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開始磕磕絆絆、但極其認真地複述上官泓當初對他的那番“洗腦”…啊不,是“教導”,甚麼“上官家的未來”、“大哥的安危”、“揍人”云云,聽得刁三幾人一愣一愣的,隨即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聊甚麼呢?這麼熱鬧?”趙元的聲音傳來,他也晃悠了過來,加入了這個小團體。
刁三連忙收斂笑容,打著哈哈:“沒啥沒啥,趙爺!瞎聊,瞎聊呢!”
趙元狐疑地掃了他們幾個一眼,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正氣凜然”複述“使命”的上官熊,沒好氣地道:
“不是,我說你們幾個!平時跟老子出去‘耍’的時候,一個個跟八輩子沒見過女人的色中惡鬼似的!”
“怎麼現在對上人家上官家這些如花似玉、主動送上門的小姐妹,一個個反倒矜持得跟大姑娘一樣了?!裝甚麼純情呢?!”
刁三收起嬉皮笑臉,嘆了口氣,難得認真地說道:“趙爺,這你就不懂了。一頓飽,和頓頓飽,兄弟們還是分得清楚的。”
賴四也介面,語氣帶著一絲自嘲:“人家是甚麼身份?武林世家的大小姐,正經的千金閨秀。”
“我們四個是甚麼?說好聽的,是跟著少爺辦事的得力手下。”
“說難聽的,就是泥腿子出身,刀頭舔血,過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主兒。”
蠻五甕聲甕氣,但意思明確:“養不起,也麻煩。我還是喜歡外面那些…錢貨兩清,各取所需,沒那麼多彎彎繞繞,也沒那麼多責任牽絆。痛快!”
千六言簡意賅,卻直指核心:“解決生理需要,有很多方式。沒必要,也不值得,搭上自己的感情和未來。”
趙元被他們這番話說得一愣,他沒想到平日裡嘻嘻哈哈、跟他一起胡鬧的這幾個傢伙,心裡竟然門兒清,看得如此透徹。
“不是…你們這一個個…”趙元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刁三拍了拍趙元的肩膀,臉上露出一種看透世情的笑容:“趙爺,別說了。兄弟們都是甚麼人,自己心裡最清楚。你看看我們哥幾個這長相…”
他指了指自己略顯兇悍的臉,又指了指賴四的精明相、蠻五的憨厚莽漢樣、千六的冷峻,“有一個像好人的麼?走在街上,人家小姑娘不繞道走就不錯了!也就少爺當年不嫌棄我們,給了我們一口飯吃,一條活路,還教我們武功,讓我們混出了人樣。”
賴四點頭:“就是!感情?趙爺,你跟人家談感情,人家跟你談的是甚麼感情?”
“談的是少爺的權勢,談的是秦黨的利益,談的是我們上官家能攀上高枝的好處!”
“這些東西,我們給不了,也不想給。跟著少爺,有肉吃,有酒喝,有架打,活得痛快,這就夠了。其他的,太累,太假。”
蠻五用力點頭:“煩!”
千六沉默,但眼神表示贊同。
趙元看著眼前這四個跟著秦壽最早、也最得信任的“老兄弟”,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他們看似粗俗不文,插科打諢,但在大是大非和自身定位上,卻清醒得讓人心疼,也忠誠得讓人動容。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拍了拍刁三和賴四的肩膀,大聲道:“行!既然兄弟們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爺我也不跟你們矯情!”
他眼中閃過一絲促狹和豪氣:“等到了江南!爺我做東!把上次在豫州沒來得及玩盡興的,還有京城那些老花樣新花樣!統統帶你們玩個遍!玩到腿軟!玩到盡興!錢,爺出!鍋,爺背!怎麼樣?!”
“好!!”
“趙爺威武!!”
“就等您這句話了!”
刁三、賴四、蠻五、千六四人聞言,頓時眉開眼笑,剛才那點淡淡的悵然和自嘲瞬間拋到九霄雲外,歡呼起來,彷彿又變回了那幾個沒心沒肺、只知道跟著趙元胡鬧的“四大刁奴”。
就連一旁還在思考“使命”的上官熊,雖然聽不懂“玩”具體指甚麼,但看到大家這麼高興,也跟著咧開大嘴,憨憨地笑了起來。
樓船在翻江獸的引領下,悄然駛入一片水域複雜、蘆葦叢生、岔道眾多的河網地帶。
這裡遠離主航道,水面被茂密的蘆葦分割成無數條細窄水道,若非有熟識水路的嚮導,極容易迷失方向,甚至觸礁擱淺。
陳浮生站在船頭,神情專注,緊盯著前方自己那頭翻江獸的一舉一動。
那巨獸此刻顯得異常謹慎,遊動速度放緩,不時將頭探出水面,翕動著鼻孔,捕捉著空氣中、水底那絲微弱而特殊的氣息。
“大人,趙爺,”陳浮生壓低聲音,向身邊的秦壽和趙元彙報,“氣息越來越清晰了,他們應該就在這片水域深處,某個極其隱蔽的水寨裡,距離我們不遠了。”
秦壽微微頷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周圍迷宮般的蘆葦蕩,下令道:“減速,噤聲,儘量利用蘆葦和岸邊的樹木掩護,悄無聲息地靠過去。”
船上眾人立刻行動起來,划槳的放輕動作,連說話都壓低了嗓音,整艘樓船如同一條潛入水中的巨蟒,悄無聲息地在蘆葦叢中穿行。
然而,就在距離預判位置越來越近時,前方引路的翻江獸忽然停住了!它不安地在水面上來回擺動著龐大的身軀,發出低沉的、帶著明顯警告意味的鳴叫,甚至用尾巴重重拍打了一下水面,激起一片水花。
“有情況!”陳浮生臉色驟變,低呼一聲。
甲板上,秦斬、秦雪、刁三等人瞬間戒備,兵刃悄然出鞘半寸,氣息凝聚,警惕地望向四周。趙元也收起了嬉皮笑臉,握緊了腰間的摺扇(裡面藏有機簧暗器)。
就在這緊張的氣氛中,前方一條較為寬闊的水道轉彎處,一艘不大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烏篷船緩緩駛出,攔在了樓船前方。
船頭,負手而立著一位身穿儒衫、頭戴方巾、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鬚的中年男子。他氣度沉穩,眼神睿智,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彷彿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他對著樓船方向,遙遙拱手,聲音清朗,穿透蘆葦:
“海皇殿,諸葛明,在此恭迎秦大人大駕光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