已經升起了部分船帆,水手們在纜繩間忙碌穿梭,炮門敞開,露出森然的炮口,正緩緩駛出港口,向著北方昨夜遭遇襲擊的帕蒂維爾卡方向搜尋前進。
碼頭上,一隊隊西班牙士兵正在軍官的呵斥下,挨個登上有離港跡象的商船進行檢查,氣氛肅殺。
“破浪號”巨大的船體靜靜地停泊在它的泊位上,深色的船殼在灰濛濛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沉靜。甲板上,水手們看似在進行常規的起航前準備,整理纜繩,擦洗甲板,但每個人的眼神都格外警惕,餘光不時掃向碼頭。
唐天河站在艦橋飛廊上,雙手扶著冰冷的欄杆,眺望著港口出口方向那些逐漸遠去的西班牙戰艦帆影,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林海肅立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山區有訊息嗎?”唐天河沒有回頭,聲音平靜。
“最後一次聯絡是在半小時前,訊號很差,但關鍵資訊收到了。”林海低聲彙報,“救援隊已按您的指令,放棄了無法快速攜帶的沉重聖物和部分石刻典籍,組織村民和工匠輕裝撤離。
他們在‘鷹喙隘口’利用預設炸藥製造了一次山體滑坡,成功阻斷了西班牙主力騎兵通道至少四個小時。
小股追擊的敵軍被狙擊和陷阱大量殺傷,救援隊已帶著大部分人員安全抵達二號備用集合點,正由傑西卡夫人的人接應轉移。那名嚮導瑪爾塔安然無恙。”
唐天河微微頷首,這個結果在他的預期之內,也是當前局面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人員,尤其是掌握知識的工匠,是核心。那些沉重的聖物,雖然珍貴,但此刻只能是累贅。
“告訴救援隊,任務完成得很好。就地休整,保持隱蔽,等待下一步指示。尤其保護好向導瑪爾塔。”他頓了頓,補充道,“確認一下,遺留的聖物中,是否有一件特別重要的,比如……一個帶有活動機關的大型黃金太陽盤?”
林海稍一回憶電文內容,肯定地回答:“有提及。隊長報告說,那件最大的太陽盤被刻意留在祭壇最顯眼的位置,似乎……是村民有意為之?”
唐天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神色,不再多問。這時,他的目光捕捉到碼頭上一行穿著深藍色西班牙海軍軍官制服的人,正朝著“破浪號”的舷梯走來。
為首是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蓄著整齊鬍鬚的中年軍官,肩章顯示他是一名海軍上校,胸前佩戴著一枚聖雅各騎士團的十字徽章,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麻煩來了。”林海低聲道。
“按計劃應對。”唐天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從容地走下艦橋。
舷梯放下,那名上校帶著四名持槍水兵踏上了“破浪號”的甲板。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甲板上的水手和設施,最後落在迎上前來的唐天河和林海身上。
“我是西班牙皇家海軍卡亞俄港警戒司令,費爾南多·阿爾瓦雷斯上校。”軍官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奉總督府命令,對所有計劃離港船隻進行緊急檢查。
昨夜北方海岸發生惡劣的海盜襲擊事件,我們需要確認所有船隻的合規性及船員身份。”
他的目光在唐天河東方面孔上停留片刻,又掃過“破浪號”明顯優於普通商船的整潔甲板和特殊加固的船舷。
“當然,上校先生,配合檢查是我們的義務。”唐天河微微欠身,用流利而略帶伊比利亞口音的葡萄牙語回答,在西班牙統治下的港口,使用葡萄牙語比用荷蘭語或英語更不易引起過度警惕。
“我是唐船長,來自亞洲,受僱於荷蘭東印度公司,運載香料前往阿卡普爾科。這是我們的檔案和貨物清單。”他示意林海遞上早已準備好的、幾乎無懈可擊的檔案。
阿爾瓦雷斯上校仔細地翻閱著檔案,手指劃過印章和簽名處,不時抬頭打量唐天河和船上的細節。“‘破浪號’……噸位不小,裝備也很……精良。不像一般的香料船。”他語氣平淡,卻帶著深意。
