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前,宋煜跟隨小組外出作業。好不容易快等到他返校,樂知時興致勃勃計劃一起去公園看櫻花野餐,誰知傳來噩耗。
[哥:我明天上午要替教授代本科生的課,落地直接回學院了。]
晴天霹靂。
看著自己做好的三明治,樂知時不禁嘆氣,不過好在他足夠隨機應變,於是立刻改變策略,從野餐計劃換成蹭課驚喜。
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時間匆忙,隨便找了衣服套在身上,匆匆趕往測繪學院。最近是旅遊旺季,一路上人山人海,全都是來W大看櫻花的遊客,躲都躲不開。快到上課的教學樓,時間不多,他抓著書包跑了起來,誰知正好撞上一個人,書包掉在地上,人也差點摔倒。
好在對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胳膊,勉強穩住了他。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樂知時連連道歉,蹲下來把書包裡散出來的便當盒和筆記本裝回去。
被撞到的男生沒說話,半蹲下來幫他撿東西,遞給他。
手指好長。
這是樂知時的第一反應。
“謝謝,實在是抱歉,我太趕了。”樂知時接過來一股腦塞進包裡,背好又衝他鞠躬。
起身,一抬頭,他才終於看見對方的臉。男生戴著深灰色棒球帽,沒表情的時候很冷。他有一雙幾乎讓人過目不忘的眼睛——眼型上挑,瞳孔微微露白,和濃烈的五官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對顏色極淺的瞳孔。
像動物一樣漂亮。樂知時在心裡想。
“你是法學院的?”男生忽然開口,沒多少疑問語氣,更像是陳述句。
他不禁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
男生嘴角揚起十分細微的弧度,指了指他的書包,“書剛剛掉出來了。”
原來如此!
還想說點甚麼,可身旁跑過幾個趕時間的學生,樂知時才忽然想起自己的蹭課計劃。他可不想遲到,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教室哪裡還會有驚喜,一定一眼就被宋煜發現。
“不好意思,我要去上課了。”樂知時跑完還回頭,“撞到你真的抱歉!”
男生站在原地,定定地望著他背影。
外套好大。
見人消失之後,他四處望了望,打算繼續找約定好的地方,沒想到一低頭,就發現了冒失鬼落下的東西——一串鑰匙,上面還串著橘貓和小博美的亞力克掛件,還有……
一個愛心形狀的相片掛件,照片裡是一個四五歲的混血小朋友,笑得很開心。
真的會有人把自己小時候的照片掛在鑰匙環上嗎?
不過當事人已經進了教室,無法回答他的疑問。
進去時,樂知時戰戰兢兢,好在來得早,宋煜還沒到。他氣喘吁吁坐下,開啟書包,將筆記本和筆袋拿出來,戴好帽子和口罩,然後重新檢查了一遍包裡其他東西。
於是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帶任何法學相關的書。
剛剛那人是怎麼猜到的?
來不及細想,周圍關於“學長”的議論聲開始層出不窮,樂知時猛地抬頭,果不其然,看到了一週未見的宋煜。
他看上去沒有樂知時想象中疲憊,身姿依舊挺拔,只是比平常冷淡太多,全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不帶絲毫感情,宣告代課事宜、放簽到碼,開啟課件,一系列操作流暢得如同設定好的機器人。
好久沒見到這樣的他了,樂知時還有些新奇。
前面的幾個學生竊私語。
“宋煜學長現在研二了吧?真的比傳說中還冰山。”
“他一直都這樣啦,之前本科參加籃球賽的時候,全場喊他名字的聲音最大,結果人一點反應都沒有,也不笑。”M.Ι.
“你還真別說,我一點也想象不出來他笑的樣子。”
坐在最後一旁的樂知時低著頭,超小聲替自家哥哥辯護:“他其實還挺愛笑的……”
而且笑起來非常好看。
前半節課宋煜帶著學生回顧之前的課程,後半節課則是自主程式設計作業。
“有問題舉手,我會過去。”
大概是他氣場實在太冷,舉手的人比樂知時想象中少得多,但宋煜都會走過去,認真答疑解惑,還會幫忙debug。樂知時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了好久,在宋煜起身靠近的時候,又趕快扭過頭看窗外,生怕被發現。
不看窗外還好,這麼一轉頭,他忽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就在樓下。
這不是南嘉學姐嗎?
樂知時眯了眯眼,湊過去腦門兒抵在窗玻璃上,仔細瞅了半天。
還真是學姐!怎麼會這麼巧!
很快,他發現南嘉對面站著一個也很熟悉的身影。
這不就是剛剛被他撞到的那個男生??
這世界也太小了吧!
