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內,隨著卡門的離開,氣氛變得更加直接和務實,空氣中瀰漫的不僅是香檳氣息,更添了幾分資本與情報交換的特有味道。
卡爾舒服地靠在沙發背上,翹起腿,姿勢隨意,但眼神卻銳利起來。
他直接切入正題:“肖恩,別的不扯了,說點正經的。南邊,委內瑞拉,你怎麼看?現在那邊可是熱鬧得像個即將噴發的油井——不過是帶著政治硫磺味兒的那種。”
李長安端起自己那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指尖感受著杯壁的冰涼,目光沉靜地落在卡爾臉上。
現在的委內瑞拉可是和米國處於石油蜜月期,和後世不一樣,國家人均GDP位居拉米第一,甚至超過西班牙和以色列。
而石油七姐妹中分到委內瑞拉的是標準,海灣還有殼牌。
海灣的梅隆家族和卡爾那可是翁婿關係。
“馬科斯·佩雷斯·胡安尼斯,”
他緩緩說出這個名字,聲音平穩,“‘石油屬於人民’這口號,可不僅僅是喊給選民聽的。它是一把刀,正在切割舊日的蛋糕。克里奧爾和殼牌的好日子,怕是到頭了。”
“豈止是到頭?”卡爾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分享內部判斷的篤定,“我們分析,胡安尼斯這幫人是要重新洗牌。未來三五年,加拉加斯出臺的新合同,準保讓那些老牌公司的律師團隊徹夜難眠。政治風險,現在可是論斤加價了。”
他話鋒一轉,帶上了點調侃,“當然,我家老頭子們關心這個,除了錢,還有點別的……你懂的,面子。在委內瑞拉油田上,杜邦的名字可沒有梅隆的‘海灣石油’那麼響亮。”
“面子?”李長安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嘴角,眼神裡帶著一絲瞭然與冷澈。
“卡爾,‘面子’背後是實實在在的局勢。馬科斯·佩雷斯·胡安尼斯那個軍政府,從1952年搞政變上臺,坐到今天。他確實是個反共的‘硬骨頭’,所以在華盛頓那裡很吃得開,聽說去年還拿了政府的‘功績勳章’。”
“但這人治國,一手是靠石油收入大搞基建、裝點門面,另一手就是靠秘密警察鎮壓異己,國內怨氣可不小。他現在能給外國公司‘優惠條件’,是因為急需錢來鞏固權力、維持他那一套。可誰能保證,眼下這‘優惠’,不會是將來民眾和政敵攻擊他‘出賣國家’的罪狀,逼他翻臉不認賬的籌碼?”
“風險溢價升高,意味著舊的估值體系失效,新的價值窪地會出現。”他放下酒杯,語氣冷靜如分析師。
“‘七姐妹’船大難掉頭,包袱太重,和胡安尼斯政權綁得也深,反而容易被民意反噬牽累。但這恰恰給了更靈活、更能理解新遊戲規則的人機會。不是去搶他們嘴裡的肉,而是去發現他們暫時顧不上、或者不屑於吃的新食材。”
他頓了頓,透露一個更具體的動向:“我聽到的風聲是,胡安尼斯政府為了快速擴大財源,很可能在近期(就會推出新一輪、規模空前的石油特許權招標,不再只盯著那幾個老夥計,而是價高者得。這才是真正的機會視窗。”
卡爾眼睛一亮,像嗅到了獵物的氣味:“新食材?你是說……繞開跟‘海灣石油’他們在傳統區塊的正面爭奪,直接去競標這些新特許權? 或者,從別的地方下刀?基建?煉化?還是……”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敲,“跟胡安尼斯政府喜歡聽的故事聯絡起來——畢竟他那麼喜歡搞那些‘現代化’的大工程?
“故事要講得好聽,更要落到實處。”
李長安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幫助朋友實現國家工業化,擺脫單一原油出口依賴’——這個故事,比單純‘我來挖走你的黑色金子’動聽得多,也安全得多。”
“你們杜邦在化工、合成材料上的家底,不就是最好的劇本和道具嗎?投資建設一座現代化的石化聯合體,既能消化原油,又能創造就業和更高附加值的產品。利潤,可以從漫長的產業鏈和未來的供應協議裡慢慢回收。這聽起來,是不是比在雨林裡跟人爭勘探權,更符合胡安尼斯先生‘新國家理想’裡那些關於發展的宣傳?”
卡爾摸著下巴,陷入了沉思,但眼神越來越亮:“以技術合作為敲門磚,繫結長期資源,滲透下游市場……這玩法,需要耐心,也需要精準的政治押注。胡安尼斯現在風頭正勁,但他屁股下面也不是鐵板一塊。軍隊、地方豪強、其他派系……都需要打點。這可不是光有錢就能辦到的。”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長安,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說到對複雜政局和人心的把握,還有情報的精準度,肖恩,這屋裡恐怕沒人比你更在行了。國務院的視野,加上你那些神出鬼沒的‘私人渠道’……怎麼樣,有興趣一起玩一把嗎?這買賣成了,對你我,對杜邦,都是筆好生意。”
李長安沒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酒杯,輕輕晃動著裡面琥珀色的液體,看著細密的氣泡上升、破裂。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只有遠處隱約的音樂聲。
“戰略方向,我們可以探討。具體的政治風險評估和本地脈絡,”
他放下酒杯,目光坦誠地看向卡爾,“我的職責主要在遠東,委內瑞拉屬於米洲事務範疇,是赫伯特·荷蘭的地盤。不過,”
他話鋒微轉,帶著一種基於同僚關係的從容,“如果你們的方案確實有價值,需要更專業的視角,我可以請赫伯特一起聊聊。他對加拉加斯那套遊戲規則,比我更熟悉。”
卡爾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更加熱切和了然。
“赫伯特·荷蘭?現任米洲事務助理國務卿?”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的分量,那正是直接對口、握有相關政策影響力的關鍵人物。
“肖恩,你能牽這個線,那可就太好了!這比任何市場報告都有用。具體的合作方案,我們肯定要做得漂亮,不能讓你和赫伯特難做。”
“嗯。”李長安微微頷首,算是應下了這個潛在的安排,“等晚宴結束,你可以先把初步的想法整理一下。時機合適的時候,我來安排。”
“一言為定!”卡爾幾乎要舉杯慶祝,但隨即壓低了聲音,恢復了些許生意人的審慎,“放心,方案和誠意,我們都會準備好。絕不會讓你在同事面前丟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