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5章 第 35 章 營業悖論出道番外

12月25日。

黑茫茫的舞臺上,大熒幕忽然亮起。

寂靜之中,古箏音符流淌,黑白色調的影像開始播放,熒幕上低頭練習樂曲的江淼,只穿著一件樸素的白色短袖,手腕纏著繃帶,忘情演奏。

當他揚起手,音符悠長的尾韻漸漸淡去,畫面切換到另一張臉,依舊是黑白,人群之中拿著鮮花與獎盃的路遠笑得格外燦爛,在所有人的簇擁中高舉雙手,背景裡滿是歡呼聲,是主持人強調的“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街舞大賽冠軍”的頭銜。

相似的畫面無縫轉場,只是換成一張更稚氣的臉,哭到連冠軍發言都忘詞,只會說“我是凌一,我是第一名。”

熱鬧的獲獎場面切換成同樣熱烈的酒吧和地下嘻哈比賽現場,快速切換的昏暗影像,兩張不馴的面孔在愈發激烈的背景音樂中交替出現,氣氛推向最高潮。

下一秒,熒幕黑下來,開燈的音效響起,是練習室裡獨自跳舞的方覺夏。畫面縮小,變成影片平臺的網頁,點選的數字不斷飛漲,達到三百萬,是曾被期待在大公司出道的王牌練習生創下的奇蹟。

數字停下,畫面也隨之暫停,接著一切倒流,最終歸於黑暗,舞臺再次陷入沉寂。

許多聲音響起。

“其實你根本不適合做這一行吧?”

“堅持下來有甚麼意義?”

“一點特色都沒有。”

“都長一樣,人都認不全,沒人會記得你們。”

下一刻,黑色熒幕亮起萬花筒的色彩,五光十色,變幻萬千。

這是兩天前釋處的出道曲預告,1分鐘的影片背景音樂是出道曲的變調伴奏,只在結尾出現了一句歌詞。

[風暴後你會記住我。]

舞臺中心,一束白色追光亮起,升降臺緩緩上升,六個男孩的身影出現。

直到他們站定,深深向臺下鞠了一躬,起身之後,露出青澀的笑容。

“大家好,我們是Kaleido!”

那一瞬間的方覺夏是恍惚的,舞臺太黑,他看不到究竟多少人會來看這場出道演出,更看不清這些人的表情。

但這就是他渴望的舞臺,也第一次讓他感覺,黑暗真好。

為了走入這一場黑暗,他花了太久,久到一切付出都變成慣性。甚至在一年半前,出道初版策劃確認和透過的當天,他都沒甚麼感覺。

反而是後來,年齡最小的裴聽頌空降來到星圖,被直接安插進團體的時候,方覺夏才真正有了要出道的實感。

儘管小少爺和他並不對付,甚至可以說是相看兩厭。

當時的方覺夏活得很累,無暇顧及社交上的困境,更不願再招惹是非,只能無視他的存在。

“我的預告放出來了!出道預告!”凌一猛地推開練習室的大門,一屁股擠開方覺夏和路遠,手機快舉到他們臉上。

路遠腦袋一歪,“我早看了,看好幾遍了。”

“我還沒看。”方覺夏點開影片。

“已經放出來有大半天了,但是評論和彈幕都少得可憐。”凌一嘆了口氣,“好慘,我已經過氣了,根本沒人記得,比賽時候的那點粉絲也都跑了。”.

方覺夏不知如何安慰,只好伸手摸了摸凌一的頭。

娛樂圈更新換代最快,他們都是出廠就岌岌可危的小零件,運氣不好就會被擰下來扔掉,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路遠雙臂環胸,“誰說沒人記得?我記得你啊,我第一次看那個節目就記住你了。”

“你少騙人!”

“騙你幹哈,我真記得啊。”路遠說完,冷不丁開始哼起歌來。

方覺夏忽然抬頭,也反應過來。

這是凌一參加比賽時唱的第一首歌,也是他開啟歌手生涯的起點。

時間太過久遠,當初的光環和榮耀只是輕飄飄的彩色泡泡,沒多久就破滅了。

這首歌可謂是讓凌一一戰成名,難度非常大,路遠哼得很沒有底氣,見凌一愣在當下也沒甚麼反應,於是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沒、沒哼錯吧?”

誰知下一秒,凌一猛地將他抱住,聲音都帶了哭腔,“遠遠我也記得你!”

路遠被他這一抱差點咳嗽出來,“記得記得,我知道你記得。”

“但是……但是我可跳不出你當時跳的舞。”

這話鋒轉得,方覺夏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是要互相交換出道舞臺嗎?

路遠拍著凌一的背,“你是真彪,這說跳就能跳的我直接把主舞位置讓你唄。”

“那我不成Ace了。”凌一又樂了。

路遠打趣,“覺夏還在呢,你A個頭啊。”

方覺夏兩手往身後一撐,靠在練習室的鏡子上微笑,“那我去做隊長吧。”

好巧不巧,江淼剛剛好出現在門口,笑眯眯道,“好啊,我現在就告訴羌哥。這隊長我可是一天都不想當了,誰當誰操心。”

方覺夏立刻搖頭,“不行不行,我做不了。”

光是每天跟團隊裡所有人協調溝通就夠傷腦筋了,何況隊裡還有一個討厭他的刺頭。

完全無法交流。

“覺夏?”

聽見江淼的聲音,方覺夏這才從幻想出來的危機中抽身,“嗯?”

