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安依舊沒有回應岡村的嘶喊。
他微微側頭,對常飛示意。
常飛上前,從檔案袋中取出幾張照片。
那不是普通的照片,而是光面放大、畫面清晰的現場照片。他先是抽出兩張,遞到李長安手中。
李長安接過,垂眸看了一眼,然後隨意地將第一張照片,甩在了井上田面前的地面上。照片滑過粗糙的水泥地,發出輕微的“唰”聲,停在井上田那呆滯的視線下方。
井上田渙散的瞳孔過了好幾秒才艱難地對焦。
當看清照片內容時,他如同被烙鐵燙到,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短促尖利的抽氣,隨即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起,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乾嘔,卻甚麼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和膽汁灼燒著喉嚨。
照片上,是他表哥佐藤健一倒在雜貨鋪血泊中的慘狀。
“不……不……表哥……美代子姑母……”他神志不清地呢喃著,涕淚瞬間糊滿了髒汙的臉。
李長安面無表情,又將第二張照片,甩在了岡村面前。這張照片上,是義大利房東卡洛·曼奇尼倒在垃圾袋旁的死狀。
岡村腫脹發炎的眼皮費力地抬起,目光觸及照片的瞬間,他那因傷痛和虛弱而一直微微顫抖的身體陡然僵住,隨即開始一種更高頻率、更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彷彿瘧疾發作。
他認出了那“搶劫現場”的含義,冰冷的恐懼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你……你這條毒蛇……連……連不相干的人都不放過!”岡村的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絕望的指控,卻虛弱得如同耳語。
“不相干?”李長安終於將目光正式投向岡村,聲音平穩卻字字誅心,“鎖鏈一旦扣上,每一環都息息相關。他們的平靜,因你們的妄動而終結。”
接著,李長安從常飛手中接過了第二批照片。他慢條斯理地,一張一張,將照片排列在兩人面前的水泥地上——山本達夫在冷藏庫門口的窒息狀,鈴木裕在公寓裡被刺死的模樣。
井上田已經徹底崩潰了,他不再看照片,只是用額頭瘋狂地磕著地面,發出“砰砰”的悶響,嘴裡含糊地哭喊著含糊的日語詞句,精神顯然已處於崩潰邊緣。
每一聲悶響,都讓岡村的心跳漏掉一拍。
“你的‘朋友們’,”李長安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審判錘,“也因你而走上了絕路。”
岡村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乾裂的嘴唇被他咬出了血,混合著冷汗流進嘴裡,滿是鐵鏽味。
他看著那些照片,最後的僥倖心理被徹底碾碎。
“這些……這些難道還不夠嗎?!”岡村用盡力氣嘶吼,聲音卻依然沙啞微弱,“殺了我們!求求你……殺了我們吧!” **他終於拋開了最後一點扭曲的尊嚴,聲音裡帶上了清晰的、卑微的乞求。
“急甚麼?”李長安終於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癱跪在地、狼狽不堪的岡村齊平。他從常飛手中接過最後幾張被夾子夾著的照片。
他沒有立刻展示,而是拿著它們,在岡村眼前緩緩晃過。
“你父親,岡村健次郎,在湯布院,”李長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淬毒的冰針,精準刺入岡村最深的噩夢,“他的新妻子,松本和子。還有你那個……剛來到這世界不久,名叫正男的弟弟。”
岡村如遭雷擊,整個人猛地向後一仰,差點癱倒在地,又被身後的“剃刀”死死按住。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人才有的灰敗。
他張開嘴,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流聲,**眼球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微微凸出,佈滿的血絲彷彿下一刻就會爆裂。
“我說過,會讓你父親‘感知’到。”李長安的語氣平淡得令人骨髓發寒,“感知到,他晚年得來不易的安寧,因為他長子的罪孽,變成了甚麼。”
說完,他緩緩地,一張一張,將夾子裡的照片抽出,正面朝上,擺放在岡村面前的地上。
松本和子倒在門廊的血泊中。
嬰兒床上,那具小小的、青白色的軀體。
庭院角落,那個跪在地上、背影徹底垮掉、對著兩具白布小輪廓無聲崩潰的老人。
“不——!!!!啊啊啊啊啊——!!!”
岡村發出了一聲絕非人類所能產生的、撕裂靈魂的嚎叫。
那聲音尖厲到了極致,反而變成了一種破音的、野獸般的哀嚎。 他原本就虛弱不堪的身體爆發出最後一股瘋狂的力量,不顧雙臂槍傷的劇痛,拼死向前撲去,額頭“咚”地一聲狠狠砸在那些照片上,鮮血立刻從舊傷崩裂的額角湧出,染紅了照片的一角。
他像一頭髮瘋的、受傷的野獸,用頭、用臉、用一切能接觸的部位去瘋狂地撞擊、摩擦那些照片,彷彿想用這種方式抹去眼前的地獄景象。
淚水、鼻涕、鮮血、口水糊滿了他的臉和照片,他嘶吼著,哭嚎著,咒罵著,語無倫次,聲音從淒厲漸漸變得沙啞、破碎,只剩下無意義的嗬嗬聲和身體劇烈的、癲癇般的抽搐。
“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爸爸……正男……和子……啊啊啊……是我……是我害了你們……是我……”
最終,所有的狂暴化為了徹底的崩潰,他癱在血汙和淚水中,身體蜷縮成一團,只剩下間歇性的、巨大的抽泣和痙攣,眼神徹底空洞,彷彿靈魂已經被那幾張照片吸走、撕碎。
井上田也被這終極的慘狀和岡村徹底的崩潰所震懾,連嗚咽都停止了,只是睜著空洞無神的眼睛,呆呆地望著倉庫頂棚,口水沿著嘴角流下也毫無所覺,徹底變成了一具還有呼吸的軀殼。
李長安緩緩站起身,皮鞋尖輕輕撥開了一張被血汙沾到的照片邊緣。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勝利者的得意,也沒有施虐者的快感,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絲完成必要工序後的、冰冷的倦怠。
“現在,你們應該徹底明白了。”
他的聲音在倉庫死寂的餘韻中響起,清晰而冷酷,“這就是觸碰底線的代價。它不侷限於自身,而會蔓延,會侵蝕,會摧毀一切與之相連的脆弱之物,尤其是你們內心最不敢面對、最珍視的幻影。”
他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的血汙、淚漬、唾液和那些承載著毀滅畫面的照片,對常飛吩咐道:“把照片收好。讓他們‘記住’這個教訓。”
常飛默然上前,動作利落地將汙穢不堪的照片一一拾起,重新放回檔案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