南嘉笑得很燦爛,彷彿是聽到了甚麼特別開心的事,她抬起手,比了比兩人的個頭兒,還踮起腳把對方頭上的棒球帽摘下,揉了一把他的頭髮。
這……
好奇妙。
他拿出手機悄悄拍下影片,然後第一時間分享給好哥們兒。
[樂樂:蔣宇凡,我剛剛看到南嘉姐了,和一個男生在一起。]
[蔣宇凡:嚯,帥哥啊!]
[蔣宇凡:不是,南嘉學姐好像很少對一個男生這麼親密吧?這你不該發給我啊,你應該給曲直看!]
給曲直?這可難倒他了。
萬一又鬧出甚麼烏龍可怎麼辦?還是觀察觀察。
他又瞟了眼,只見南嘉晃了晃空的奶茶杯,自己朝垃圾桶走去了,留下那個男生原地站著,百無聊賴地伸出手,捉住一片半空中打轉的櫻花。
手機又震動起來。
[蔣宇凡:你幹嘛呢?今天不是沒課嗎?在哪兒拍的?]
[樂樂:我哥在代課,我偷偷溜進來了。]
[蔣宇凡:真行啊你,沒被抓包啊?]
[樂樂:那必然是沒有的,我哥到現在都沒發現我,厲害吧?]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走進教室的第一時間,宋煜就發現了樂知
:
時的存在。
他視線一掃,落到最後一排裹得嚴嚴實實的可疑分子身上,沒有一秒鐘猶豫,直接鎖定。
早猜到樂知時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宋煜絲毫不意外,只是整堂課下來,樂知時比想象中老實太多,甚至在他提出有問題可以舉手的時候,樂知時都沒舉手。
不僅如此,他還走神看窗外,還看得認真極了。
宋煜本來一點也不好奇的,直到樂知時認真到居然拿出手機出來拍照。
有甚麼好看的。
宋煜裝作不經意地走到窗邊,低頭,瞥了一眼,發現樓下站著個穿一身黑的男生,沒其他人。
他轉過臉,見樂知時還在看,眼睛恨不得貼窗玻璃上了。
到底有甚麼好看的?
一旁舉手的學生瞧見學長瞬間黑下來的臉,顫巍巍放下了手,假裝無事發生。
對於遠在三樓的硝煙與醋味,樓下兩名被觀察物件一無所知,繼續聊著天。
南嘉轉著手裡的棒球帽,抬頭說:“別告訴我你真就是專門跑來看櫻花的,這可不是你的風格啊南乙。”
看著人山人海的遊客,南乙聳聳肩,“我是剛從雲南回來,順道來看你。”
他拉開揹包,拿出一枚小香囊,黑色布料上繡著富有幾何感的彩色紋飾,質樸又精緻,一看就是少數民族的風格。
他遞給南嘉。
“送我的?”南嘉笑著接過,聞了聞,竟有一股茶香,“真好聞。”
“茶葉做的,那邊的特色。”
南嘉仔細端詳上面的民族紋飾,又瞟了眼南乙,發現他揹包上竟然也掛著一個,於是邁了一步湊過去看。
奇怪的是,他的那枚別說精緻了,繡工簡直可以用糟糕形容,紋飾線條歪七扭八,配色也奇奇怪怪,甚至還有很多線頭,感覺隨便一扯,裡頭的茶葉就能漏出來。
像他這樣的強迫症怎麼忍得了啊?
“這誰繡的,這麼難看你還買啊?”
南乙沒說話,自己抓住搖搖晃晃的茶葉香包,摸了摸上面的紋飾。
“難看嗎?還好吧。”
他竟然還笑了。
“你是被賣紀念品的人騙了吧?”南嘉把手裡的帽子還給他,調侃道,“不過算你小子有良心,還知道要把漂亮的給姐姐,一會兒請你吃好吃的。”
“不了,我下午的票。”南乙順著香包上的小穗子,頭也沒抬,“就請了這段時間的假,得回去上課了。”
“你小小年紀,怎麼這麼忙啊?寒假悶不做聲跑去滑雪場呆了一冬天,又莫名其妙跑雲南轉了一圈。你才16歲誒,一點都不害怕的嗎?也就是叔叔嬸嬸脾氣好,慣著你,換了你大伯,想都別想,只能關家裡唸書。”
一遇到南乙,南嘉的嘮叨屬性就被啟用,但南乙也只是默默聽著,嘴角帶著點似有若無的笑,完全不反駁。
看著眼前寡言的堂弟,那些往事又一次湧上心頭,令南嘉心情複雜。明明這兩年長高這麼多,可在她眼裡,好像還是當初那個說不出話的小孩兒。
那麼小的小朋友,居然在發生緊急情況的時候,第一時間擋在她前頭。
和別人不一樣,自己這個弟弟好像活了兩輩子。
“你回去之後,要好好上課,好好和同學相處,多睡覺,照顧好自己。”
南乙戴上帽子,點了點頭,“知道了。”
忽然,他想到甚麼,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扔南嘉懷裡,“這個給你學弟吧,我剛剛撿到的。”
南嘉一眼就瞟到上面的照片,“你碰到樂樂了?”
