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陳銘曼聯古怪的看著小刀。
據他所知,小刀和薛平的關係應該很不錯才對。
況且兩人之前還在他的帶領下去夜總會玩了一圈,也算是一起樸國昌了。
怎麼提起他的時候這傢伙是這副表情?
“陳哥”小刀走近辦公桌,聲音壓低了些,語氣古怪“薛平…薛平這幾天,有點不像樣了。”
陳銘沒抬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報表上那串令人滿意的數字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您不是給他放了幾天假麼?再加上前些天跑巴拿馬那趟,您給的辛苦費不少,他兜裡鼓了……”
小刀的語氣帶著明顯的鄙夷和無語,“這傢伙,這幾天就沒回過家!一頭扎進尖沙咀那幾家夜總會里,聽說天天醉醺醺的,摟著小姐昏天黑地,錢像流水一樣往外淌。”
陳銘這才停下筆,抬起頭張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好半晌後,才嘆了口氣。
“隨他吧。”陳銘重新低下頭,鋼筆尖在紙上利落地劃過一個對勾,“只要他該辦的事,一件沒落下,辦得妥當,他的私生活,不必管。錢是他自己的,怎麼花是他的自由。我們買他的本事,不是買他的人。”
小刀張了張嘴,顯然對陳銘這種近乎縱容的態度很不理解,但看著陳銘那副波瀾不驚、專注於報表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悶悶地應了聲:“知道了,陳哥。”
就在這短暫的沉默間隙,窗外那原本只是焦灼的嗡嗡聲,陡然拔高,變得尖銳而混亂!像是平靜的水面猛地砸進一塊巨石。
“滾開!都他媽給老子滾遠點!”
“聽見沒有?耳朵聾了?滾蛋!”
“哎喲!誰推我!”
“我的貨!別踩我的貨!”
粗暴的呵斥聲、驚慌的叫嚷聲、貨物被推翻的碰撞聲、混亂的腳步聲……
各種刺耳的噪音猛地爆發出來,如同沸水般翻滾著湧進辦公室。
陳銘和小刀幾乎同時抬頭,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尤其是小刀反應更快,一個箭步衝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
只見嘉華電子廠門口,原本排得還算有序的隊伍已經徹底炸了鍋。
十幾個穿著花哨襯衫、敞著懷露出紋身,手裡提著鐵管、木棒的爛仔,正像餓狼驅趕羊群一樣,凶神惡煞地推搡、呵斥著那些等待進貨的商販。
帶頭的,是個矮壯如鐵墩子般的男人,穿著件緊繃繃的絲綢花襯衫,脖子上掛著條小指粗的金鍊子,滿臉橫肉,正叉著腰,唾沫橫飛地指揮著手下。
“是劉大發!”小刀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矮壯男人,語氣沉了下去,“大發電子廠的老闆!這王八蛋帶人砸場子來了!”
說話間,門口的情形愈發不堪。
一個嘉華電子廠的年輕員工,似乎是負責維持門口秩序的,看不下去,上前試圖理論:“喂!你們幹甚麼?這裡是嘉華電子廠,你們不能……”
話還沒說完,劉大發旁邊一個打手獰笑一聲,毫無徵兆地掄起手中的木棒,狠狠砸在那員工的腦袋上!
“呃啊!”一聲痛苦的悶哼,那員工被打得一個趔趄,幾乎撲倒在地,但額頭上的卻瞬間見了紅。
“光明!”廠門口其他幾個員工驚撥出聲。
這一下,如同點燃了炸藥桶。
劉大發帶來的那群打手更加肆無忌憚,一邊繼續驅趕進貨商,一邊開始用棍棒敲打停在旁邊的板車、貨箱,發出“砰砰”的巨響。
有幾個打手甚至抬腳去踹那些被驅趕的商販。
“艹……反了天了!他怎麼敢?”小刀看得目眥欲裂,怒火直衝頭頂,轉身就要衝出去。
“站住!”陳銘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冷靜的力量。
“陳哥!他們打人了!在砸東西!”小刀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而陳銘沒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嚓”的一聲輕響,幽藍的火苗竄起,點燃了香菸。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兩個倉惶失措的車間主管衝了進來,臉色煞白,聲音都在抖:
“老闆!不好了!劉大發帶人衝進來了!”
“他們……他們見東西就砸!還打傷了幾個工友!逼我們停工!”
陳銘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菸灰無聲地飄落。
“走,去看看。”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隱藏著一股狂風暴雨
隨即率先邁步向外走去。小刀立刻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緊緊跟在他身後。
剛走出辦公樓,眼前的景象比剛才在視窗看到的更加混亂和暴戾。
劉大發帶著他那十幾個凶神惡煞的手下,已經闖到了車間外的空地上。
幾個流水線上的工人躲閃不及,被推搡在地,臉上帶著驚恐和憤怒。地上散落著被踢翻的零件箱,塑膠外殼、電線、螺絲散得到處都是。
一臺剛組裝好還沒來得及包裝的收音機外殼被一個打手用鐵管砸得凹下去一大塊,發出刺耳的破裂聲。
劉大發站在場地中央,叉著腰,腆著肚子,聲音洪亮而囂張,帶著濃濃的江湖痞氣:“都他媽給老子停下!聽見沒有?誰再敢動一下機器,老子打斷他的腿!”
“劉大發,這裡是嘉華電子廠,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這時候有人站出來怒斥。
“嘉華電子廠?哼,從今天起,給老子關門!再敢生產一臺收音機,老子見一次砸一次!看你們誰敢開工?”
他的手下們揮舞著棍棒,發出威脅的呼喝,兇惡的目光掃視著周圍敢怒不敢言的工人們。
新蒲崗工業區裡其他工廠的人也被驚動了,遠遠地圍在自家廠門口探頭探腦,竊竊私語,看向劉大發的眼神都帶著畏懼。
誰不知道劉大發是這附近的一霸?
仗著跟義群一個叫“肥膘”的小頭目拜了把子,在附近橫行霸道慣了,沒人敢輕易招惹。
“劉大發!你他媽瘋了?!”這時候陳銘帶著小刀趕到。
看到被毀壞的成品和半成品,小刀再也按捺不住,一個箭步衝到陳銘前面,指著劉大發的鼻子怒吼,“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誰的地盤!帶著你的人,立刻給老子滾出去!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劉大發聞聲轉過頭,目光落在小刀臉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發現了甚麼極其好笑的事情,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爆發出刺耳的、充滿嘲諷的大笑:
“哈哈哈!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這條鹹魚啊!”他故意拖長了鹹魚這個帶著侮辱性的的稱呼,語氣裡的輕蔑和不屑濃得化不開。
“怎麼?在陳老闆這裡搖上尾巴,就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你算個甚麼東西?一個上不了檯面的四九仔,也敢在老子面前叫囂?滾一邊去!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你!”小刀氣得渾身發抖,臉瞬間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
劉大發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戳在他最敏感的神經上,揭開了他極力想要擺脫的過去。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幾乎就要撲上去拼命。
這時一隻沉穩有力的手,輕輕按在了小刀劇烈起伏的肩膀上。是陳銘。
陳銘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小刀身旁。
他依舊夾著那支菸,菸灰積了長長的一截,臉上沒甚麼表情。
“哦?”陳銘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現場的混亂,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微微歪了下頭,吐出一口淡淡的煙霧,目光落在劉大發那張因得意而扭曲的臉上,“你叫劉大發?大發電子廠的老闆?”