路遠開始拱火,“看來覺夏是真的在認真考慮篡位這件事。”

方覺夏立刻否認,“真不是,我只是走神了。”

江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也跟著坐了下來,“哦對了覺夏,剛剛我碰到策劃部的林老師,他說要是看到你讓你去找他一下,可能是關於概念海報選圖的事。”

“嗯,我這就去。”

卡萊多是星圖籌備策劃的第二個男團,之前的師兄團出道前兩年沒甚麼水花,後來組合老么商思睿個人意外走紅,接下大熱綜藝和偶像劇,帶起整個團的人氣和熱度。

有了前車之鑑,星圖自然想將這種單人帶團的模式延續到新團,所以不惜一切代價爭取到方覺夏。

從一開始,賭注就壓在了他身上。

和很多的未公開練習生不同,由於前公司的刻意曝光,方覺夏的關注度甚至超過許多已經出道的偶像。

也正因如此,他這張王牌恢復自由身後也曾被數不清的大小公司爭搶過,誰也沒想到他最後會選擇名不見經傳的星圖。

娛樂業本質依舊是資本運作下的粉絲經濟,偶像是商品,得不到的爆款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預先銷燬。

因此在方覺夏被正式收編星圖後,黑料便層出不窮,拜他天生頂好的皮相所賜,大多謠言都與性掛鉤,極大程度滿足了看客的獵奇心。

在此之前,星圖的公關部一直在努力處理,但自從方覺夏的個人出道預告釋出,一切都失控了。

從策劃部開完會出來,方覺夏原本打算直接回練習室,可忽然發現自己的眼藥水落在辦公室,於是折返回去,正好聽到公關部的組長和林老師聊天。

“現在黑帖刪都刪不完,給人平臺發郵件發函都沒用,白搭。”

“他們當然不會刪,有吵架才有熱度,有熱度才有錢。對了,公司不是給你們提預算了?”

“那也不夠啊,公關費跟流水一樣往外撒也不夠,黑帖越來越多,之前感覺還是那種水軍開的,現在討論傳播的活人使用者明顯多過水軍了,今天還上了熱搜,整個組都連加一個月班了,一天沒休過,累都累死了。”

“沒辦法,誰讓咱們這C位自帶話題呢,黑紅也是紅,看開點吧。”

“不是,這真的值當嗎?別到時候一個人害了整個團,徹底熄了火,連公關費都掙不回來。”

“人小孩兒挺努力的,能不能說點吉利話啊你。”

吉不吉利其實不重要,因為確實都是事實。

或許是被精準地點出他最害怕的地方,方覺夏沒繼續聽下去,直接轉頭回到練習室。

倒黴事彷彿總會疊加,剛來到練習室,他又瞥見最不想面對的人。對方正在裡面和賀子炎練舞,因為一個不標準的動作而大笑,像個孩子。

方覺夏聽著他的笑聲,沒進去,徘徊後獨自來到樓下的小練習室,從下午練到凌晨五點,吃了點麵包,又去聲樂教室,邊跑步邊唱,把自己練到精疲力盡為止。

夠累就不會胡思亂想了,他一貫如此。

在聲樂教室的沙發上眯了一會兒,短短一小時裡他斷續做了兩個夢,一個關於父親,另一個則是他從黑暗的舞臺上摔了下去,臺下的人黑壓壓一片,都在拍手叫好,目光鋒利,都在笑。

父親歇斯底里的聲音如鬼魅般縈繞不去。

[一上舞臺就像個瞎子,有甚麼用?舞臺上的殘疾!知道甚麼叫殘疾嗎?]

[看看你爸爸我!這就是殘疾!]

[你總有一天會變成我,你知道嗎!變成我這樣的廢物。]

醒來後方覺夏還沒回神,因為這些都真實得不像夢。

可能本來也不是,是發生過的歷史和未來的預兆。

它們再一次對方覺夏發出警示:

你的人生容錯率為零。

來不及吃午飯,他回到大練習室參加出道舞臺的團體訓練。

其他人都已到齊,二十分鐘後裴聽頌才姍姍來遲,進門後只說了句sorry便搖搖晃晃走到自己的站位。

沒人說甚麼,江淼喊了開始。

和精準到找不出一絲錯處的方覺夏正好相反,裴聽頌狀態不佳,dancebreak的抬腿動作做得很隨意,根本沒有抬起來,走位也不夠迅速,差點摔倒。

大家只好重來,再重來,像個糟糕的冷笑話重複了許多次,氣氛逐漸變得低氣壓,路遠最難忍受這種氛圍,只好開玩笑,“小裴的波稜蓋很危險啊。”

“遠遠你又在說方言了。”江淼笑著提醒。

賀子炎賤兮兮道:“請說普通話,你可是準愛豆了。”

最右邊的凌一對著裴聽頌的方向隔空揮了兩拳,“小裴再錯一會兒就請客吃披薩!”

“好好好,我請客。”裴聽頌拽了拽冷帽邊緣,看上去有些沒所謂,“再來一次吧。”

方覺夏一言不發,跟著音樂重新開始。誰知這次更糟,裴聽頌走位後原本應該直接做地面動作,可他卻忽然停下來,彎著腰兩手撐住膝蓋,叫了停。

所有人再次停下,江淼正要上前關心,卻聽見方覺夏先開了口。

還是極為少有的冷硬語氣。

“不想練為甚麼要來?”

話音剛落,氣氛瞬間降至冰點,江淼愣住,路遠和凌一面面相覷,賀子炎則是看向裴聽頌的方向。

裴聽頌眉頭皺起,彷彿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甚麼?”

方覺夏臉色前所未有的冷,面無表情。

“我說,不想練可以不用來,不想出道也不用勉強。”

“你甚麼意思?”裴聽頌語氣也變了,“我是耽誤你練舞了還是耽誤你出道了?”

“哎哎,差不多得了啊。”賀子炎上前試圖拉住裴聽頌,但根本拉不住,反而被甩開胳膊,眼看著暴脾氣老么逼近到方覺夏跟前。

兩人的矛盾一觸即發。

方覺夏頭一次毫無避忌地直視裴聽頌的眼睛,語氣冷漠而直接,“不只是我,你在耽誤所有人練習。”

裴聽頌的脾氣眾人皆知,一點就炸,“你以為我就是想來這當甚麼愛豆嗎?練甚麼練!”

“所以呢?為甚麼要來?”方覺夏依舊針鋒相對,“我還是那句話,不想練可以不來,別浪費所有人的時間,這個世界不是圍著你一個人轉的。”

其他人都上前試圖拉開兩人,但裴聽頌已經先一步動了手,“你他媽知道甚麼?”

