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椅上的乾元帝,看著臺下這出鬧劇,看著被秦戰帶歪到十萬八千里的議題,看著氣得昏倒的御史和快要爆炸的三兒子,再想想昨晚那箱金錠和幾大車的“心意”……
他強忍著扶額的衝動和一絲莫名的笑意,乾咳了一聲。
這一聲咳嗽,如同蘊含著無形的威壓,瞬間讓混亂的大殿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皇帝身上。
“夠了。”乾元帝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金鑾殿上,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他目光掃過癱倒在地被掐人中緩過來的李御史,又掃過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其他幾位御史,最後落在梗著脖子的秦戰和臉色鐵青的三皇子身上。
“風聞奏事,乃是祖制,有其道理。但亦需謹言慎行,豈能成為攻訐構陷之工具?”皇帝先敲打了一下御史們,但語氣並不嚴厲。
隨即,他看向秦戰,語氣加重了幾分:“秦愛卿,維護子侄之心,朕可理解。但言辭過於激烈,有失大臣體統,罰俸三月,以儆效尤。”
這懲罰,輕得幾乎如同撓癢癢。
秦戰立刻順杆爬,噗通跪下:“臣領罰!謝陛下隆恩!”臉上哪有一絲受罰的樣子。
乾元帝最後將目光投向三皇子趙恆,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一絲深意:
“恆兒,你門下之人若真受了冤屈,可讓他們具表上奏,將人證物證一一列明,朕自會交由有司核查清楚,絕不姑息枉法之人。”
眼見皇帝似乎就要輕描淡寫地將此事揭過,三皇子趙恆心中大急,他知道一旦讓父皇定了調,再想扳倒秦壽就難上加難了!
他猛地再次出列,聲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尖銳:“父皇!兒臣並非空口無憑!兒臣府上,此刻就有昨夜遭難的苦主在場!他們皆可作證,所述句句屬實!懇請父皇宣他們上殿,當面陳情!”
龍椅上的乾元帝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對兒子這種步步緊逼的行為有些不悅,但眾目睽睽之下,他還是沉聲道:“既如此,宣。”
很快,幾名穿著錦袍、但神色倉皇、如同驚弓之鳥的富商被太監引著,戰戰兢兢地走入金鑾殿。
他們何曾見過這等陣仗,腿肚子都在發抖,一進來就噗通跪倒在地,頭都不敢抬。
就在此時,太子趙乾忽然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大殿,帶著幾分玩味和疑惑:
“哦?這倒是有意思了。”
他目光轉向那幾名跪地的富商,語氣平和卻直指要害:
“爾等皆是京城有頭有臉的商戶、士紳。昨夜家中遭瞭如此‘潑天大禍’,按常理,即便不信六扇門,也該去京都府尹衙門鳴鼓喊冤,或是向主管刑獄的大理寺、刑部遞交狀紙,請求朝廷公斷才對。”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三皇子趙恆,語氣依舊帶著笑,卻讓趙恆瞬間頭皮發麻:
“怎麼……諸位不去衙門,反倒不約而同,齊齊聚到了我三弟的府邸門前哭訴喊冤?”
“莫非諸位與我三弟有何特殊關係?還是說……在爾等心中,這三皇子府,竟比朝廷法定的三司衙門,更能為你們‘主持公道’?”
太子這番話,如同毒蛇吐信,精準無比地咬在了最關鍵的位置上!
是啊!你們被欺負了,不去找官府,全跑皇子家裡去幹嘛?這關係能一般嗎?
三皇子趙恆被太子這突如其來的一記悶棍打得措手不及,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辯解!
他總不能說“因為他們都是我的人,所以來找我”吧?
那幾名富商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匍匐在地,連聲說“不敢”、“小人糊塗”,卻越描越黑。
太子卻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立刻趁熱打鐵,目光掃向文官佇列中幾位面色已然凝重起來的大臣,朗聲道:
“杜尚書!周寺卿!”
被點名的刑部尚書杜文松和大理寺卿周廷儒立刻出列躬身:“臣在!”
太子一臉“痛心疾首”和“不解”地問道:“莫非真是因為刑部與大理事近日公務懈怠,推諉塞責,致使百姓蒙冤無處申訴,才逼得他們不得不繞開朝廷法度,去攀附皇子府邸,以求庇護嗎?”
“若果真如此,那可是朝廷之失,二位大人之責啊!”
這話簡直是把一口巨大的黑鍋直接甩了過去!
刑部尚書杜文松,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臣,聞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就炸了!
他一生剛正,最重清譽,哪裡受得了這種暗示他瀆職導致百姓含冤的指控?
只見老頭子猛地抬起頭,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都爆了起來,也顧不上甚麼殿前禮儀了,對著太子方向(實則是對著那指控)就發出了悲憤無比的咆哮,聲音洪亮得震得殿內嗡嗡作響:
“太子殿下!此言誅心!老臣冤枉!天大的冤枉!”
他激動得渾身發抖,手指著殿外(彷彿指著自己的衙門),聲音帶著無盡的委屈和憤怒:
“老臣執掌刑部十餘載,不敢說事事完美,但向來兢兢業業,克己奉公,案無積卷,獄無冤囚!”
“每一樁案子都反覆核查,唯恐有負聖恩,有負百姓所託!”
“如今臨老了!竟被人如此質疑!說老臣不作為,逼得百姓去投靠皇子?!”
“這……這簡直是在拿刀戳老臣的心窩子!是在往老臣一輩子的清名上潑髒水啊!陛下!!!”
“老臣不乾淨啦!”
杜老頭越說越激動,最後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喊了出來,老淚都在眼眶裡打轉,彷彿受了奇恥大辱。
旁邊的大理寺卿周廷儒雖然沒杜文松那麼激動,也是臉色鐵青,躬身沉聲道:
“陛下,太子殿下,大理寺亦從未懈怠,各級官員日夜操勞,案卷流轉皆有定規時限,絕無拖延推諉之事。”
“臣等實在不知,為何苦主會捨近求遠,棄朝廷法度於不顧。此事,確需徹查。”
這兩位司法大佬一表態,尤其是杜文松那悲憤欲絕的表演,瞬間將輿論又拉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