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矜持、得體,以及那份融入血脈的分寸感,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這份剋制,本身也是一種力量。
“殿下,您的風度與智慧令人敬佩。”
李長安微微欠身,不再堅持,語氣帶著真誠的尊重,“那麼就按您的心意。願這兩件作品,能為您和女王陛下帶來愉悅的閃光。”
奧多夫也收斂了亢奮,表情變得嚴肅而尊重。
他深深看了公主一眼。
“如您所願,殿下。您的選擇,是對咯瑞瓦和這兩件作品,最珍貴的肯定。”
公主示意侍從官艾琳上前,鄭重地收好兩個木匣。
然後,她轉向李長安,臉上露出一個略帶調皮卻無比真誠的微笑,灰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肖恩,這次在紐約,你讓我看到了太多驚喜。”她的聲音輕快了些,“從博物館的深沉,到牛排的豪邁,再到咯瑞瓦的璀璨……你是一位不可思議的東道主。”
她向前微傾,發出一個明確的、私人的邀請:“下次如果你來倫敦,請務必告訴我。或許,我可以帶你看看我們王室收藏中,一些不那麼對外展示的珠寶……當然,純粹是從一個欣賞者和朋友的角度。”
李長安迎上她的目光,眼中帶著恰如其分的暖意與尊敬。
“殿下,那將是我莫大的榮幸。”
他的回答正式而含蓄,但清晰地接住了這份友誼的橄欖枝,“我非常期待那一天。”
短暫的靜默裡,是彼此心照的友好餘韻。
李長安隨即收斂了神色,語氣轉為更為公務性的周全。
“殿下,關於您接下來幾日在紐約的行程,”他平穩地說道,目光誠懇,“諾里斯先生和他的特情局團隊會繼續負責您的安全,併為您提供一切必要的出行協助。他們會完全聽從您的安排,確保您的訪問既自在又穩妥。”
他稍作停頓,略顯歉意地補充道:“只是我個人,恐怕不得不暫時告退,無法繼續奉陪了。華盛頓和紐約都有些緊急的公務需要處理,原定的日程也不得不回去面對。”
他的措辭委婉,但意思明確:官方層面的“接待”與“陪同”到此告一段落。
瑪格麗特公主聆聽時,臉上那輕鬆的笑意稍稍斂起,恢復了慣常的矜持與理解。
她點了點頭,沒有絲毫的不悅或意外。
“當然,肖恩先生,我完全理解。”
她的聲音溫和而理性,“你已經在百忙之中為我付出瞭如此多的時間和精力,安排得無微不至。我對此已經感激不盡。公務要緊,請千萬不要覺得有任何為難。”
她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真誠的感謝:“諾里斯先生和他的團隊非常專業,我相信接下來的時間也會很順利。你儘管去忙你的事情。”
“感謝您的體諒,殿下。”
李長安微微欠身,心中對公主的通情達理頗為讚許。
這正是他所期望的反應——友好、私人化的聯絡已經建立,而過於長久的貼身陪同反而不必要,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關注或猜測。
勞斯萊斯此時已平穩地停在華爾道夫酒店的專用通道前。
李長安先行下車,如同前夜一樣,紳士地為公主拉開車門。酒店經理和諾里斯的一名手下已等候在旁。
“那麼,我就此告辭了,殿下。”李長安站在車門邊,做出最後的道別,“祝您在紐約餘下的時光一切順心。若有任何需要,諾里斯先生知道如何最快找到我。”
“再次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肖恩。”
公主站在車旁,對他展露最後一個微笑,“一路平安。我們倫敦再會。”
“倫敦再會,殿下。”李長安頷首致意。
目送公主在侍從官和特情局人員的陪同下步入酒店,李長安才轉身回到車內。車門關閉,將酒店璀璨的門廳光芒隔絕在外。
“回莊園。”他對司機吩咐道,聲音裡透出一絲完成階段性任務後的淡淡鬆弛。
與此同時,二十四小時的時限剛到,幾份加密的初步報告便被雷諾送到了千面人那間位於布魯克林的書房。
檯燈下,他的臉色在閱讀過程中逐漸陰沉下來。
“園丁”從英國領事館內部關係獲得的訊息語焉不詳。
公主此次出行被標記為“完全私人的休憩行程”,報備極其簡單,出發前僅與極少數宮內侍從有過短暫溝通,沒有任何外交部或情報部門介入的明確痕跡。
隨員背景乾淨得過分,就是常年跟隨她的那幾位。
“百靈鳥”動用了上東區和藝術圈的多條線人。
反饋是一致的:公主自抵達後,除了入住華爾道夫,就是前往大都會博物館和第五大道的咯瑞瓦珠寶店,全程由威爾遜陪同,安保嚴密。
沒有接觸任何計劃外的陌生人,沒有私人會晤,甚至連在餐廳吃飯都選擇的是完全封閉的包廂。
她的行蹤像是一條被精心規劃、毫無枝蔓的直線。
“鐘錶匠”那條線則更加讓人生氣,雖然拿到了情報,但因為這件事,花了不少錢才買通的人居然因為這件事暴露,要不是鐘錶匠機靈,他也是被抓,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不去想那個因此暴露的線人。
根據反饋,諾里斯領導的這個小組紀律嚴明,行動高度 分隔化。普通外勤人員接到的指令清晰而有限:在指定時間、指定地點,確保一位“重要女性訪客”(VIF)的絕對安全。
他們不知道訪客的完整行程,不參與任何會面內容,甚至被明確告知無需、也不得打探與安保任務無關的任何資訊。
內部通訊記錄,乾淨得如同水洗過,全是關於佈防點位、車輛排程、路線檢查的標準作業流水。
沒有任何關於公主與李長安談話內容、情緒互動或可能涉及事務的隻言片語。
行動後的初步評估報告也僅僅總結了安保執行情況——“無意外,無事故,目標滿意度高”。對於克格勃而言,這等於甚麼都沒說。
最讓千面人惱火的是伊琳娜傳來的簡短訊息。
她坦言自己根本無法接近核心:李長安壓根沒有找自己,無從下手。
千面人將最後一張紙條拍在桌上,胸膛微微起伏。
所有渠道,所有努力,得到的要麼是空白,要麼是毫無破綻的、公開可見的表面資訊。就像一拳打進了棉花裡,又像是面對一堵光滑無縫的牆。
“廢物!”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低沉的俄語咒罵,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句罵既指向那些未能帶回有價值情報的手下,更指向那精心編織、看似簡單卻密不透風的“私人訪問”表象。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書房裡踱步。
越是查不到,越說明有問題。
一次如此乾淨的訪問,背後必然意味著更徹底的準備和更嚴格的保密。
是英國人做得太完美,還是米國人配合得太默契?或者,雙方都有意維持著這次訪問“僅僅是一次私人旅行”的純淨外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