撕扯間方覺夏嚐到嘴裡的血腥味,不止為何,他竟產生出一絲髮洩後的暢快感,但也分不清此刻義正言辭的他是在怪裴聽頌,還是在怪自己。

耽誤練習的是裴聽頌,但有可能耽誤所有人出道的,大機率是自己。

盯著方覺夏漠然到極致的臉,裴聽頌終於失控,脫口而出的話根本不經過大腦。

“我跟你這種費盡心思想上位的人沒甚麼話好說的。”

江淼高聲喝止,“小裴你胡說甚麼!”

方覺夏的太陽穴跳了跳,應激似的猛地攥住裴聽頌的衣領。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揮拳揍上去。

但他最後甚麼都沒做,只是頓住了,兩秒後笑了出來。

原來這就是裴聽頌討厭他的緣由。

也是,連自己的隊友都是如此,更何況是那些看客。

可他實在是太累了,累到不想解釋,解釋是這個世界上最無用的事。

人們只想看到他們想看的。

方覺夏只能做個清醒的旁觀者,眼睜睜注視著自己在黑色的旋渦中越陷越深。

隊友們慌亂地拉架、勸和,場面難堪又一發不可收拾,困在風暴中心的他卻從憤怒中猛然抽離,斂去笑意,眼神平靜得一片冰湖。

“聽說你想當嘻哈歌手。”

裴聽頌怔了怔。

“所以這算是你的夢想?”方覺夏仍舊望著他,語氣很輕,嘴角殘留著血。

他沒有得到回答,但其實也不需要答案,他清楚裴聽頌看不起偶像這條路,也同樣看不起謠言纏身的自己。

“夢想這種東西沒有高低貴賤,只有能實現和不能實現。”方覺夏鬆開抓住裴聽頌衣領的手,“我跟你這種幼稚還帶著偏見的人,也沒甚麼好說的。”

說完他拿走外套離開了練習室,獨自一人下樓來到公司後面的體育場。

一群高中生正打著球,他踱步到長椅上坐下,望著他們出神。

一場球還沒看完,他便聽見賀子炎的聲音。

“就知道你在這兒,怎麼不上場?”

“他們今天不缺人。”方覺夏輕聲道。

這裡幾乎每天都有人,每當壓力大到難以排解的時候,方覺夏就會來這裡,和這些學生打打球。

由於他上場常常會導致隊伍的實力不平衡,所以也不是每次都有機會當援軍。

“我還是頭一次見你發火,沒想到啊,兔子也有被逼急的時候。”

賀子炎遞給他一罐冰可樂,“敷一下臉,沒破吧?”

方覺夏接過來,搖了頭。

賀子炎挨著他坐下,兩手插在口袋裡,用肩膀撞了撞他的,聲音帶著笑,“還生氣呢?”

方覺夏張了張嘴,可又沒說甚麼,白色霧氣繚繞,頃刻間又消散。

賀子炎也沒逼他,陪著看了會兒球。他們望著這些肆意瘋鬧、大笑的學生,一時間都有些晃神。

“其實他也就跟他們一樣大,十七歲嘛,還是小孩兒。”

方覺夏當然知道賀子炎說的“他”是誰,但他裝作不知道。

“而且小裴今天確實不是故意的,他前段時間練舞腿受傷了。”賀子炎掏出手機,翻出一個影片給方覺夏看。

影片裡裴聽頌坐在理療室的床上,正在針灸。他似乎挺怕中醫手裡的針,扎的時候頭扭到一邊不敢看。

的確是個小孩子。

“你別看他平時滿不在乎,一副少爺樣兒,其實私底下也揹著咱們偷偷練著呢。前段時間他白天準備考試,晚上在他家那邊的練舞室一練就是一通宵,結果練過勁兒了,腿都抬不起來,給我打電話,我就帶他去看老中醫唄。”

這些裴聽頌從來不願意說,他的驕傲和自尊總讓他言不由衷。

“他也知道自己是空降兵,怕拖咱們後腿,但舞蹈基礎確實是一點沒有,從零開始還是太難了。”

影片還在播放,鏡頭裡的裴聽頌面對針灸,表

情生動得一點也不像平時只會裝酷的他,嘴裡還問著,“火哥,你們練習強度那麼大,怎麼都沒像我這樣啊。”舉著手機的賀子炎笑了,“這你得問覺夏啊,論強度誰趕得上他。”

聽到他的名字,裴聽頌忽然就不吭聲了,好像也不怕針了,看起來悶悶的,別過臉去不再看鏡頭。

方覺夏緩慢眨了下眼,心也變得悶悶的。

果然是非常非常討厭我,他想。

“別跟他置氣,那些話你也別往心裡去,這小子跟我也這樣,說話專往人痛處戳。給彼此一點時間吧,很多東西都會不攻自破的。”

賀子炎說著,攬住他的肩,語氣柔和,“覺夏,你已經做得非常好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你想啊,要沒有你,大家能不能熬到出道還不一定呢。”

方覺夏扭頭看向他,眼眶被風吹得發澀,沉默良久,最後只吐出謝謝兩個字。

“別,最怕別人謝我。”賀子炎手機螢幕頂端彈出新的訊息,他瞟了一眼來信人便立刻拿回來自己看。

但方覺夏還是不小心瞥到那人的備註——後面還跟著一個emoji表情,是一幢小房子。

賀子炎低著頭,快速回了訊息,手機螢幕把他的面孔照得很亮。

方覺夏發現,他現在的笑容和方才對著自己時很不一樣。

“回吧我們,凍死了。”

說完賀子炎站起來,小聲自言自語了一句,“這家離了我倆可怎麼辦。”

