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生，你的意思是說……大陸遲早會開放？”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動作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如今這個環境，怎麼看也不像是要開放的樣子。”
陳銘笑了笑，神情輕鬆地靠在沙發上，與何鴻升的嚴肅形成了鮮明對比。
“何先生，凡事都不能只看表面。一扇門關得久了，總會有人想推開它，無論是裡面的人想出來，還是外面的人想進去。”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現在的環境確實嚴峻，但相比前幾年，已經好了很多，不是嗎？”
“這是一個訊號，一個堅冰開始融化的訊號。”
“這個過程或許會很慢，十年，甚至二十年，但方向是不會錯的。”
何鴻升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敲擊著。
他承認，陳銘說的有一定道理，相比於六十年代末那段最瘋狂的歲月，如今的大陸確實在某些方面有所緩和。
但這種緩和，在何鴻升這樣的香江頂層商人看來，不過是緊繃的弦略微放鬆了一絲。
距離開放這兩個字，還有著十萬八千里的距離。
“就算陳生你的判斷是對的，大陸未來真的會開放，那對香江又意味著甚麼？”
何鴻升追問道，“香江脫離大陸管轄已經一百多年了，如今是英政府的地盤，我們和大陸，終究是隔了一層。”
“隔了一層？”
陳銘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何先生，你覺得這層所謂的隔閡，能擋得住歷史的大勢嗎？”
“一旦大陸決定開啟國門，你認為世界上最好的視窗在哪裡？”
他伸出手指，遙遙指向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方向。
“就是這裡，香江！”
陳銘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香江是大陸面對世界的橋頭堡。”
“這裡的語言、法律、商業規則與世界接軌，同時又與大陸同文同種。沒有比這裡更合適的地方了。”
“到時候，整個大陸積蓄了幾十年的力量，都會透過香江這個小小的視窗，與世界產生碰撞和交流。”
“何先生，你可以想象一下，那會是多麼龐大的機遇和財富。”
何鴻升不是沒有想過大陸的市場，但他的想法更多是基於一種模糊的、長遠的期待。
而陳銘，卻彷彿親眼見過未來一般，將一切都說得如此清晰，如此肯定。
但他心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打消。
“陳生，恕我直言，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何鴻升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香江的歸屬權，在英格蘭人手裡。他們在這裡經營了一百多年，怎麼可能輕易放手？”
“就算大陸想要拿回來，英格蘭人會同意嗎？這背後牽扯的，是兩個國家的博弈。”
“博弈？不，何先生，你錯了。”
陳銘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在自己家門口，不存在博弈，只存在碾壓。”
“甚麼意思？”何鴻升心頭一跳。
“英格蘭是不錯，曾經的日不落帝國，現在也是世界強權。”
“但它離這裡有多遠？一萬公里！而大陸離這裡有多近？一步之遙！”
他的聲音透著一股冰冷的寒意：“我不認為英格蘭有膽子，敢為了一個離本土一萬公里遠的殖民地，在大陸的家門口，和大陸打一場傾國之力的戰爭。”
“二十年前，他們在北高麗的冰天雪地裡沒佔到任何便宜，現在，他們更不可能在我們家門口討到好處。”
“畢竟，我們早就不再是那個東亞病夫。”
陳銘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何鴻升，“除非他們做好了本土被徹底打趴下，帝國榮光徹底消散的準備。”
“何先生，你覺得，他們願意付出這樣的代價嗎？”
“嘶——”
何鴻升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陳銘的這番話，已經完全超出了商業討論的範疇，上升到了國際戰略和軍事對抗的層面。
而最讓他感到震驚的是，陳銘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那種理所當然、不容置喙的態度。
在絕大多數香江人眼中，英格蘭是不可戰勝的，港府的統治是穩固的。
而陳銘，卻輕描淡寫地宣判了這一切的最終結局。
何鴻升呆呆地看著陳銘，腦海中翻江倒海。
他忽然明白了，為甚麼眼前這個年輕人能夠創造出如此驚人的商業帝國，為甚麼包鈺鋼、李家成這些人都對他推崇備至。
因為他的眼界，早已超越了香江這一隅之地。
他站的高度，是俯瞰整個世界格局的高度！
“陳生……你……你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過了許久，何鴻升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歎與感慨。
他今天受到的衝擊，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還要多。
看著何鴻升震驚的模樣，陳銘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
他緩和了語氣，重新露出微笑：“何先生，一家之言，隨便聊聊而已。”
“不說這些了，時間不早，不如留下來吃個便飯吧？嚐嚐我家傭人的手藝。”
何鴻升此刻心亂如麻，正需要時間來消化剛才聽到的資訊，聞言立刻點頭答應：“好，那就叨擾了。”
一旁的何弨邛眨著大眼睛，好奇地聽著兩個大人的談話，雖然很多地方聽不懂，但她能感覺到氣氛的凝重。
此刻聽到要吃飯，小姑娘立刻開心起來，她早就聞到廚房裡飄出的香味了。
晚餐很快就準備好了。
林招弟的手藝確實名不虛傳，幾道看似簡單的家常菜，卻被她做得色香味俱全。
“好吃！林姐的手藝，比我們家大廚還好！”
何鴻升夾了一筷子魚肉，讚不絕口。
他吃遍山珍海味，但這樣一頓溫馨又美味的家常菜，卻讓他感覺格外舒服。
何弨邛更是吃得小嘴流油。
一邊往嘴裡塞著雞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陳叔叔，以後我還能來你家吃飯嗎？”
“當然可以，隨時歡迎。”陳銘笑著給小姑娘夾了一塊雞腿。
這頓飯，在輕鬆愉快的氛圍中結束了。
剛才客廳裡那些沉重的話題被暫時拋開，賓主盡歡。
吃過晚飯，何鴻升看了看時間，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