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薩皮克灣的硝煙尚未完全散盡,聖龍聯盟的核心成員便聚集在“聖龍號”寬大的軍官會議室裡,海圖桌上鋪開著從北冰洋到合恩角的世界地圖。勝利的喜悅已被冷靜的審視所取代。
唐天河的手指劃過地圖上星羅棋佈的標記點,從北美的聖龍島、加勒比海的秘密錨地、西非的貿易站、好望角的補給點,到印度洋的香料島嶼、馬六甲的商館,直至遙遠的馬尼拉和北美西海岸新開拓的據點。
“我們贏了這一仗,”唐天河的聲音在艙室內迴盪,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但這場勝利,也暴露了我們最大的弱點,戰線太長,力量分散。
英國人可以集中本土艦隊來攻我們一處,而我們,卻要從太平洋、從加勒比海、甚至從好望角調兵遣將,疲於奔命。這次是僥倖,下次呢?”
娜塔莉點頭,她經歷過遠端馳援的艱辛:“會長說得對。我們的根基在美洲,尤其是北美十三州。這裡資源豐富,移民日增,是我們的命脈。必須首先鞏固這裡,將新英格蘭至切薩皮克連成一片,建立穩固的防禦和補給體系。”
卡特琳娜補充道:“歐洲如同一鍋沸騰的粥,各國矛盾重重。我們可以透過貿易和有限的技術輸出,吸引德意志、愛爾蘭等地的移民。
同時與法國、荷蘭維持謹慎的合作,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牽制英國。但絕不能直接捲入歐陸的戰爭泥潭。”
“那麼,南美呢?”林海提出疑問,“西班牙和葡萄牙在那裡經營兩百多年,富得流油,但統治僵化,內部矛盾深重。”
唐天河的手指重重地點在秘魯沿岸的利馬城:“南美,將是我們下一步的重點。但不是強攻,而是滲透。西班牙人從安第斯山脈掠取的白銀,養活了半個歐洲。
我們要像水銀瀉地一樣,滲入他們的貿易網路,利用他們的內部矛盾,在那裡埋下我們的種子。” 他看向眾人,“鞏固北美,牽制歐洲,經略南美。這便是我們未來十年的戰略基調。”
會議結束後,聖龍聯盟這臺龐大的機器開始按照新的戰略方向運轉。北美進入大規模的戰後重建和防禦強化階段,與歐洲的貿易和移民招募在謹慎中推進。
1732年春,唐天河親自踏上了南下的征程。他並沒有率領龐大的艦隊,那樣目標太大。取而代之的,是由三艘船隻組成的“貿易代表團”。
旗艦是經過偽裝的三千噸級蒸汽戰艦“破浪號”,它擁有商船的外形,線條流暢,但水下部分經過強化,船艙內隱藏著升級後的蒸汽機和部分火炮甲板。
另外兩艘是真正的遠洋商船,滿載著東方的絲綢、瓷器、香料,以及一些精巧的機械鐘錶和光學儀器。
船隊懸掛著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旗幟,航海日誌和相關檔案一應俱全,完美偽裝成一支在太平洋遭遇風暴、有所損失、前往秘魯進行補給和貿易的商隊。
航程漫長而平靜。當南美洲西海岸那荒涼而壯麗的景象出現在地平線上時,船隊轉向北方,駛向秘魯總督區的首府,利馬的外港卡亞俄。
卡亞俄港籠罩在太平洋沿岸常見的薄霧中,港內桅杆林立,以西班牙大帆船和當地小船為主,顯得擁擠而雜亂。
懸掛著荷蘭旗的“破浪號”及其編隊入港時,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如此大型且造型獨特的船隻並不常見。
唐天河身著剪裁合體的深色禮服,外罩一件質料上乘的旅行斗篷,舉止從容地踏上碼頭。他自稱“唐”,一位長期經營東方貿易的富有商人。他的助手林海則扮演精明的賬房先生。
憑藉無可挑剔的荷蘭檔案(部分由賽琳娜夫人透過阿姆斯特丹的關係搞到)和一份“合理”的貨物清單(隱藏了最敏感的軍火和精密儀器),他們很快辦妥了入港手續,但也被要求接受海關檢查。
負責檢查的西班牙海關官員是個留著兩撇油膩小鬍子的中年男人,名叫羅德里格斯,眼神中帶著貪婪和傲慢。
他帶著幾名士兵,故意在“破浪號”的貨艙裡磨蹭,這裡敲敲,那裡摸摸,試圖找出點麻煩好索要賄賂。
“唐先生,您的貨物清單似乎……有些籠統。”羅德里格斯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拉丁語說道,手指捻動著,“這些東方箱子裡的東西,恐怕需要……更仔細的查驗。”
唐天河面色不變,微微一笑,用流利的西班牙語回答:“當然,一切按規矩辦事。羅德里格斯先生,卡亞俄港的繁忙與有序令人印象深刻。為了節省您寶貴的時間,或許您有興趣參觀一下我們船上一些特別的設計?