我倆。

方覺夏在心裡默默複述了一遍重點詞彙,已經猜到這個奇怪備註的擁有者是誰,但他參不透這幾個數字的含義。

,也不是隊長的生日……

沒想通,他也沒有和賀子炎一起回公司,找了個藉口跑去藥店。

聽賀子炎描述的樣子,方覺夏分析裴聽頌跳舞發力大概有問題,不知道他願不願意接受指導。肌肉拉傷的痛他最熟悉,嚴重了會留下病根,不是小事。

他買了自己常用的止痛貼和活絡油,想著必要時可以幫著揉一揉,於是在心裡反覆斟酌如何開口。

這很難。他甚至一度想上網搜尋[如何和討厭自己的叛逆男高中生溝通],以免發生新的摩擦。

還沒來得及向網路好心人求助,方覺夏就和叛逆男高狹路相逢。

對方正從公司樓下的便利店出來,手裡拎著一袋東西,走路姿勢看上去不太利索。

好巧不巧,他也正好回頭。兩人猝不及防對上視線。

這一瞬間方覺夏想到很多,比如和裴聽頌見面的第一眼,當時對他的印象是眉眼好看,個子很高,身上洋溢著不在東亞長大的鬆弛與自由。

很快他也想到裴聽頌的每一次視而不見,想到他聽到別人提及他名字時的沉默,最後開始想象他獨自一人偷偷練習的畫面。

被誤解時應該很難受吧?所以才會撿最難聽的話來說。

方覺夏不喜歡這樣,他基於偏見,狹隘地給他人下了定義,認定裴聽頌根本不在乎、也瞧不起他們的夢想,親手點燃導火索。

實在是很糟糕。

無論對方討不討厭自己,都不應該曲解他人。

只是每次面對裴聽頌,他都有種無從下手的慌亂,不知如何是好。

兩個人幾乎是在冷風中靜默了一分鐘之久。

裴聽頌盯著方覺夏那張冷淡的臉,心裡直打鼓,懷疑江淼給出的方案是否可行。

自己聽了他的話一瘸一拐跑下來買啤酒,可不是想在這兒看著方覺夏的冷臉喝西北風的。

其實他也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就算江淼不為方覺夏解釋,裴聽頌也並沒有真的相信那些謠言,只是因為生氣,故意拿這些刺激方覺夏。

這事兒做得實在是太差勁,裴聽頌心說。

他在便利店演練了許多次開場白,連結賬時都在發呆,可面對方覺夏,一切又如鯁在喉。

到現在裴聽頌都想不通,為甚麼每次看到方覺夏都心煩意亂,失去理智。

他本來以為是討厭。

不對,就是討厭。裴聽頌對自己重申,他就是不喜歡方覺夏。

正想著,方覺夏忽然朝他走近。

等等,要說點甚麼?

What’up?你幹嘛去了?你去藥店了?是我下手太重了嗎?要不要去醫院啊?要不你打我一拳吧,我知道錯了……

不行不行。

好像都不行。

原以為方覺夏會直接無視他的存在,和以前一樣,沒想到他竟然停了下來,看著他開了口,“你……”

裴聽頌撥出一口氣。

他先說話了,果然他是在乎我的。隊長說得沒錯,他要主動和我道歉了,好,接下來只需要喝點酒把所有事聊開就可以做朋友了……

“你買酒了?”方覺夏忽然定住步子,緊盯他手裡滿滿一袋啤酒,皺了眉。

“啊?啊,對。”裴聽頌有些卡殼。

方覺夏的視線從酒移向他的臉,嚴肅道:“你還未成年,不能買酒,也不能喝酒。”

裴聽頌的臉瞬間垮了下來,一副穿著新的白球鞋被人踩了一腳的表情,愣了好幾秒,帶著氣扭頭就走了。

當然,他還是一瘸一拐的,連背影都透著一股彆扭勁兒。

方覺夏愣在原地。

說錯話了嗎?

現在搜尋教程儼然已經來不及了。

但他大機率可以提供一個有關如何激怒男高中生的真實案例。

止痛貼和活絡油沒能送出去,方覺夏內疚了一段時間,但他想裴聽頌大概也不缺這些,也就不再糾結。

好在他們的關係也沒再繼續惡化下去,依舊是可以維持表面和平的“陌生隊友”。

方覺夏早已從童年經歷中修煉出永遠只往前看的本領。

這是他最擅長的自衛手段。

但裴聽頌沒有,他的記憶總會反芻,某個瞬間眼前會出現方覺夏聽見他說“上位”兩個字的表情。

他也總在後悔自己不應該在便利店門口轉頭就跑。

這漸漸變成一個心結,以至於當他聽到任何人提起方覺夏潛規則的事,都會冒出一股無名火。

出道在即,他卻始終沒能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再次破冰。

某一天的凌晨,裴聽頌睡不著,難得主動地和遠在大洋彼岸的親姐姐Chole打了通影片電話。

對方正忙著工作,並沒有太多心思和並不乖巧的弟弟東拉西扯,直到裴聽頌提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問題,Chole才產生興趣。

“我有一個朋友,他想和一個完全不想看到他的人道歉,怎麼辦?”

“你都有朋友了?”

“我……甚麼鬼?我怎麼就沒朋友了?”裴聽頌差點被帶跑,“不是,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我朋友很急。”

Chloe在電話那頭冷笑一聲,“哦,看來你這位朋友脾氣不太好。”

裴聽頌強忍著想要罵人的心情,從牙關裡擠出幾個字,“你別管他了,快說怎麼辦。”

“道歉還不簡單?請他吃個飯,坐下來聊一聊,送件他喜歡的禮物。”Chloe簽了幾份檔案,交到助理手中,“禮物會挑嗎?我直接給你買吧。”

說著她便乾脆利落地發給裴聽頌一張自己常用的PR禮物表,“看上哪個就說,我讓助理買過去。”

裴聽頌瞟了一眼最末尾一列的價格表,兩眼一抹黑,這種典型的拿錢砸人的手段絕對行不通,被砸死的只有自己,兇器還是親姐搬起來的石頭。

“得了,我自己看著辦吧。”裴聽頌又有些不放心,“關鍵是我拿甚麼由頭送呢?”

“這還不簡單?你們不是馬上要出道了?”

“你真是個天才!”