“上校明鑑。”唐天河面色不變,“遠東航路漫長,海盜猖獗,公司為重要貨物配備稍好的船隻和自衛火力,也是無奈之舉。
我們船上主要裝載的是胡椒、丁香和絲綢,還有一些易碎的瓷器,都在貨艙,您可以隨時查驗。”他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阿爾瓦雷斯對副官使了個眼色,副官立刻帶領幾名士兵下到貨艙檢查。上校自己則留在甲板上,看似隨意地踱步,目光卻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已被帆布覆蓋的炮位、通風口和通往底艙的通道。
“聽說,昨夜遇襲的帕蒂維爾卡兵站,襲擊者火力很強,動作乾淨利落。”阿爾瓦雷斯狀似無意地提起。
“哦?竟有此事?”唐天河露出適當的驚訝表情,“我們昨夜一直在港內,聽到了些模糊的炮聲,還以為是貴軍在演習。看來這秘魯沿海也不太平,我們更要儘快前往墨西哥才是。”他恰到好處地表現出商人對安全的擔憂。
這時,下艙檢查的副官回來,在阿爾瓦雷斯耳邊低語了幾句,搖了搖頭,表示貨艙檢查無誤,都是登記的貨物,沒有發現違禁品或武器痕跡。
阿爾瓦雷斯上校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騎士團的固執讓他不願輕易放棄。
他盯著唐天河,一字一句地說:“檔案沒有問題,貨物也沒有問題。但是,在事件調查清楚之前,所有船隻暫緩離港。‘破浪號’需要留在港內,接受進一步調查。”
唐天河的心微微一沉,但臉上依然保持鎮定:“上校先生,我們的航行計劃緊迫,耽擱久了,香料品質會受影響,公司會蒙受巨大損失。您看……”
“這是命令!”阿爾瓦雷斯打斷他,語氣強硬,“沒有港務局的正式放行許可,任何船隻不得出港!” 說完,他冷哼一聲,帶著士兵轉身下船,留下兩名士兵守在舷梯口。
看著西班牙軍官遠去的背影,唐天河的眉頭微微蹙起。硬闖是不可能的,港內還有西班牙戰艦留守。拖延下去,夜長夢多。
“林海,”他轉身低聲吩咐,“去請港務局排程官巴爾加斯先生來船上‘商談業務’,就說有批優質的東方絲綢,想請他‘鑑賞’一下。”
傍晚時分,港務局排程官巴爾加斯,一個肚腩微凸、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應邀登上了“破浪號”。
在船長室內,他看著桌上展開的、流光溢彩的江南織錦緞,手指輕輕摩挲著,眼中滿是貪婪。唐天河微笑著推過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金幣在袋中發出悅耳的碰撞聲。
“巴爾加斯先生,一點小意思,彌補我們延誤的損失。您看,這離港許可……”
巴爾加斯迅速將錢袋收入懷中,滿臉堆笑:“唐先生太客氣了!手續上的小問題,包在我身上!明天清晨,潮水合適的時候,我會親自簽發‘破浪號’的離港許可證!絕對符合程式!”
當夜,月黑風高。一名黑衣人悄然登船,帶來了傑西卡夫人的密信。信很短,用密碼寫成,譯出後內容是:
“鷹已歸巢,安好。長者盼見於的的喀喀湖。另,珍寶船隊‘聖菲利普號’等五艦,載本年首批白銀,預計半月後自卡亞俄啟航,經巴拿馬地峽轉運。航線圖附後。”
唐天河將信紙在蠟燭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的的喀喀湖的會面,將關係到聖龍在南美腹地的立足。而珍寶艦隊的情報,則意味著一場可能改變大洋格局的巨大機遇……或者陷阱。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港口還籠罩在薄霧中。“破浪號”果然收到了港務局簽發的離港許可證。蒸汽機發出低沉的轟鳴,明輪緩緩轉動,巨大的船體優雅地滑出泊位,駛向港外廣闊無垠的太平洋。
阿爾瓦雷斯上校站在碼頭上,冷冷地看著“破浪號”消失在海平面以下,他胸前的騎士團徽章在朝陽下閃著冷光。他轉身對副官說:
“給利馬和巴拿馬發信,重點關注所有來自東方的、噸位較大、裝備精良的‘商船’。特別是……留意一個叫‘唐’的東方人。”
“破浪號”的艦橋上,唐天河迎著初升的朝陽,對舵手下令:“調整航向,西南偏南。目標,秘魯南部的阿里卡港。我們該去會一會,安第斯山脈的真正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