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酋長卡莫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麗娜心中激起劇烈波瀾。她怔怔地看著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塗著油彩的臉上依稀能看到母親剛毅的輪廓,也帶著屬於父親的、屬於這片土地的野性。
姐姐?這個稱呼她已經很久沒聽到了。記憶深處那個炎熱午後,母親含淚將她送上葡萄牙商船的情景再次浮現,混合著部落長老們的指責和父親家族的白眼。
麗娜的父親,是一個給她生命卻早逝的葡萄牙軍官。
她選擇離開,利用混血的身份和繼承的微薄遺產,在海岸線上掙扎出一片天地,成了令人畏懼的“海岸女王”,內心深處,何嘗沒有對部落、對母親的愧疚和一絲被放逐的怨恨?
“母親……她怎麼樣了?”麗娜的聲音有些乾澀,下意識地握緊了拳,指甲掐進掌心。
卡莫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隨即被一種急切取代:“病得很重,咳嗽,發熱,部落的草藥效果不好。
大祭司‘烏薩魯’……他和那個叫‘獨眼傑克’的白人海盜走得很近,在部落裡散佈謠言,說母親是因為當年放走你,觸怒了河神,才招來災禍。
他們想扶植庫阿(另一個覬覦酋長之位的堂兄)上臺。母親讓我偷偷來找你,她說……現在只有你的智慧和可能找到的外援,能救部落。”
他看了一眼旁邊沉默不語的唐天河,繼續道:“烏薩魯和傑克承諾,只要幫他們掌控部落,就允許他們在聖河上游‘自由開採’那些閃亮的石頭。很多年輕戰士被他們許諾的財富和火槍迷惑了。”
麗娜感到一陣眩暈,部落內部的權力鬥爭、母親的病重、外敵的覬覦,所有壓力瞬間襲來。她看向唐天河,這個強大而神秘的男人,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但與他合作,無異於引狼入室?還是驅虎吞狼?
唐天河迎上她的目光,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麗娜女士,這是你的家事,也是部落的內政。如何選擇,取決於你。聖龍聯盟尋求的是合作與貿易,並非征服。
我們可以為你和你的部落提供必要的支援,藥品、武器,甚至必要的武力威懾,幫助你穩定局勢,清除內患。作為回報,我希望我們能就鑽石礦的開採和貿易,達成一個正式、公平的協議,並確保通往礦區的航道安全。”
他的條件直接而清晰,沒有虛偽的客套,反而讓麗娜稍微安心。至少,這是一個明碼標價的交易,比烏薩魯和傑克那種背後捅刀子的陰謀強。
“我需要看到你的誠意和能力。”麗娜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她從貼身衣物內取出一個用油布和蠟封得嚴嚴實實的小筒,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一張顏色發黃、邊緣磨損嚴重的羊皮紙。
她將紙鋪在臨時搬來的木箱上,一股混合著草藥和歲月的氣息散發出來。
圖上用黑色和赭石色的顏料,精細地描繪了剛果河下游乃至中游部分割槽域的河道,標註了無數險灘、暗礁、漩渦、支流以及沿岸主要部落的勢力範圍和村落。
一條用金粉描畫的細線,蜿蜒伸向河流上游一片被標記為群山環繞的區域,旁邊用古老的部落文字寫著“神之淚之地”。這就是那張至關重要的鑽石礦水道圖。
“這條河,從入海口到‘神之淚’,有至少十七處致命的險關,六個強大的部落把守關鍵河段。”
麗娜的手指指向圖中段一個被用猩紅色標記出的、繪製著巨大漩渦圖案的區域,“最危險的是這裡,‘惡魔的咽喉’,河水在這裡被擠壓進狹窄的峽谷,水下有暗礁,水流湍急無比,還會產生能把小船撕碎的漩渦。
祖輩傳說,這裡是河神吞噬冒犯者的地方,從未有人能活著透過。”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這張充滿神秘和危險氣息的地圖。唐天河的目光卻牢牢鎖定在那個“惡魔的咽喉”標誌上,眉頭微蹙。