“謝謝,一直都是。”Chloe確認了備忘錄上的日期,“親愛的弟弟,你還有一週時間,加油吧。”

直到掛完電話,裴聽頌也絲毫沒有發現自己早已露餡,而是完全投入到挑選禮物的新任務當中,心情激動堪比第一次玩遊戲機的小男孩。

但即便有了合理的時機,也挑好了禮物,裴聽頌依舊很不自在。

他總對著精美的盒子發呆,總覺得店員包得並不好,於是全部拆掉,自己買了更好的包裝紙重包,還在半夜睡不著的時候爬起來寫卡片,從一開始的[對不起請你原諒我]到正反兩頁A4紙的長篇大論,最後又全部揉掉重新寫回[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我有病吧?

裴聽頌看了一眼不知不覺泛白的天際線,很懵。

很快他又看回桌上的禮物,腦子裡不自覺聯想出方覺夏收到時訝異又困擾的表情。

他不會被嚇跑吧?

怎樣才能不顯得我偷偷摸摸的?

他不會覺得我有病吧?

不行。

12月23日,在距離出道日只剩下短短一天時,裴聽頌徹底推翻之前的計劃。

他花了一上午時間,外出給全團每一個人都買了出道禮物。

“就這些是嗎?”店員熱絡地對他解釋聖誕節的各種活動,“您喜歡怎麼包裝呢?我們有聖誕限定的禮物盒哦。”

“都可以,你看著辦吧。”裴聽頌困到在貴賓室灌了三杯意式濃縮,但一坐到沙發上還是秒睡。

出道前夜,這位尚未成年的聖誕老人揹著一揹包標好名字的禮物溜進練習室,打算趁沒人在的時候悄悄放下。

誰知剛推開門,自己就被噴了一身的綵帶和亮片,整個懵在原地。

黑漆漆的練習室瞬間亮燈,一群不知哪兒跳出來的人將他圍住,助理小文站在一大堆克萊因藍的氣球裡笑著大喊“Surprise!”。

裴聽頌愣愣地摘掉臉上的綵帶。

音響此刻非常適時地開始播放“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今天”的懷舊歌曲。

“搞甚麼啊?”他一臉莫名。

程羌指了指練習鏡上貼著的[恭喜Kaleido出道]的字樣,“這可是我們一大早準備的,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裴聽頌嘖了一聲,低頭拍著身上的亮片,“怪不得昨天晚上就說練習室燈壞了,真沒創意……”

“你這小白眼狼!”

“他們人呢?”裴聽頌環顧四周,搜尋隊友們的身影,“都還沒來?”

“你是第一個。”小文小聲補充,“頭一次第一個來。”

“喂。”裴聽頌扯了扯嘴角,“這句話可以不用說。”

“你怎麼背這麼大一包啊。”程羌伸手想替他拿,沒想到裴聽頌往後一退,連連說了好多個“不用”,自己護住了揹包。

真是奇怪,小少爺還有這麼客氣的時候。

就這樣,裴聽頌在鏡子前抱著大書包乖乖坐著,等著其他成員一個接著一個進來,重複他之前接受的驚喜儀式的洗禮。

這樣正好,來一個他給一個禮物,氣氛絕佳,毫無負擔。

同樣的流程他已經走了四次,每個人收到他的禮物都非常開心,毫不吝嗇對他的誇獎,裴聽頌的自我感覺逐步攀升,越來越良好。

只需要等方覺夏出現,重複以上動作,然後在他拆禮物的時候說出準備好的話,一切就大功告成。

[對不起,上次是我不對。

這是送你的禮物。

出道快樂。]

只要說完這些,他就再也不用懷抱愧疚心和方覺夏彆扭相處,不用每天想著脫口而出的錯誤,不用為他的沉默而怒其不爭,可以做回以前那個隨心所欲的裴聽頌,做愛豆就做愛豆,哪天不想幹了也可以毫無負擔地甩手走人。

幻想是美好的。

可惜裴聽頌並沒有等到那個人出現,一整晚都沒有,驚喜派對從熱烈回歸寂寥,練習室從塞得滿滿當當到空空蕩蕩,方覺夏始終沒有出現。

裴聽頌感覺自己成了參加成人禮派對卻始終沒等到女伴的書呆子,眼巴巴看著所有人在舞池裡跳舞。

這太恐怖了,他從來都是最受歡迎的那一個,怎麼墮落成這樣。

“小裴回去嗎?我送你?”程羌陪著他一起下樓。

裴聽頌拒絕了,他張了張嘴,想問方覺夏為甚麼沒來,但最終還是沒開口。

“我自己回去。”

路上裴聽頌忍不住透過微信群新增方覺夏的個人微信,半小時也沒透過,裴聽頌徹底急了。

搞甚麼?

明天就出道了,今天連他微信都不想加嗎?

真就討厭他到這種地步?

一番思想鬥爭之下,裴聽頌還是忍不住找凌一要了方覺夏的電話,不幸的是,無論他撥打多少次,對方都沒有接。

於是他氣急敗壞地回到公寓,將自己包得亂七八糟的禮物狠狠扔進書房的垃圾桶,砸門回到臥室,悶頭睡覺。

他要一覺睡到明天出道舞臺開始,其他甚麼都不幹。

甚麼方覺夏,甚麼道歉,甚麼朋友,全都去他媽的。

凌晨五點,助理就敲開他家的門,起床、換衣服、做妝發,裴聽頌並沒能睡個安穩覺。出門前最後一秒,他把禮物盒從空的垃圾桶裡拿出來扔進抽屜,然後渾身低氣壓地出門,一路上誰也不搭理。

各個部門協調統籌,各種角度的鏡頭瘋狂移動,忙碌的身影,炫目的舞臺光,無數個日夜交疊出的終曲終於奏響。

兵荒馬亂的後臺,裴聽頌站在彩排過無數次的升降臺下候場。

這裡燈光很微弱,黑暗讓人心情愈發糟糕。

冥冥之中好像有某種感應,裴聽頌抬起頭,等了很久的那個人忽然出現,徑直朝他走來。

裴聽頌極力勸自己忍住。

人都不想搭理你,幹嘛管他。

別看他,別過去,別問話,就這樣吧。

Fuck.

