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痛惜:“他被抓了。就在上個月底。罪名……是‘匪諜’嫌疑,意圖不軌。”
李長安瞳孔微微一縮。孫立人是“匪諜”?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誰都知道孫立人與那邊有血海深仇,其部屬多是從東北和大陸撤出來的,與共軍交手最狠。
估計又是派系鬥爭。
“莫須有。”宋文替他說了出來,蒼老的臉上浮現出怒意和悲哀。
“根本就是排除異己,清洗內部!立人兄性子剛直,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是那些……靠裙帶上去的。現在藉口整肅,就要把他往死裡整。他舊部星散,如今身陷囹圄,連個敢大聲替他說話的人都沒有。”
李長安沉默片刻,緩緩道:“文公,這是臺北的內部事務,我作為米國官員,不便置喙。”
“我知道,我知道。”宋文連連點頭,身體卻更往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帶著哀求。
“長安,我不是要你干涉他們的內政。想當年我組建稅警總團,立人就在我手底下擔任第四團團長。如今他被抓,而國府那邊說了,只要我能出面,立人在那邊就能好受點,我這才厚著臉皮來找你。”
李長安的眼神變得深邃。
宋文這番話,即說明他和孫立人的關係,也解釋了他回來找自己的原因。
“文公,”李長安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少了幾分之前的客套,多了些深沉,“孫將軍的事,我深表遺憾。一位優秀將領的遭遇,令人扼腕。至於援助,我理解臺北的焦急,也感謝您的提醒。但我必須再次強調,米國的援助不是兒戲,需要嚴謹的流程確保其有效性和合法性。任何試圖繞過或強行加速這一流程的行為,都可能適得其反,甚至引發國會更嚴格的審查,導致更長久的延誤。您之前就在米國,知道這些程式的。”
李長安的話倒是不假,米國政府的效率的確不咋高。
宋文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下,但他沒有放棄,使出了最後的籌碼,也是他此行的真正底牌:“長安,我來之前,有人託我帶話……不是官方的,是私人渠道。他們說,立人兄的案子,現在還在‘調查’階段,沒有最終定論。他的命運,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畢竟,他曾是抗日名將,在米軍中也有不少朋友……如果,在某些關鍵問題上,臺北方面能感受到‘朋友’的切實誠意和高效支援,那麼,在處理一些‘內部問題’時,或許也會更多考慮‘朋友’的觀感和那些……戰場上的舊誼。”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再明白不過。
臺北方面把孫立人當成了人質和籌碼:李長安你儘快落實援助,顯示“誠意”,我們就對孫立人“網開一面”;
你要是繼續拖延,那孫立人就可能成為內部整肅的犧牲品,而你也可能被貼上“對友邦困境冷漠”的標籤。
李長安靠在沙發背上,久久沒有說話。
小會客室裡只剩下牆上古董掛鐘的滴答聲。
窗外的光線漸漸西斜,在厚重的地毯上投下長長的窗格影子。
宋文緊張地看著他,等待著判決。他深知自己這番說辭近乎脅迫,但他別無選擇。孫立人是他的舊友,更是他們這些所謂“留米系”、“務實派”在軍中所剩無幾的旗幟之一。
孫立人倒了,他們在島內最後一點影響力也將蕩然無存。
而拿到米援,則是他們向國府證明自己“有用”的唯一機會。
良久,李長安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文公,孫立人將軍是抗日英雄,這一點,歷史會有公論。他的命運,應該由法律和事實來決定,而不應成為任何交易的籌碼。這一點,無論是我個人,還是米國政府,都持此立場。”
宋文的心沉了下去。
但李長安話鋒一轉:“至於《共同XX條約》框架下的援助,這是基於我們共同戰略利益的莊嚴承諾。米國政府,包括我本人,從未有意拖延。程式的必要性與效率的提升,並非不可調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宋文,看著外面的河流與城市:“您回去可以告訴相關的人,援助的推進,會按照它應有的、儘可能快的節奏進行。相關的評估會議,我已經要求在本週內召開,而不是下週。第一批急需的零配件清單,海軍部正在做最後稽核,預計三天內可以完成必要程式,進入物流通道。飛行員培訓專案的預算爭議,我會親自與撥款委員會的關鍵成員溝通。”
宋文猛地抬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也跟著站了起來:“長安,你是說……”
李長安轉過身,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銳利:“文公,我做出的承諾,是關於米國政府份內的工作會有效率地推進。這是基於專業判斷和對盟邦的責任,不附加任何其他條件。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宋文瞬間懂了。
李長安答應會切實加快速度,但拒絕將援助與孫立人的命運直接掛鉤。他既給出了臺北急需的“進展”,又劃清了底線——他不接受脅迫,尤其是用一位將領的安危來做的交易。
這既保全了米國的姿態,也堵住了未來可能被指責“干預內政”或“屈服於要挾”的口實。
“我……我明白。”宋文的聲音有些哽咽,不知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或者兼而有之。至少,援助有希望了。至於孫立人……李長安雖然沒有明著承諾,但他強調了孫的抗日功績和“法律事實”,這本身也是一種無形的表態。或許,這能為他爭取到一點空間?
“凱瑟琳。”李長安按下了內部通話鍵。
門立刻開了,凱瑟琳站在門口。
“送文公下去。安排車,送文公去他下榻的酒店。”李長安吩咐道,然後對宋文伸出手,“文公,抱歉,我還有個會議。您多保重身體。以後若來華盛頓,請一定提前告知。”
宋文握住了他的手,這次握得很緊:“長安,多謝。真的……多謝。就不勞煩你安排了,我自己回酒店。”
“那文公慢走,凱瑟琳,幫我送一下宋先生。”李長安對身邊的凱瑟琳說道。
李長安目送凱瑟琳陪著步履略顯蹣跚的宋文離開,會客室的門輕輕關上。
現在已經4月份,在卡著援助的確也說不過去,那就賣個人情給宋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