南乙挑了挑眉,複述了一遍他的名字,“樂樂?”
“可能吧,那個混血兒。”
“哎不對,”南嘉皺起眉,“你怎麼知道他?”
“朋友圈。你發過你們法學院參加服飾大賽的合影。”南乙回憶起來毫不費力,“長篇感言我看完了,每個人都有提到,很端水。”
南嘉倒吸一口涼氣。
這小子還真是過目不忘……
“走了。”南乙轉身,揮了揮手。
眼前的背影和小時候的他重合,孤獨的小人忽然長大,一步步湮沒在熙熙攘攘的花海和人群中。
很奇怪,那些往事彷彿化作一張頑固的標籤,始終牢牢貼在南乙的背上。
“小乙。”南嘉還是忍不住喊住了他。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要學會放下,向前看,以後一定會好起來的。”
原以為他不會轉身,可南乙竟然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
逆光中,他的表情是模糊的,只是歪了歪頭,抬起手,對著南嘉用手語比了一句。
[知道了,姐。]
樂知時清楚地看到了這一幕,感覺很玄妙,好像在某個瞬間產生了奇異的共情。
不過這份共鳴持續不到一秒,很快,他聽見“咚咚”兩聲,一扭頭,宋煜竟然出現在他面前,指關節仍舊保持著叩擊桌面的狀態。.
宋煜一副“你終於看我了”的表情,衝樂知時抬了抬眉。
樂知時嚇了一跳,差點站起來。
不過宋煜倒是出奇地淡定,手掌撐在桌上,微微俯身。他的聲音低得恰到好處,但距離的親密程度卻非常引人注目。
他幾乎要貼到樂知時耳邊,低聲說:“把我的鑰匙給我。”
氣流弄得耳朵好癢,樂知時肉眼可見地紅了臉。他非常不解,卻也不敢驚動其他人,只好小聲反駁,“你鑰匙不見了怎麼找我啊……”
宋煜伸出手,指尖勾了勾他的外套領口,改用周圍人都能聽到的音量回答:“因為你今天穿的是我的衣服。”
此言一出,前座的學生紛紛回頭,齊刷刷盯著他倆。
怎麼可能!
這件外套的確是情侶款,他們買了一模一樣的,只是尺碼不一樣,但樂知時確信自己沒穿錯,還逞強想要脫下來檢查,但直接被宋煜捉住了袖子。
“袖子長這麼多,是誰越長越縮水了?”
還真就不是他的……
見其他學生都是一副吃瓜的興
:
奮模樣,樂知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還驚喜呢,現在變成笑話了。
好在下課時間來得及時,即便熱衷八卦是人的天性,但沒有幾個大學生願意下課後還待在教室裡。.
看著就差把臉埋進書桌裡的樂知時,宋煜差點笑出來。
“怎麼,不想走?”
“走,走。”樂知時哭喪著臉抬起頭,也終於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怎麼辦,鑰匙好像也不見了。”
他摸了半天,根本找不到。
宋煜沒說解決方案,只是盯著他,語氣輕鬆:“那就懲罰吧。”
“啊?”
“讓我想想怎麼罰好。”
“別啊哥哥,我再找找,肯定能找到的!”
“找不到就雙倍懲罰。”
想著雙倍的代價,樂知時戰戰兢兢,下樓的時候都忘了和宋煜抱怨自己失敗的野餐計劃,走路都走神,只能被哥哥拽著。
人形導航突然停住,樂知時也跟著抬頭,沒成想竟然在教學樓門口撞見南嘉。
“學姐?”
南嘉也很驚喜,“誒樂樂!你來測繪學院找宋煜?”
“是啊,他剛回來。”
“好巧,啊對了。”正好遇到,南嘉直接拿出那串鑰匙,晃了晃,“你看看這是不是你丟的?我弟撿到了,讓我幫忙轉交給你。”
鑰匙?
樂知時一眼看到上面的掛件,“是的是的,就是我的!”
這哪裡是學姐,簡直就是他的救命仙女!