他終究沒忍住,上前想問個清楚。

為甚麼昨天消失了,為甚麼不接他電話,在做甚麼?

但裴聽頌只張了張嘴,甚麼都來不及說,因為方覺夏對他的存在視若無睹。

他就這樣輕而易舉、毫無留戀地離開了,朝他該去的站位走去。

很多種情緒在極短的時間裡擠入心臟,擠得他很痛。

裴聽頌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直到賀子炎走過來,和他說了很多話,但他一句也沒聽進去。

賀子炎後來也沒再繼續,就在他旁邊,拿手機拍了一張江淼的背影,被凌一看了個正著。

“火火居然還沒交手機!”

聲音很大,不遠處的江淼也回了頭,但他似乎沒聽到內容,叫了其他所有成員一起過來,率先伸出一隻手,“咱們一起打個氣?”

“好!”凌一眼疾手快把手放上去,但被賀子炎拍開,“你火哥還沒放呢,有沒有禮貌?”

“淼淼他打我!”

路遠把凌一不安分的手按住放在賀子炎手背上,也順便摁住他的手背,“趕緊的,一會兒上場了!”

說完他看向方覺夏,“覺夏,來!”

“嗯。”方覺夏將手放在路遠手上。

“覺夏手可真熱乎,我快凍死了。”路遠說。

最後自然是裴聽頌,他強撐出滿不在乎的表情,也並不想碰方覺夏。

“幾歲了還玩這個?幼不幼稚。”

“哎呀你急死我了!”凌一一把拽住他,強行抓他的手摁在方覺夏手背上。

裴聽頌愣了一秒。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方覺夏的體溫。

很燙。

原來他不是冷冰冰的。

但這交疊過分短暫,他們被牽著走,在一二三加油的口號喊出後便搖晃著鬆開,方覺夏轉身走到自己應在的位子,精準到像是被設定好的機器。

倒計時開始,舞臺上方已經傳來熟悉的古箏曲,耳返里充斥著節拍器和導播的聲音。他們為此訓練

過無數次。

裴聽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攤開後握緊,心跳加速。

從這一秒開始,他好像真的要步入新的人生。

混亂的十七歲,有叛逆,有憤懣,也有年少輕狂後的懊悔與無措。

倒計時開始之後,命運開啟新的閘門,洪流湧入,一切陷入一場如萬花筒迷幻的漩渦中,不受控,也都不重要了。

升降臺緩緩上升,追光下,裴聽頌不由自主看向最中心那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傢伙。

他忽然就洩了氣,竟然開始想象方覺夏此時此刻的心情。

這並不是一個好的預兆。

今天就算了。

明天再繼續討厭他吧。

追光下,方覺夏下意識向右望了一眼,他也沒反應過來自己為甚麼要這樣,潛意識好像在找誰的身影。

茫茫黑暗中,他的視力忽然間變得極好,彷彿能清楚地看見裴聽頌不馴的眉眼。

今天的他看起來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

不知道腿傷怎麼樣?撐得下來嗎?

明天找個機會問問吧?

場地很小,粉絲也不多,置身於冷嘲熱諷的莫大聲浪中,這六個人依舊拼盡全力給一個完美的出道舞臺。

練習過無數次打招呼,這一次最大聲。

“大家好!我們是——Kaleido!”

·

盯著影片中那個靦腆的自己,方覺夏有些出神,已經忘了是在直播,直到身旁的江淼笑道:“我們五年前連打招呼都有點結巴呢,是吧覺夏?”

他這才回神,點點頭,“對啊,我當時狀態不好,把之前準備好的自我介紹都忘了,當時是臨時發揮的,說得不太好。”

[怪不得感覺jxgg當時異常緊張哈哈哈]

[嗚嗚嗚一轉眼都出道五年了,好懷念寶寶們的新人時期]

[覺夏出道的時候就已經是驚為天人的美貌了!]

[誒火哥怎麼就開播露了個面,人呢?]

“他說是要去找自己出道那天穿的球鞋來著。”江淼看到了關於賀子炎的彈幕,解釋說,“那是他當時自己DIY的,想展示給大家看吧。”

說完他自己笑了笑,低聲吐槽了一句“小顯眼包。”

[啊怎麼會這麼寵]

[老天我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叫火哥]

[覺夏聽到這句都挑了一下眉誒,隊友也受不了你們xl一點兒]

“所以出道的東西他還都留著?”方覺夏問。

“留著是留著,誰知道能不能找到呢?都這麼久了,估計已經把他和小裴的房間翻了個遍了。”

[出道五週年直播做出道舞臺的reaction真的很有感觸吧,現在回頭看那一天有沒有覺得特別遺憾的部分呢?]

正在讀評論的江淼看到這條評論,複述一遍後認真思考起來,“其實是有的,我當時還不能像現在這樣可以比較輕鬆地代表團隊發言,節奏上也有很大問題,後面專門練習了很多次。”

[淼淼就是世界上最負責的小隊!]

方覺夏趴在桌上,眼睛望著江淼,嘴角抿開笑意,“反正我是最怕拿話筒的,能給隊長就趕緊給隊長。”

“我一直想說,話筒是燙手嗎覺夏?”江淼也看向他,順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劉海。

[哈哈哈哈話筒殺門面事件]

[覺夏真的永遠在聽別人發言]

“挺燙的。”方覺夏聳聳肩。

[嗚嗚嗚美人組也好好磕]

[樓上,]

江淼想到甚麼,又開口道:“其實就在出道日前一天,覺夏突然發高燒。當時他誰也沒說,就怕影響大家,自己一個人跑去門診打點滴,從醫院直接去了舞臺現場,還是我後來下臺發現他直冒冷汗,左手手背發青,才逼問出來了,當時覺夏還要求我保密,不告訴其他人,都燒到39度了,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麼撐下來的。”

[天哪,完全看不出來,39度還做得那麼好嗚嗚]

[覺夏真的太能扛了]

[要不是小隊,就覺夏的性格估計一輩子都不會說的]

“其實還好。”方覺夏並不想讓粉絲擔心,語氣雲淡風輕,“老實說我已經不記得當時的狀況了,所有動作都是跟著肌肉記憶做下來的,可能稍微有點體力不支。”

[所以這也算是覺夏出道日的小遺憾吧,要是健康地完成舞臺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不斷彈出的彈幕裡,方覺夏掐巧捕捉到這一條,眼神變得柔軟。

“要說遺憾的話……確實是有的,只是和出道舞臺無關了。”

隔壁忽然傳來很大的動靜,江淼和方覺夏同一時間朝聲音的源頭望去。

[我怎麼好像聽到小裴在大叫,是我聽錯了嗎?]