比如,我們來自阿姆斯特丹的最新貨物固定系統,能有效防止風浪顛簸造成的損失;還有這套獨特的消防裝置,確保遠航安全。畢竟,遠道而來,安全第一。” 他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羅德里格斯將信將疑,跟著唐天河和林海走下貨艙。他看到的是碼放整齊、捆紮牢固的貨箱,以及安裝在關鍵位置的、擦拭得鋥光瓦亮的黃銅消防泵和整齊盤繞的皮質水管。
更令他心驚的是,在通往船隻深處的一些通道口,站著幾名面無表情、眼神銳利、腰間鼓鼓囊囊的水手,雖然穿著普通水手服,但那站姿和氣勢,絕非尋常船員。
整個船艙內部異常整潔,隱隱透著一股紀律嚴明的氣息。羅德里格斯到嘴邊的勒索話又咽了回去,胡亂檢查了幾個箱子便匆匆下了船,態度客氣了許多。
幾天後,利馬總督府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晚宴,歡迎遠道而來的“荷蘭”富商。利馬城是南美洲最繁華的城市之一,總督府內觥籌交錯,衣香鬢影,西班牙殖民貴族和富商們操著卡斯蒂利亞語高聲談笑。
唐天河周旋其中,舉止得體,言談間不經意透露出的對歐洲藝術、東方哲學的見解,以及帶來的精美絕倫的絲綢樣品和走時精準的懷錶,很快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就是在這次晚宴上,唐天河注意到了傑西卡·德·維加夫人。她坐在相對安靜的角落,穿著一身剪裁優雅的黑色長裙,襯得面板愈發白皙,容顏秀麗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鬱。
她不像其他貴婦那樣熱衷於炫耀珠寶和談論八卦,而是對宴會廳裡懸掛的一幅中國山水畫複製品看得出神。
唐天河端著一杯當地產的皮斯科酒,自然地走到她身邊。“夫人似乎對東方藝術很有興趣?”他用西班牙語輕聲問道。
傑西卡夫人微微一驚,轉過身,看到是一位陌生的東方面孔,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禮貌地點頭:“這幅畫的意境很特別,山水的皴法……讓我想起安第斯山某些古老岩石上的紋理。”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種知識女性的沉靜。
就在這時,一名喝得滿臉通紅的西班牙龍騎兵上尉湊了過來,大概是想在女士面前賣弄,大聲說道:“印第安的遺蹟?那些不過是些未開化的野蠻人留下的破石頭堆!比起我們西班牙的教堂和宮殿,簡直不值一提!”
傑西卡夫人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嘴唇微動,似乎想反駁,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只是眼神中掠過一絲無奈和悲哀。
唐天河卻微微一笑,接過了話頭:“上尉先生,恕我不能完全同意。瑪雅人觀測天象的精準,印加人建造的貫穿安第斯山脈的巨大道路網路,其工程的宏偉和管理的效率,即使在今天看來,也令人驚歎。
文明的形態多種多樣,不能簡單以我們熟悉的模式去衡量。”
他侃侃而談,引用了幾個關於瑪雅曆法和印加驛站的準確細節,語氣平和卻充滿力量。
那上尉被駁得面紅耳赤,想要爭辯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詞,在周圍幾位頗有學識的紳士女士略帶嘲諷的目光中,訕訕地走開了。
傑西卡夫人驚訝地看著唐天河,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光彩。“唐先生,您……您似乎對這片土地的歷史很瞭解?”
“略知皮毛。”唐天河謙遜地說,“貿易讓人走南闖北,也讓人學會尊重不同的文明。”
他順勢與傑西卡夫人交談起來,發現她對印加古文明確實有深入研究,並非附庸風雅,言談間還流露出對當前西班牙殖民政策下印第安人處境的不忍。
兩人相談甚歡,從古文明談到東方哲學,唐天河甚至引用了幾句西班牙詩人貢戈拉的詩句,引得傑西卡夫人微微動容。
宴會結束時,傑西卡夫人在侍女的陪同下提前離場。
片刻後,一位衣著樸素、面容帶著明顯印第安人特徵的侍女悄悄走到唐天河身邊,塞給他一張摺疊好的便籤,低聲道:“夫人邀請您明日午後,到城外的維加莊園,鑑賞一些她收藏的……可能來自東方的古物。” 說完便迅速離去。
唐天河展開便籤,上面是清秀的字跡,寫明瞭莊園地址。
與此同時,林海也從港口趕來,低聲彙報:
“先生,我們在碼頭的人發現,西班牙駐軍今天有異常調動,一支約兩百人的龍騎兵部隊正在集結,配足了彈藥和馱馬,看樣子像是要進山執行任務,目標可能是山區裡那些不服從總督管轄的印第安部落或者……走私者。”
唐天河將便籤收好,目光投向窗外利馬城遠處那巍峨連綿、在夜色中如同巨獸脊背般的安第斯山脈黑影。
次日午後,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載著唐天河和林海,離開了喧囂的利馬城,駛向郊外。
維加家族的莊園坐落在山麓地帶,背靠蒼茫的安第斯山,面朝廣闊的沿海荒漠,位置僻靜而視野極佳。莊園的建築帶有濃厚的安達盧西亞風格,但花園裡種植著許多本地特有的植物。
傑西卡夫人在一間藏書豐富、佈置雅緻的書房接待了唐天河,屏退了所有僕人。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沒有寒暄,直接走到書桌前,拿起一件小巧的、用安第斯山黑曜石雕刻的美洲豹雕像,又指了指牆上掛著一幅描繪印加古城風貌的素描。
“唐先生,”她轉過身,直視著唐天河,那雙憂鬱的眼睛此刻變得異常清澈和堅定,“這裡沒有外人,我就直說了。您絕不是一個普通的香料商人。
我家族在卡亞俄港有些眼線,您的船,‘破浪號’,它的吃水深度遠遠超過同噸位的商船。這意味著甚麼,您我都清楚。”
她走到窗前,指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
“而在那裡,就在現在,一支西班牙軍隊正奉命進山,名義上是清剿‘土匪’,實際上,是要摧毀幾個仍然守護著祖先聖地和古老知識的印第安村落。他們只是想平靜地生活,儲存他們即將消失的記憶。”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唐先生,您船上那些……看起來很不一般的水手,他們是否擁有足夠的勇氣,去阻止一場即將發生的、針對文明和記憶的屠殺?而不僅僅是為了金銀利益?”
唐天河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傑西卡夫人身邊,同樣望向那雄偉而神秘的山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