“這裡,可能不是絕地。”唐天河突然開口,手指點在那猩紅的漩渦標誌上。
“甚麼?”麗娜和卡莫幾乎同時驚呼。旁邊一位一直沉默旁觀的、臉上畫著白色圖騰的老巫師,他是卡莫帶來的隨行祭師,立刻激動地揮舞著骨杖,用土語激動地嚷嚷起來,雖然聽不懂,但明顯是反對和斥責。
唐天河沒有理會老巫師的激動,他隨手從地上抓起幾把沙土,在箱子上堆出簡單的河谷模型,又拿起一個水壺代表水流。“看,如果這裡的地下有巨大的空洞,與海洋透過隱秘的洞穴相連,”
他一邊說,一邊用水壺傾斜,模擬潮汐漲落,“海水漲潮時,會從地下倒灌入河道,與河水衝擊,形成向上的漩渦和混亂的暗流,極其危險。
但退潮時,倒灌的力量減弱,甚至可能形成短暫的順流視窗期。這不是甚麼河神發怒,只是一種特殊的自然現象。”
他用樹枝在沙土模型中劃出一條可能的路線:“如果我們能精確計算潮汐時間,選擇退潮末期,水流相對平緩時,藉助動力足夠的船隻,或許可以強行透過,這甚至可能是一條繞過下游其他險灘和部落關卡的捷徑。”
老巫師聽得目瞪口呆,雖然無法完全理解,但唐天河用自然現象解釋“神罰”的邏輯,以及那看似隨意的沙盤演示,帶著一種難以辯駁的、近乎“神啟”般的說服力。
卡莫看著沙盤,眼中閃爍著興奮和難以置信的光芒。麗娜則死死盯著唐天河,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他不僅擁有強大的武力,還掌握著這種近乎“窺破天機”的知識?
“你……你確定?”麗娜的聲音帶著顫抖。
“需要實地勘測驗證,但有七成把握。”唐天河語氣肯定,“如果成功,我們能節省至少半個月的行程,並避開至少三個敵對部落的領地。”
希望如同野火般在麗娜和卡莫心中燃起。信任在這一刻迅速建立。
接下來的半天,在尚未完全撲滅餘火的貿易站廢墟中,一場緊張的戰術會議展開。唐天河、麗娜、卡莫,以及林海等幾名核心軍官圍在一起。
“兵分兩路。”
唐天河用一根炭筆在簡易地圖上劃出路線,“卡莫酋長,你帶領大部分部落戰士,大張旗鼓地返回上游部落區域,做出要與烏薩魯和大祭司爭奪權力的姿態,吸引他們的注意力,讓他們以為我們的主力要從陸路進攻。”
卡莫用力點頭:“明白!我會讓烏薩魯以為我帶來了強大的外援,讓他不敢輕舉妄動,為你們爭取時間。”
“第二路,”唐天河的筆尖指向剛果河口,“我和麗娜女士,帶領一支精銳小隊,乘坐吃水淺、速度快、動力強的蒸汽明輪快艇,秘密突襲‘獨眼傑克’盤踞的廢棄奴隸堡。
拔掉這顆釘子,控制河口,確保我們的退路,並看看能不能抓到活口,弄清法國人到底參與多深。”
麗娜補充道:“那個堡壘我很熟悉,以前是葡萄牙人關押奴隸的地方,易守難攻,但有一條廢棄的下水道可以潛入。傑克的手下大多是海盜和亡命徒,人不多,但很兇殘。”
計劃敲定,各自分頭準備。唐天河從“系統”倉庫中取出幾套適合熱帶雨林作戰的輕便裝備和藥品分發給突擊隊員。
他還特意送給卡莫一把鍛造精良、刀身帶有優美弧線的獵刀,刀柄鑲嵌著來自北美的藍綠色松石,在火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澤。“祝你好運,年輕的酋長。”
卡莫接過刀,愛不釋手,鄭重地行了一個部落的禮節:“謝謝你,強大的朋友。願河流之靈保佑你們。”
夜幕降臨,海岸邊恢復了暫時的寧靜,只有海浪聲和遠處森林裡的蟲鳴。突擊隊的五艘小型蒸汽明輪快艇已經準備就緒,鍋爐保持著低壓,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隊員們正在做最後的裝備檢查。
麗娜獨自來到唐天河臨時的指揮帳篷外,猶豫片刻,還是掀開門簾走了進去。唐天河正在油燈下研究那張水道圖的複製品,上面已經用紅藍兩色筆加註了許多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註釋。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麗娜走到他面前,沒有說話,而是緩緩摘下了自己左手腕上那隻沉甸甸、雕刻著複雜部落圖騰的黃金手鐲。手鐲在燈光下散發著古老而柔和的光芒。