[不你沒有,確實是裴小虎在打鳴]

[卡團是真的吵]

[最安靜的兩個擱這直播呢]

“我去看看。”方覺夏站起來,離開臥室走到隔壁。才剛到門口,他就聽到裴聽頌和賀子炎的爭吵聲。

“還給我!”

“甚麼玩意兒這麼稀罕,快給你哥我看看!”

“看你大爺!”

“哎喲這誰包的啊這麼難看,還弄一藍色小愛心的包裝紙呢。你看著這紙都散開了,這可不是我動的手。”

“賀子炎你敢拆我殺了你!”

“好好好,這麼對你火哥是吧,我還非得拆開了。”

“你拆了你就活不過今天!”

是不是吵得太厲害了……

儘管勸架是他最不擅長的事,但方覺夏還是勇敢地開啟了修羅場的大門。

很合時宜地,一個東西砸到他腳邊,正是賀子炎口中藍色小愛心包裝的禮物盒。

他沒說謊,禮物盒的確已經破掉,包裝紙的縫隙裡掉出一張卡片,上面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TO方覺夏】

在他不小心將這幾個字念出聲後,整個房間陷入詭異的寂靜中。三人面面相覷,表情各異。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賀子炎,他一拍腦門,低聲罵了一句,“草,我就知道……”

面對裴聽頌他舉起雙手,一臉你看著辦的表情,“我走了,拜拜。”

要是眼神可以殺人,賀子炎現在已經在被鞭屍的流程中了。

等他一走,裴聽頌一氣呵成地拉方覺夏進來、關門、反鎖,還想趁他不備把那個塵封多年的禮物一腳踹到角落去。

但很可惜,方覺夏已經先一步撿了起來。

“給我的?”他晃了晃手裡的禮物盒,眼底的笑意閃爍著些許狡黠,“是甚麼?”

“沒甚麼。”裴聽頌伸手想搶,但方覺夏伸高了手,沒讓他得逞。

“覺夏……”硬的不行,裴聽頌只好使出撒嬌的手段,“能不能別這麼好奇,還給我吧。”

“你越這樣我越好奇了。”現在的方覺夏非常擅長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仰著臉專注地望著裴聽頌,語氣帶了不易察覺的小尾音,“能不能讓我看?嗯?”

裴聽頌最終敗下陣來,喪氣地蹲在方覺夏面前,垂著頭悶聲道:“看看看,本來也是給你的。”

這一句他說得很小聲。

於是方覺夏也蹲下來,“那我拆啦?”

“嗯。”裴聽頌不自然地抓了抓後腦勺的頭髮,盯著方覺夏拆禮物,“包得真的很難看嗎?”

方覺夏動作一頓,“不難看啊。”他指了指包裝紙,眼神真摯,“藍色很好看,小愛心也很可愛。”

這樣生疏的手法,一看就是裴聽頌自己包的。

“哦。”裴聽頌沒說甚麼,默默盯著。

“甚麼時候準備的?為甚麼不給我看?”方覺夏覺得奇怪,他們在一起之後,互相都給彼此送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禮物,他不明白為甚麼單單藏著這一個。

拿出裡面的盒子,他光是看到上面的品牌就知道有多貴。

“嗯……”裴聽頌深吸一口氣,“五年前。”

方覺夏忽然抬頭,滿臉訝異,“甚麼?”

裴聽頌有些氣急敗壞,乾脆一股腦倒豆子似的倒出來,“就是出道的時候給你買的,想送給你當出道禮物,結果沒找到合適的時機,你……你不在,我就一直沒送出去。”

這個禮物已經成為他難以釋懷的心結,即便後來和方覺夏成為戀人,他都無法開口提及,也做不到丟棄,只好藏起來。

有時候偶爾想到,他還會故意對方覺夏開一些惡劣的小玩笑,替當初心碎的自己找回一些慰藉。

的確是非常幼稚的行為。

方覺夏回憶了一下,忽然想起來甚麼,“對哦,你好像確實給大家送了禮物,我記得凌一的是一副很貴的墨鏡……”

裴聽頌趕緊撇清,“也沒有很貴。”

“遠遠和子炎都收到了球鞋,淼哥我記得是頭戴式耳機,他現在還一直在用。”

細數完其他隊友收到的禮物,方覺夏低頭望著這個小小的禮物盒,覺得不可思議,“原來我也有啊。”

不知為何,心裡某一處柔軟的小角落好像輕輕陷了下去,他小聲重複,“我也有禮物。”

“你當然有。”裴聽頌脫口而出。

要不是你,他們也不會有。

方覺夏抬頭望著他笑,“我以為沒有的。”

他當初發現每個人都有,還支支吾吾不敢告訴他,還以為是小少爺捉弄他的小把戲。

“那你當時很難過吧?”聽到他能清楚說出每個人收到的出道禮物時,裴聽頌就莫名為此心疼,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

“還好。”方覺夏笑得單純,“意料之中,我當時知道你不喜歡我。”

“誰說的,我喜歡你。”裴聽頌立刻反駁,親了親他的嘴唇,抵著他鼻尖低聲說,“最喜歡你了。”

“我知道,我說以前嘛。”方覺夏也吻了他。

他低頭開啟禮物盒,裡面是一隻男士腕錶,鉑金錶帶配冰川藍錶盤,錶盤下端有一塊銀白色鑲鑽月相盤。

“你瘋了?買這麼貴的表送我?”方覺夏想不通,那個時候他們的關係明明很惡劣。

到底怎麼想的?有錢人也不會這麼嚯嚯吧?