聽到宋煜清了清嗓子,樂知時立刻改口,“不是,是我哥的。”
他雙手接過來,虔誠地交還給宋煜,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這下就不用被罰了吧?他給了宋煜一個可憐兮兮的眼神。
“你弟?”宋煜倒是抓住重點,看向南嘉,“就是剛剛在樓下那個?”
樂知時這才後知後覺發現,“啊?那個帥哥是你弟弟?”
這個詞一出,南嘉和樂知時本人同一時間感受到來自宋煜的殺意。
南嘉看了看宋煜,又瞧了瞧樂知時,倒吸一口涼氣,乾笑了兩聲,“對,是我堂弟,我記得我和你們提過的,就是一小孩兒。他今天來看我,已經走了。”
她說完,預感大事不妙,偏巧她又是非常容易捲入這類爭風吃醋風波的可怕體質,於是隨便找了個藉口,溜之大吉,“我和朋友還有約,要遲到了,先走啦。拜拜!”
樂知時非常遲鈍,關注點還在自己目睹的親密互動上,聽到南嘉的解釋,鬆了一口氣。
這麼一看,那些互動對姐弟而言都非常合理嘛,怪不得他還覺得那個男生有點眼熟。
還好沒有發給曲直。他欣慰於自己的沉穩和理智。
“他們家基因真好,南嘉學姐的弟弟好高,長得也很像,就是氣質不一樣……”
宋煜完全沒接茬,雙臂環胸,盯著樂知時,“你為甚麼鬆了一口氣?”
“啊?”樂知時有些懵,“我……”
“手機給我。”
樂知時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給出去,“要我手機幹嘛?”
宋煜直接開啟相簿,“看看有多帥,拍個沒完。”
吃醋了。
樂知時這才意識到,趕緊解釋。
“不是,哥你誤會了,因為我不知道怎麼稱呼所以就用了帥哥這個詞,不是你想的那樣,而且我拍他,是因為看到他和南嘉姐在一起,覺得有點神奇,就想發給蔣宇凡看……”
宋煜彷彿對這些充耳不聞,只盯著螢幕,兩指放大照片,仔細瞧了半天,好像要把五官的每個細節都看個清清楚楚。
過了好久,他把手機還給樂知時,開口也沒照常理出牌。
“是挺帥的。”
這下換樂知時吃味了。
不是,宋煜還沒誇過誰長得好看呢。
於是,在去往櫻花大道的路上,樂知時像小鴨子一樣跟在宋煜後頭,嘴裡不停唸叨著,“真的很帥嗎?哪裡帥?”
他們走到一棵盛放的花樹下,不遠處有人站在小梯子上拍照,有人舉著單反。
“借過——”
一輛腳踏車穿過人群朝他們騎來,人潮被擠開,幾個人推推搡搡,差點撞到樂知時。
但下一刻,手腕被捉住。宋煜將他拽進懷裡。
“看路,小復讀機。”
樂知時直接借勢抓住宋煜的手臂,仰著臉,很認真地問:“他好看還是我好看?”
宋煜盯著他,並不說話,就想看他著急。
樂知時確實著急了,令他沒想到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樂知時竟然直接兩手捧住宋煜的臉,強迫他看自己。
“哥哥你看我,一週沒見了,你都不好好看我,我不好看嗎?”
宋煜真的很想憋住笑,但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成功。
他還是不做聲,想看樂知時還能說出甚麼話。
起了風,一片櫻花飄飄然落下,滑過樂知時陽光下泛著金色的髮絲、貝殼一樣幾近透明的耳廓、雪白的脖頸。
答案明明顯而易見。
誰知下一秒,樂知時直接踮起腳,在人海中,毫無顧忌地給了他一個長而綿軟的吻,也奪走意識,讓他失去了掌控力,只能愣神。
分開後,樂知時眼底滿是狡黠的笑意,手在宋煜眼前揮了揮。
“哥哥?”
宋煜咳嗽了一聲,完全沒辦法看向周圍,拉住他的手穿過看熱鬧的人群,直愣愣往前走,儼然一副逃跑的姿態。
真是難得一見。
“哥,”樂知時湊過去看他,宋煜越不搭理,他越起勁,“哥哥。”
“你臉紅了!”
“你看錯了。”
“絕!對!沒!有!”樂知時拿出手機,“我要拍下來。”
“別拍我,去拍帥哥。”
“我哥就是世界上最帥的大帥哥!”
宋煜猛地停下,“再說就罰你。”
“罰就罰。”趁此機會,樂知時再次發起突襲,照著他的臉響亮地親了一口。
宋煜深吸一口氣,抬手擰了他的臉蛋,“你確定?”
樂知時全然一副恃寵而驕的模樣,歪著頭笑。
“罰、就、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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