“這個,”麗娜將手鐲遞到唐天河面前,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託付性命般的鄭重,“是我母親在我離開部落時給我的,是酋長繼承權的象徵之一。我們部落的幾個大氏族長老都認得它。”
她頓了頓,避開唐天河的目光,看向搖曳的燈焰,“這次行動很危險,尤其是潛入那個堡壘……如果我……我沒能回來,你拿著這個手鐲,去找卡莫,或者部落裡一位叫‘姆卡帕’的長老,他是我母親的忠實支持者。
或許……它能幫你獲得部落的一些信任,完成我們約定的交易。”
唐天河看著眼前這個一向以強硬示人的女人,此刻眼中流露出的脆弱、決絕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他沉默了幾秒,伸手接過了手鐲。黃金入手微涼,上面精細的紋路記錄著一個民族的滄桑。
“我會保管好它。”唐天河將手鐲小心地收進貼身的口袋,“也會把你安全地帶回來。我承諾的合作,是和你,麗娜·達·席爾瓦,而不僅僅是一張地圖或一個信物。”
麗娜身體微微一顫,抬起頭,看向唐天河,燈光下,她的眼眶有些發紅,最終只是低低地說了一聲:“謝謝。”
幾個小時後,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五艘快艇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入剛果河渾濁的入海口,向著上游那座如同黑色巨獸般匍匐在河灣處的廢棄奴隸堡駛去。河面上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和植物腐爛的氣息。
接近目標後,艦隊關閉蒸汽機,依靠船槳悄無聲息地靠近。堡壘矗立在河岸邊的懸崖上,由巨大的石塊砌成,牆上爬滿了藤蔓,幾個瞭望塔如同骷髏的頭骨,在微弱的星光下顯得陰森恐怖。
堡壘異常安靜,沒有燈火,也沒有巡邏守衛的動靜,靜得令人不安。
唐天河打了個手勢,兩名最精銳的偵察兵如同水獺般滑入水中,利用陰影和礁石掩護,向堡壘底部那個隱蔽的排水口游去。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岸上的人屏息以待。
終於,對講機裡傳來偵察兵壓低的、帶著一絲緊張的聲音:“司令,排水口暢通,我們已經進入堡內……裡面……裡面是空的!一個人都沒有!但是……在地牢最深處……發現一具屍體!是個白人男性,左眼是瞎的,剛死沒多久!”
“獨眼”傑克?被滅口了?
唐天河和麗娜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唐天河立刻下令:“第一小隊佔領圍牆制高點,警戒!第二小隊隨我進去!麗娜,你帶路,去地牢!”
隊伍迅速而安靜地潛入堡壘。內部一片狼藉,到處都是丟棄的酒瓶、破爛的衣物和熄滅的篝火堆,顯然人員撤離得很匆忙。在陰冷潮溼的地牢深處,他們看到了那具屍體。
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兇狠的白人男子仰面倒在稻草堆上,胸口有一個細窄而深的傷口,正是致命的刺劍傷。他的左眼是一個空洞的黑窟窿,符合“獨眼傑克”的特徵。
麗娜蹲下身檢查傷口,臉色難看:“是專業殺手乾的,乾淨利落。”
唐天河的目光則落在屍體旁邊,那裡有一張被揉皺後又展開的紙片,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一行密碼符號,旁邊還畫著一個簡單的箭頭,指向剛果河上游方向。
林海迅速拿出密碼本對照破譯,臉色凝重地報告:“司令,密碼的意思是……‘清理完成,目標已轉移至‘淚湖’。加快進度。’”
“淚湖……”麗娜猛地站起身,“那是‘神之淚’鑽石礦附近的一個小湖!法國人!他們搶在了我們前面!他們殺了傑克滅口,自己去了鑽石礦!”
唐天河撿起那張紙片,看著上面那個指向河流上游的箭頭,眼神冰冷。
“看來,有人想獨吞寶藏。”他緩緩將紙片捏成一團,“全隊注意,取消休整,立刻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