他伸手摸了裴聽頌的額頭,懷疑當時發燒的人不是自己。

“你沒病吧?”

裴聽頌立即反駁,“當然沒病了!我好得很。”

“當時挑了好多都不滿意,看到這個突然就覺得,就是它了。”

他拉下方覺夏的手,親了親,“而且這已經不貴了,我姐想買的更貴。”

“可怕的資本家。”方覺夏搖了搖頭。

“我可不是資本家,我是勤勤懇懇打工人。”裴聽頌強調。

“是啊,出道的時候還未滿18歲的童工。”

“甚麼童工啊?能不能不要總拿年齡說事了哥哥?”

儘管已經過去五年,但再次看見這塊表,裴聽頌好像又被拉回到懵懂彆扭的少年時代。

他曾在深夜反覆盯著這塊表看,也許多次想象過方覺夏開啟禮物盒的表情,想象他戴上的模樣。

事實上,當初的裴聽頌想象不出那會是甚麼樣,因為那時候的方覺夏從沒有對他笑過,甚至不會注視他的眼睛。

他沒想過會有今天。

“喜歡嗎?”裴聽頌問。

方覺夏點頭,“嗯,為甚麼要送我手錶?”

“嗯……”裴聽頌低頭捏著方覺夏的手指,說話的語氣變得少了些底氣,但眼神柔和了許多。“我有時候會觀察你,我發現你很守時,而且你總是下意識仰頭去看練習室的鐘。”

偶爾他會看見方覺夏坐在地板上,回頭去看牆上的鐘,脖頸的線條很好看,帶著一層薄薄的汗,在練習室的燈光下微微發著光。

也不知道怎麼了,裴聽頌總會記得這些很不起眼的細節,全都歷歷在目。

“你喜歡歡盯著數字,牆上的、書上的,檔案上的,我記得有一次上聲樂課,你遲到了兩分鐘,然後一直道歉,結束那節課之後你臉上的表情還是會很愧疚。”

“所以我覺得……你大概會喜歡錶吧,你戴上應該也很好看。”裴聽頌說完,很不自然地摸了摸後腦勺,有些喪氣地將自己方才的一番話全盤否定,“誰知道我當時都在想甚麼……”

這些話遠遠超出方覺夏的意料。

被裴聽頌厭惡,說不難過是假的,如果真的沒感覺,他不會下意識避開他,不會在後來公司要求組cp之後那麼抗拒。

方覺夏從來都清楚裴聽頌對他的態度,只是他改變不了裴聽頌,只能改變自己。

他努力剪掉不必要的枝椏,努力向上攀爬,盡力避免產生情感上的關聯,活得冷漠一些。

原來事實並非如此,從一開始就存在偏差。

回憶裡的細枝末節逐漸復原,回到出道前,昏暗的後臺,他隱約看到了一個身影,但當時的自己高熱未退,又因為夜盲看不真切,還以為是錯覺。

真實的裴聽頌永遠是驕傲的、反叛的,笑得張揚,從不正眼看他。

可黑暗中的那個人侷促不安,筆直看向他,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怎麼會不是錯覺?

方覺夏覺得自己是燒糊塗了,只是一瞥,而後徑直走到待機的升降臺位置。

原來他們錯過這麼多次。

“對不起。”方覺夏忽然擁住了裴聽頌,好像在擁抱當時那個少年。

裴聽頌有些愣神,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後背,揉了揉他的後頸,“怎麼突然道歉,是我的問題才對。”

他一下一下親吻方覺夏的頭髮,“你說,要是當初我把禮物送給你了,我們會不會開始得更早一點?”

方覺夏窩在他懷裡笑了,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沒說話。

“笑甚麼?”

“沒甚麼。”

“好了我知道了。”裴聽頌故意說,“太早不行,我那個時候還是個危險還討人厭的teenager,我替你說行了吧?”

“我可沒這麼說。”方覺夏抬起頭,兩隻手捧著他的臉,在左邊臉親了一下,又換右邊親了一下,“不討厭,很可愛。”

“可愛甚麼啊可愛,別胡說。”裴聽頌嘴上這麼說,卻把額頭抵過去示意讓他親。

方覺夏當然照做了,在他的額頭上印上一吻,語氣輕快,“看在你這麼可愛的份上,再給你一次機會吧。”

他拉開袖子,朝裴聽頌伸出手腕,晃了晃,示意他為自己戴上手錶。

裴聽頌有些恍惚,拿出手表小心地為他戴上,卡扣咔噠聲響起。兜兜轉轉五年,他竟然可以完成年少時的小小心願。

他甚至得到了更多。

“你不說點甚麼嗎?”方覺夏望著他笑。

裴聽頌也笑了,挑了挑眉,“嫁給我?”

“喂。”

差點捱打。

“錯了錯了。”裴聽頌立刻求饒,換上一副非常正式、非常真誠的表情,笑容收斂,眼睛很亮,“不開玩笑了。”

只隔著一層門板,外面是隊友們為了五週年和聖誕節的慶祝活動激烈討論的聲音,吵吵嚷嚷。凌一大喊著說外面下了雪,凌晨可以去堆雪人。

房間裡很靜,裴聽頌提前佈置了一棵迷你聖誕樹,上面掛滿小燈,最頂端是一枚發光的月亮。

兩人面對面坐在地板上,短暫地變成水晶球裡的小人,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望著彼此的雙眼。

裴聽頌握住方覺夏的手,看了一眼他手錶的時間,然後開始胡言亂語,“好的,現在是2023年12月25日。”

他笑得孩子氣,彷彿真的回到十七歲,“方覺夏,出道快樂。”

方覺夏湊近,吻了吻他唇角。

“出道快樂,裴聽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